这可问对人了!
那自来熟的酒客侃侃而谈道:
“一个月前,有神人入梦,昭示官家有天书降世,官家为显心诚,吃斋一月,并修建道场,而老天爷也十分准时,就在昨天,在左承天门降下天书三卷,以示对官家的认同。”
“官家派人将天书打开的那一刻,顿时道场内钟磬齐鸣,仙乐飘飘,那天书上金光四射,卷上的花纹一下都活了过来,仙鹤啊、灵芝等灵兽仙草围绕在官家身边徘徊。”
“知道那字吗?”
“都不是在黄帛上的,飘在半空中!”
“天书三卷,第一卷说上能以至小至道绍世...也就是说官家是个大孝子,好皇帝。”
“第二卷说黄应以清净俭朴治天下...也就说告诉官家要用老子‘无为而治’的思想治理国家,老子,道家先祖知道吗?骑青牛出雁门关的那个!”
“是函谷关吧?”边上听着他吹嘘的摊主幽幽道。
“对,是函谷关,某刚刚嘴瓢了,再来碗水酒!”那酒客“咕咚咕咚”喝下大半碗后,继续说道:
“说哪来了?还要让官家过清心寡欲、简单质朴的生活。”
虽然赵恒最近的生活和这几个字搭不上边。
“第三卷说大宋世祚延永之竟,也就是告诉官家大宋的国祚有足足七百年!”
大宋百姓们对这些神神鬼鬼的事情还是挺相信的,而且...赵恒的“大酺五日”也确实收买了人心。
“现在大宋立国多少年了?”
“堪堪五十年!”
“那岂不是说我们以后还有六百五十年的好日子过了?”
“某也不求六百五十年,只要五十年内,每年有那么十天这样的日子,那某就心满意足了。”摊主美美道。
五天就能赚以往半年才能赚到的钱,以后每年来一次...岂不是每年只要摆十天摊就能吃喝不愁了?
若再勤勉一点...只要个十年八年的,他就能在开封买宅子了!
那自来熟的“酒客”看着周围人叽叽喳喳讨论的模样,满意地点点头。
能知道那么多的“内幕”...他的身份自然不简单。
赵恒在宫中大宴群臣,能直接听到臣子对他的恭维,但开封城中的让老百姓们白白吃吃喝喝,没啥正当反馈,那赵恒不就成怨种了吗?
因此皇城司的人便倾巢而出,四处去宣扬“天书”故事,为赵恒造势,喝了赵官家的酒,听他吹几句牛,这不过分吧?
“宫里的事情,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有来看热闹的酒客问道。
“我爷爷家的舅外甥隔壁邻居的侄儿在诸班直当差,某是听他说的。”皇城司的探子答道。
“既然是‘天书’...为什么人能看得懂?”老丈问道。
这的确是个问题,若问到一般人了他还真可能答不出来,但皇城司的人都是经过专业训练的,糊弄一下没什么文化水平的小民...还是没什么问题!
“天书上的字...一般人自然是看不懂的,但官家他们是一般人吗?”皇城司探子煞有其事地说道。
“天子...天子...官家是老天爷的儿子能看懂那不是很正常?”
“而且某听说啊...听说!”
“天书上面的字它不是直接显现出来的,而是一种玄之又玄的意境,只有心诚之人才能领悟!”
“官家为天书吃斋一个月,这心诚得简直不能再诚了!”
“正是此意!”皇城司探子赞道,说罢,他还往皇宫的方向拜了拜,以示自己的诚心。
而得了赵恒实惠的老丈...当场“噗通”一声朝着皇宫方向跪了下去,磕了两个响头。
白喝了赵官家两碗酒,自己一个小百姓的,又没什么东西给官家,就给他磕两个响头吧。
天子诶、享国七百年的赵官家、身有天命的赵官家、大宴开封的赵官家...
老天爷见着官家诚心,方才降下天书三卷;他们若是诚心,那官家会不会接着大酺开封五日、十日?
有着这样想法的开封百姓不在少数,当即朝着皇宫方向跪倒一大片。
一片欣欣向荣之景,但人群中突然传来一道不和谐的声音:
“天子...天子...某家陛下也是天子,怎么不见有祥瑞降世?”
第334章 辽人说的风凉话
“直娘贼,大伙在这欢欣鼓舞的,谁在那儿说风凉话?”
“吃了官家的酒,还骂官家的人,非得把那不忠不义的贼厮的脑袋拧下来不可!”
忿怒的众人齐刷刷地扭头望去,只见说话男子身着圆领、窄袖,长袍里着裤,腰间束带,脚蹬长靴,一身装扮干净利落。
再加上头顶的髡发,更加显示出草原牧民的粗犷彪悍。
“契丹人?”摊主问道,眼神中带着淡淡的敌意。
“天命”这个东西,你不去占领,你的敌人就会去占领。
契丹商人耶律齐不懂得这个道理,但他听着宋人一口一个“天书”,一口一个“天命”,心中本能地有一种不安感,升起一股无名火气。
都是大国,南北两天子,凭啥你有天书,我没天书?
他可在路上听说了,赵官家要去封禅!
请求他去封禅的民意队伍都已经出发了!
封禅啊...宋人最高规格的祭天大礼,向老天爷汇报这一年以来的成果。
按理来说,辽国也应该和宋人开展同等规模的仪式反制,但契丹人的祖先从西拉木伦河和老哈河流域爬出来还没多久,往上数三百年,说不定还过着茹毛饮血的原始生活,根本没有相应的历史文化。
老祖宗的历史太短,现在就吃亏了,矮了宋人一头...只能在嘴上逞逞强了。
忍不住开口骂道:“天书是假的!”
“仙鹤、灵芝从书卷里走出来这等鬼话,您们也信?”
“以前有谁见过!”
这股嫉妒的酸味儿都快从溢出来了,但这儿可是开封,没人会惯着他!
“你没见过的事儿多了去了!”酒摊摊主阴阳怪气地说道。
“来开封几天了?保康门街那条水泥路你以前见识过吗?”
“什么都是假的,那水泥路难不成也是假的?没见过可不意味它是假的,头发短,见识短!”
“你就算再怎么反驳,天命就是在我们官家身上!”
直娘贼,若‘天书’是假的”,那岂不是说明赵官家这五日的大酺没了依据?
真让这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辽人在口舌上占了上风,那岂不是官家的恩赐他以后再也享受不到了?
就算“天书”真是假的,在他口中也必须是真的!
这一番话把耶律齐怼得说不出话,水泥路的施工现场他还真没见过,一团软乎乎的东西铺设在地上,几天时间过去就能变得坚硬无比,硬到可以在上面跑马,听说后期还不要维修。
如此以前闻所未闻的神物出现在大宋,没点什么“天命”在身上,对见识浅薄的辽国人来说是说不过去的。
“或许天命真的在大宋身上?!”
耶律齐一时语塞,脸憋得通红,就算真是也绝不能承认这一点!
斥道:“何为天命?兵强马壮者为天子!”
“我大辽带甲之师百万,这才是天命!”
嘿,这蛮夷还读过几本书呢,但读书无用啊...
“直娘贼,这儿可是开封,叫你百万带甲雄师过来啊!”宋人呵斥道,几个老实喝酒的壮汉已经捏着手关节慢慢地围了上来,下一刻砂锅大的拳头就要糊在他的脸上。
这儿可是开封,天子脚下,能让辽人逞凶?
当初三十万辽军兵临城下的时候,他们都没有怂过,这时候更加不会后退一步了!
管你天命不天命的,和我的拳头说去吧!
冲突一触即发!
“唉,等等等等等等!”皇城司的探子赶忙拦在他们身前,劝道:“都冷静一下!”
直娘贼,本来大家好好地在这儿歌颂赵官家的大恩大德,一派其乐融融的景象,这不长眼的辽人突然冲出来讲些讨人厌的话。
事出反常必有妖...
“直娘贼,帮辽人说话,他是宋奸,打死他!”很快对皇城司探子的行为,淳朴的大宋百姓们很快就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皇城司探子躲过一拳,呼呼的拳风吓得他直冒冷汗,要是被这拳头擦在身上...估计得在床上躺好几天了!
赶忙大声解释道:“乡亲们,都冷静些!”
“这辽人突然发了疯地过来挑衅我们,难道我们就能如了他的意吗?那和野蛮的辽人有什么区别?”
“官家的福泽毫无保留地撒播在整个开封,无论是哪国人都可以蹭上一杯水酒喝。”
万国来朝嘛,要是大酺的对象只是大宋的臣民,他国来往的商人、使臣只能在一旁干瞪着眼,岂不是显得太小家子气了?
又不可能让他们免费上矾楼的天字号包厢,敞开了肚子吃能吃多少钱?
“免费的东西,脑子被驴踢了才会拒绝,这厮主动挑衅...是想让我们动手打他,破坏宋辽之间的友好关系,咱们岂能如了他的意?”
“乡亲们,咱们不能给官家添乱啊!”
皇城司探子把屎盆子往耶律齐脑门上一扣,再有一句“不要给官家添麻烦”,其他人也都冷静了下来。
嘴瘾已经过上了,两方也没有严重的冲突,这事就这么算了吧,...
有人问过耶律齐的意见吗?
“‘澶渊之盟’上已经定下了,南北两天子!哪有什么‘天命在宋’的说法?!”
“‘天书’在开封出现,为何不在幽州、大定府出现?这就是你们宋人伪造的!”
没人指示耶律齐,他只是一个偶然路过的爱国契丹商人罢了。
至于为什么突然发难...
不蒸馒头争口气啊!
这么多宋人围在一起,气势汹汹的,耶律齐知道这番话说出来,会有个什么下场,但...
舍生取义!
这语气和狂妄的姿态...真是听得人火大,恨不得用物理手段让他闭嘴。
但皇城司探子的一番话...说得有道理,虽然像辽人一样野蛮没什么不好的,但聪明的大宋百姓不能被辽人牵着鼻子走!
怎么做,那个自来熟的酒客已经给他们打过样了。
很快就有宋人讥讽道:“为啥你们辽国没有天书?”
“呵,因为你们的皇帝是小妾生的,咱们官家是正妻生的,‘天书’可不就降临在我们开封吗?”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话没说错,“天书降世”这种活谁都弄得出来,但想要百姓们认同可就有点难度了。
耶律隆绪可没赵恒那么雄厚的财力,能请辽国五京的百姓吃上五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