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一个人站出来打算说两句公道话的时候，他接下来说的话往往并不公道。
果然，张皓的话还没说完：“但贵使难道就没有一点问题了吗？”
“刘铭虽然年幼，但话说得也不是完全不在理，宋辽之间连番大战，边民生活疾苦，暴徒盗贼横行于两国之间，无法抓捕。”
“两国百姓深受其扰，两国朝廷不堪重负，而今缔结盟约，使辽人归辽，宋人归宋，各自处置，以安民心，此极善之举，贵使为何要拒绝？”
高正始等辽使额头直冒黑线，好话歹话全让宋人说了，他们还说什么！
只能陈述事实：“张大使此言甚矣！”
“两地人户不交侵，或有盗贼逋逃，彼此无令停匿，此愿景自是极好，但是贵使要求互相交换以往分别逃入宋辽二境的犯人，是不是有点太过了？”
“过吗？”张皓装傻充愣。
打，打不赢，论嘴皮子功夫，辽人又相去甚远，韩杞气了个半死，再让这些宋人说下去，这事就真成了大辽的不是！
开门见山，直截了当地说道：“张大使，交换以往犯人自是不过，但不能要求百姓换百姓、官员换官员啊！”
景宗死，辽圣宗即位，萧绰年三十，当时主少国疑，由于一些历史原因，国内大小有两百多个诸侯手握兵权，盈布朝野。
景宗在位之时，国内大力推动汉化，一些老人对他的不满积蓄已久。
虽有韩德让、耶律休哥、耶律斜轸等贤臣名将辅佐，但是！
哪有政治斗争不流血牺牲的？
总有些人走在路上就不小心把脑袋丢了，比如耶律休哥的儿子道士奴。
再搭上和南边邻居长达二十五年的高强度战争，辽国国内矛盾重重。
尤其是南边的邻居宋朝，赵恒即位后，在吕端、张齐贤、李沆等贤臣的辅佐下，国力恢复...
主要是有钱！
而且政治局势稳定，不用担心走在路上掉脑袋。
辽国有大量官员由于事犯了，或是政治斗争而难逃。
比如节度使萧锡刺、二皇子耶律隆庆等人的亲属或麾下。
这些人都是带着大量辽国绝密情报跑的！
至于南边的大宋？
大宋的政治斗争现在还不算激烈，失势的一般是去岭南吃荔枝，去海南喝椰汁的都是少数。
谁吃饱了没事干往北边的辽国跑？
因此辽国收纳的往往是一些杀人犯、盗贼、泼皮等大宋低质量百姓，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提高了大宋百姓的素质水平。
高官也有，但很少。
换了，大辽就是亏的，而且是亏到姥姥家的那种。
“如何不可？”刘铭又冒出了头，“一个百姓换一个百姓，一个官员换一个同品级的官员，这难道不是天底下最公平的事吗？”
“难不成韩大使是想用一个大宋百姓换几个大辽官员？”
“当然，只要您在盟约上承认大宋百姓比大辽官员要高贵，而且高贵得不止一点，我们也不是不能接受！”
牙尖嘴利...若不是有大宋在背后给他撑腰，别说一个刘铭了，十个刘铭今天都走不出这个会场！
“原来是在这里等着的...”
前不久才在名义上略胜宋人一筹，报仇不隔夜...甚至不隔一个时辰就来了！
好啊，好得很啊！！！
既然如此，辽人也不在此处上和刘铭纠缠，打起了太极，姚柬之：
“宋辽兄弟之国，平等外交，一个百姓换一个百姓，同品阶的官员换同品阶的官员，这才算得平等，刘大使方才所言，不是让兄弟之国难做吗？”
“是刘铭妄言了。”面对他人的指责，刘铭“虚心”地承认了自己的错误，“所以姚大使您的意思是...你们同意互换了？”
“自是如此！”姚柬之点点头说道。
第87章 让他们回来！（求首订！！！）
大宋使臣还来不及高兴，来不及思考辽人的脑子是不是被骆驼踢了，姚柬之又接着说道：“刘大使，但您也是知道的，大辽人口毕竟只有那么多，有些事情处理起来很麻烦。”
“像这种过了几年，甚至是十几二十年的案件，有些我们甚至连卷宗都不再保存。”
“互换可以，但我们也不能让彼此的百姓受了委屈，您说是吧？”
姚柬之已然是一副滚刀肉的模样，不惜自污来拒绝刘铭的“无礼请求”。
你能怎么样？咱效率就在这里，大宋想打人数优势牌，那大辽就和你拖时间！
一个百姓的资料核实时间今天是出生时间没找到，明天是他在某个城市的生活轨迹丢失。
一年交几个百姓过去意思一下，南边的宋朝亡国了都换不完！
“姚大使，这是你们大辽内部的事情，解决是你们的事，人少了就增加人手，卷宗找不到了，可以与大宋协商，我们这儿说不定会有保存。”
“总之一句话，大宋是来要结果的，不是来和你谈细节的！”
刘铭桌子一拍，大声呵道。
“或者说...大辽没这个能力，实在抽不出那么多人来，可以！我大宋最不缺的就是人，将卷宗和文书搬来，或者我们派人过去，要不了多久，事情保证办得服服帖帖的。”
让宋人在大辽的场子里随意观看大辽的户籍还有另外的一些宝贵卷宗？
卖国也不能这么卖吧？
“刘大使，您言过了！”高正始猛地站起说道，动作太大，扯到了自己的伤口，还疼得高大使嘴唇哆嗦起来。
但被他掩饰得很好，在外人看来他这是气极了的表现。
“哪里言过了？”曹利用不甘示弱地随着高正始站起，维护着刘铭，“只要能将以往的那些罪犯交换，大宋不是不可以再退一步，但你们一直是个什么态度？”
“高正始，你记住，大宋是来解决问题的，不是来看你脸色的！”
“那大辽难道就要看你们的眼色了吗？曹利用，这事上可不是谁说话的声音大，谁就有理！”
高正始的声音不大，但说得很清楚，嘴角带笑，脸上却没有笑意。
“高大使，大宋其实对你们那些所谓的卷宗一点兴趣都没有，我只想让宋辽双方的百姓好好的生活下去，不要为突来的盗贼烦恼，仅此而已。”
“高大使拿效率来堵我是什么意思？我相信大辽官员的专业能力和素养，不然你们也不会把大辽建设成一个强大的国家。”
“这也是我们能坐在这里谈的基础。”
可不是么，侧卧之榻岂容他人酣睡！
大宋对光复燕云十六州想得都不是一年两年了，从大宋建立到现在，四十四年的时间！
若不是大辽处于上升期，贤臣名将扎堆往外冒，早被大宋给灭了。
大宋同理！
若无李继隆、寇准等人，辽军的马蹄早踏到开封去了。
索求关南之地？
没了关南之地的河北，就像脱了裤子的小姑娘，而辽国就像一个彪形大汉，没有弄你，只是今天不想弄你！
大辽又不是没有过入主中原的“祖宗之法”！
“曹大使，我相信贵国对和谈的重视程度，也感谢你们为推进和谈所做出了一切努力。”
“大辽也是如此，我每日早上起来都要到佛祖面前上一柱香，祈祷两国之间不再有战乱，百姓们可以安居乐业。”
“但贵使的要求我们不能接受！”
“那大辽的诉求是什么？”曹利用问道。
“要么盟约签订之前的所有人都不再追究，或者这几十年来逃往别国的百姓或官员，不论数量多少，只论时间，一起交换！”
“这与刘大使所说何异？”曹利用冷冷地问道。
这不就是一个宋人要换几个辽人，说明宋人比辽人高贵的另一种说法吗？
人数上大宋可以吃点亏，但名义上可得捞到好处！
“大辽人少，而大宋户多，若大辽拥有和大宋一样多的人口，粗略算下来，大辽所接纳的宋人不会与大宋相去多少！”
呵，还玩上等比例放大和缩小了！
“高大使，莫不是在辱我？”曹利用冷笑道。
现场又一次安静了下来，火药味儿渐渐浓厚。
“曹大使、高大使，等等，都等等！”
“前不久咱们不是聊得很开心吗？虽然有点龌龊，但也没有影响到整体的融洽氛围，我相信很多人都是这么想的。”
刘铭站起来缓和双方气氛。
“消消气，都消消气，我们今天坐到一起可不容易，天下百姓此时可都盯着我们呢，这是载入史册的日子，天下人希望我们能带来和平，而不是战争！”
刘铭先将带有“大辽特色”的奶茶端起来送到曹利用手上，“曹大使，润润嗓子。”
辽国的奶茶有这么好喝吗？
但曹利用还是卖了刘铭一个面子，端上奶茶，堵上自己嘴巴。
“太咸！”
刘铭做低姿态，亲做侍从，唤人再拿了杯奶茶来，亲自给高正始换上，情绪价值拉满了。
高正始也不好拒绝。
现场再一次安静下来，但紧张的气氛却没有消散，甚至更加紧张。
辽使看向宋使的目光中充满了警惕和戒备。
上一回安静下来后，宋人可是直接动手了。
好像还有个什么动作来着？
摔杯为号！
目光又聚焦在曹利用手上的茶杯上。
昨天刘铭就是这样在众人目光的注视下，喝完了茶，杯子一摔，就开始动手！
高正始有些跃跃欲试，上次慢了半拍，这次他一定要抢先动手！
大辽使臣从不慢于人！
但这次注定打不起来，刘铭也没回到自己的位子上了，站在中央控制着局势：
“高大使，既然大宋的要求让你们感到为难，我们可以换个要求嘛，这是和谈，又不是在大狱中，得让人说话，得听人说话不是？”
“不如这样，互换官员和百姓的事我们先放一边。”
“现在谈论将暂居于大辽的大宋密谍们放回来的问题如何？当然，大宋也会将在大宋境内迷路了的大辽密谍送回去。”
绕了一大圈子后，刘铭终于说出了他的真正目的。
或者说...说出了大宋使臣们的真正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