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幸运景德三年一月份,刘都监来了镇戎军,在天都山上把我们这些小部族接了过去。”
“等到五月份的时候,就将我们安置在灵州和环州的交界处。”
“曹知州带着我们种植草方格...”
“那草方格简直是神赐之物,有它铺设在沙地上,景德四年...大中祥符元年,官家!”
“我们再没遇到沙尘暴,”
听罢这些,赵恒的心情好受了不少,他想起来“草方格”好像也是刘铭捣鼓出来的物件。龙眸亲点了刘铭几下,这孩子长得俊朗,办事也是一把好手,不亏是他大宋的忠心臣子。
草方格、神臂弩、水泥...
这些才是真正的上天赐予大宋的礼物!
赵恒感动得落泪,但王钦若却在心中嗤之以鼻。
问你为什么来开封的原因,扯这么多废话...
原因也是需要情感铺垫的好不好?
要说赵官家对他们的恩赐了。
日利罗美三人突然又要跪了下去,这回诸班直的眼疾手快终于用到了恰当的地方。
赵恒一句“乡老平身”,身旁候着的诸班直很快将他们轻柔的扶起,送回软座之上。
想着同族统治者李德明将他们视同猪狗,而赵恒堂堂贵国天子竟然如此尊重他们这些耳棒蕞尔小民...
凡事就怕对比,想着自己以前过得是什么苦日子...日利罗美的眼泪又不禁流了出来。
今天他流的泪太多了,就像要把剩下十几年的泪全流干似的。
但...以后他们的日子只会越过越好,又会有什么让他掉眼泪的事情呢?
平复情绪之后,日利罗美继续说道:“其实俺们初来大宋的时候,没有多想...只是觉得日子已经过得最差了,不可能再差。”
“但日子怎么可能跟着谁过都是一个样...”
“刘都监和曹知州亲自盯着给我们分地,不许旁人在其中做手脚。”
“几十年了,俺第一次有了自己的地!”
灵州到环州之间四百多里...全是沙地,种不出粮食,似如鸡肋,食之无用,弃之可惜,用以归附内迁部族人心,这是赵恒答应了,刘铭才去做的事
但连大宋边民都不愿在上面花心思,白送给他们都不要的土地,却被这些党项人视如珍宝...
“刘都监和曹知州还带着我们铺设草方格,抵御风沙;养不了牛羊谋生,便教我们种植琐琐,收获药材肉苁蓉谋利...”
“但肉苁蓉刚刚种下,想要收获需三五年之功,此间费用曹知州说免费贴给我们...还有禁军帮着我们建房子,提供生活粮草...”
肉苁蓉毛都还没看到一根,为保障四百里沙地百姓的生活,大宋一笔笔钱就砸了进去,跟砸无底洞似的,看似亏了大钱,但能维持住西北局势的稳定,这笔钱就花费了作用。
而且四百里沙地上屹立着一座座房屋,这不就是天然的补给站吗?还能为来往的商队指引方向。
要不了几年,补贴百姓的钱就能从商人手上赚回来,而且这不是白给,钱都是要还的。
文书上可是写得清清楚楚,这叫“无息贷款”,等肉苁蓉能够开始采集的时候,灵州衙门每年都要从中抽取百分之五到十五的利润用以偿还灵州衙门的支出。
灾年少收一些,丰年多收一些...
不过在动辄高利贷要多还三五成甚至翻倍的大宋,只还本金,还钱时间长达十几年的“肉苁蓉贷款”,这和白送又有什么区别?
“靠种肉苁蓉为生了...”
赵恒看着感觉日利罗美三人的面相变了,开始看着像是蛮夷,现在看着像是...
一个标准的大宋老农!
“大宋为什么对我们这么好?俺问过曹知州...”
“曹知州说这都是官家叫他们干的,还说什么...汉族和党项族大团结,官家一直和他们说要关心党项同胞的生活,要让他们吃得饱...大宋天子不是李德明!”
“这些话俺们都听不懂,但俺们知道这都是大宋官家的恩泽,人不能不感恩啊!”
“所以俺们就想...就想...”
日利罗美、没剂昧克、康奴桀黠三人猛地站起,喊道:“所以我们...俺们...俺们要来开封见官家!”
“把俺们部族的心意给官家看!”
说完,三人从他们那不知捂了多久了、早已被汗液反复浸润发臭的兽皮衣服里掏出一块皱巴巴的布帛。
心意在哪里?
三名党项同胞把布帛摊开,他们要献一份“万民书”给陛下。
但他们的文化水平很低,上面零零散散只有几个汉字,可破布上密密麻麻的血指印震撼人心!
赵恒被这份真诚一时感动得说不出话来。
这块破布...分量太重!
左承天门上的“天书”再多,也比不上这布上面的一个手指印儿!
第338章 支持、反击的力量
所有的刻意都只能骗骗自己,而且自己陷得越深,所迎来的反噬就越重。
日利罗美三人是刘铭想办法弄来的没错,不然三个党项老者想来开封?
就目前大宋的路况,只怕连陕西路都走不出去,就得莫名其妙失踪在路上。
但日利罗美的话也没说错,大宋对归顺部族们的安排真称得上“人道之光”。
归顺部族们对赵恒的感激是真心实意的,刘铭所做的不过是告诉他们报答的方法,并提供了一点小小的助力罢了。
如此,那份“万民血书”才会显得那么真实,令人感动。
看着赵恒那盈满泪水的眼眸,刘铭心中充满了愉悦,嘴角不禁钩勒出一抹笑容。
灵州来的党项土鳖...朝圣的路上得各州知州相助,终将“万民血书”送到了赵官家手上,如何如何体现了大宋的真善美...
刘铭已经想好下朝以后,怎么指使那些说书人去编故事了。
这听着可比“天书降世”的把戏激动多了。
“呈上来吧。”赵恒说道,刘承规刚要动身就被赵恒拦住,他说道:“朕让三位乡老呈上来!”
让这三个党项人近了陛下的身,万一有个什么好歹...
“陛下...”刘承规喊道。
“朕说了,让三位乡老呈上来!”赵恒的态度十分坚决。
刘承规担忧地望了刘铭一眼。
这三个党项人和刘铭脱不了干系,而刘铭是绝不会害赵恒的...刘铭朝着他点了点头。
刘承规这才退到赵恒身后重新站定,日利罗美三人将“血书”呈了上去,赵恒郑重接过。
靠近一看,更觉震撼,三位乡老在路上走了得有一个多月,三份“万民血书”反复被汗水浸染,有些血指印已经糊成了一片,白的、灰的、红的...多种颜色同时出现在一块布帛之上,同时还散发着难闻的气味...
和满是芳香的“天书”形成了鲜明对比,但赵恒并没有嫌弃,龙爪抚过布帛上面一个个血指印,他仿佛能看到血指印背后党项...归顺的大宋百姓们虔诚的表情。
口中喃喃道:“有心了,诸位乡老有心了...”
这是对一个皇帝最高的敬意,最好的礼物,虽然他什么都没做。
他只在文书上见到过的能消灭沙尘暴的草方格,这个在灵州、环州之间建造的大工程是刘铭设计,曹玮督促实施的。
而当初刘铭要在安抚归顺部族上面花七十万贯,这事还在朝廷上激起了激烈的讨论,最后还是寇准高瞻远瞩,力排众议将此令通过。
“寇卿也是有功了...”赵恒在心中感叹道,并坚定了让寇准在地方上发光发热的决心。
最后的虚名却全落在了他的身上...赵恒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那就为归顺的党项百姓们做点实事吧。
刘铭向前一步,说道:“陛下,归顺的党项部族对陛下您的忠心天地可鉴!”
“灵武军知军曹玮给臣来信说道,现开封已成归顺的党项部族的‘圣地’!”
“每年想来开封一睹‘天朝上国’真容的百姓数不胜数。”
“但灵州至开封两千多里地,期间地势复杂,官路崎岖,三位乡老得无数好心人相助才能抵达开封,殿见陛下。”
“陛下!岂能让天堑阻塞归顺部族百姓们的朝圣之路?”
“臣请求修建一条从灵州到开封的水泥路,以助归顺部族同胞们往来!”
“这似乎...听着不错啊!”赵恒想道,每年都有不少归顺的党项百姓来到开封,歌颂他赵官家的大恩大德,以示西北地区的人心归附,这是何等的一件美事...
但王钦若直接发难骂道:“刘厢主,此事何异于异想天开!”
“两千多里长的水泥路...成本损耗如何暂且不说,从开封到灵州,一路上的高山、沙漠可少了去了?”
“这些地方连土路都修不了,根何况水泥路!”
“三位党项乡老的诚意感天动地,归顺部族们的‘朝圣’之路也该畅通无阻,但怎么能因为点原因就做出如此重要的决定?至少得再好好商讨一番才是!”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赵恒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可能下意识相信了这三个党项贼人的鬼话,稀里糊涂地答应了“修路”的事。
一是因为这三人说话实在好听,二是因为事事顺心,赵恒愈发觉得自己是真有几分天命在身上的...上头了。
但日利罗美三人的夸赞没落在王钦若身上,可真让“修路”的事做成了...他精心谋划的“封禅”之事可就要吹了!
王钦若向来习惯在背后说人坏话,来达到“打压异己”的目的,但形势和面对的人物不同了!
“修路”之话一出,王钦若就看出了刘铭这贼厮的真面目,想变“东封”为“西进”,窃取胜利的果实...他绝不能让刘铭得逞!
可刘铭在赵恒心中的地位那是数一数二的,能排在他前面的,一只手都数得过来,而且他的地位,就是和赵受益、未来太子的皇位绑定在一起的。
若刘铭没犯什么罪不可赦的大罪,将他贬责出京,几乎可以视为赵恒想对赵受益的皇位动手脚!
毫不客气地讲,惹了同样的事情,就算他王钦若被贬了,刘铭都不一定会被贬,极大可能是斥责两句了事。
因此王钦若没有激烈对抗,而是说“商讨”一下,这不是屈服!
所谓“商讨”,不过是拖延一下时间的借口巴黎...就像刘铭接连几次打断他对“封禅”的议事一样,拖着拖着...把这事搪塞了过去!
而对枢密使王钦若的激烈反抗,刘铭表现得极为从容淡定,他已经将一切铺垫都做好,现在就是背后的大手开始站队支援的时候了。
“王枢密使言之有利,不如我们先好好招待三位乡老,以示我大宋的待人之道,至于‘修路’之事...稍后再议!”
签署枢密院事陈尧叟陈尧叟、林特等一种南方官员站出来支持王钦若。
而刘铭呢?
宰辅王旦向前一步说道:“陛下,刘厢主所提建议,虽有异想天开之感,但细细想来...未必没有可取之处。”
“王枢密使所言有些地方连官道都铺设不起来...那便就不再铺设了,在原有的官道基础上修建水泥路,一样可以缩短开封到灵州的路程。”
“而且此条要道,建成之后能极大增强西北边关百姓对大宋的认同感,同时方便灵州沟通六谷部大联盟和甘州回鹘,从长远来看,此路将大益于大宋!”
“臣认为刘厢主此法可以行之。”
“王旦...”王钦若冷冷地瞥了王旦一眼,他不在政事堂做他的好好相公,在这里掺和“天书”之事干什么?
难不成是想和他作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