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了人家的敬酒要还,大部分时候还不只是酒的问题。
没谁会闲得无聊,花钱白请客。
“这个——”陈也俊一脸犹豫,良久才推开他的手,端起第三杯闷掉,“锐兄弟,今天的事情有些......为兄都不知道该怎么向你开口,我也知道为难,可是.....就是吧——”
“河间府那边?”看他的表现,林锐已经猜出问题所在。
陈也俊从来都不是干大事、成大业的人,平时对吃喝玩乐的兴趣远高于政务或者军务,他其实和贾琏很相似,都是那种大毛病没有、小毛病一堆、能力凑合、就是不干正事儿的“好”纨绔。
能让他这么为难的麻烦,肯定不是因为玩闹,只会是正事儿。
现在和陈家有关系、还不方便和八公其他各家谈的麻烦,又能让他这么着急想解决的,只有牵扯到陈家最核心利益的河间府战事。
如果陈瑞文大败,齐国公府大概率会直接除名。
“既然锐兄弟已经猜到,为兄也就不客气了。”眼看他这么痛快的把话题说开,陈也俊竟然松了口气,伸手又要给他倒酒,“河间府那边的事情还是麻烦,父亲给我传信说——”
“陈大哥,信里说什么?”林锐一把夺下酒壶自己满上。
“没错,信!”陈也俊竟然从袖袋中抽出一只信封,毫不犹豫的递给他,“不知道为什么,虽然现在叛军越来越少,打起来却越来越困难,甚至很多时候,他们竟然能把官军压住。”
“哦?”林锐稍一考虑便抽出信纸浏览起来,只是仅仅片刻后,他就露出凝重的表情,“乱民已经能够对付抬枪的攒射?真是挺有意思的,所以需要飞雷炮吗?”
至于办法,其实很简单,厚实的夯土墙就能解决。
乱军现在退入山中当土匪,然后在险要地段布置好工事,只要能挡住抬枪,把官军逼得只能和他们近战,这样一来就能抵消掉火器优势,让陈瑞文扛不住损失。
叛军可以死一千个甚至一万个,反正有的是饥民做补充。
神威营却一共只有四千左右的精兵,死一个少一个,很难补。
想要压制叛军也不难,飞雷炮覆盖就行。
翻译成现代文,就是堑壕战已经打成绞肉机,需要迫击炮。
“为兄也知道你为难,可现在吧——”陈也俊很为难,“河间府那边的事情卡住了,一方面已经没有大战,按理说朝廷大军也该撤回来,另一方面却是小股匪患始终存在。”
“不对吧?”林锐意识到问题,“正常情况下,这样的小股匪患哪儿都有,难不成都要出动京营去打?周边又不是没有卫所,交给他们不就行了吗?”
大规模叛乱确实需要精锐野战军,车匪路霸难道也要这样打?
动用大军不需要钱啊?
地方卫戍和当地官府呢?
“河间府和周边的正定府、滦州府、保定府、定州府五位大人联名上书,以‘匪患不除、地方不靖’的理由,请求朝廷不要撤回大军,使生灵再受涂炭。”陈也俊一脸苦笑。
“这理由......真特么的!”林锐也只能摇头,“站在道义的制高点叫唤,谁都不敢说不行,但要是按照常理,朝廷应该不会答应才对,要不然粮饷谁出?”
“礼部吴阁老一力要求继续剿灭。”说到这里,陈也俊面露奇怪之色,“因为上述五府答应助饷,当地士绅官民保证说,神威营在河间府的消耗不需朝廷担忧。”
“不对!”林锐立刻意识到问题,“这不是那帮玩意儿的习惯!”
现代历史上,明末的士绅们宁可朝廷完蛋都不出钱,谁敢收他们的钱就弄死谁,哪怕剃发易服当奴才也在所不惜,要不是满清一顿刀子杀得人头滚滚,一样收不到税。
崇祯一年经常不到五百两收入,顺治时期超过两千万两。
现在为了让朝廷打仗,河间府及周边府县竟然答应主动出钱?
“谁说不是?”陈也俊也很奇怪。
“陈总兵在这封信里,只说了战事,没说其他的问题。”林锐指指桌上的信封,“陈大哥,有没有什么小弟能听的、关于河间府那边士绅的消息?”
“这个——”陈也俊想了又想,半天才面露犹豫之色,“我倒是记得父亲曾经提过,他有一次参加河间知府和当地大户的酒宴,听他们提过什么......朝廷艰难,地方愿意助饷。”
“就这?”林锐没觉得有毛病,表态嘛,“陈总兵怎么说的?”
“父亲当然不敢答应。”陈也俊摇摇头,“大军在外,谁敢就地筹饷?不要命了吗?就算弄到银子,那也只能自己花,难不成还要用来养兵啊?”
“这话......没毛病。”林锐依然不得要领,想了想干脆放弃这方面的问题,“朝廷这边呢?你刚才说,吴阁老一力支持继续打下去,其他几位阁老呢?”
“牛阁老肯定是反对的,户部刘(先)阁老禀报说,朝廷银钱不足以支应太长时间消耗,听说五府助饷后就没再提。”陈也俊想了想才答道,“其他三位都没说话。”
“吴家为何一力主张继续打?”林锐迷惑了。
“锐兄弟,现在哪还顾得上这些?”陈也俊烦躁起来,“先帮父亲解决一下麻烦才是正经,朝堂上大人们的想法如何,除了他们自己谁能说得清?”
“陈大哥说的是。”林锐拍拍自己的脑袋,也觉得傻了,“抬枪还好说,小弟现在能想办法匀出一百杆,再多真难办,因为要先满足京中各团营的要求,飞雷炮的话——”
“多少?”陈也俊急忙追问。
“不多,但也不是没有。”林锐认真看着他,“只是,这玩意儿和抬枪不同,小弟可没胆子私自给,无论如何也要得到牛阁老和柳侍郎的准许,没他们的条子谁敢发?”
“那还好!”陈也俊终于松口气,“不瞒你说,为兄一开始就找了牛世伯,他说让我找你,还说只要你这里能匀出来,有多少炮他就批多少条子。”
这老东西,草!
林锐心中忍不住暗骂,这特么明显是在推脱,典型的“原则上我是同意的”,有问题肯定是下面的人办不好,但我真的很想帮你。
“那就没什么了。”当然,他嘴里肯定不能说,“抬枪我给你一百杆,算是补充一下消耗,飞雷炮我匀出三门,算上之前已经有的,可以让陈总兵给每支出发剿匪的精兵配两门,应该够用。”
“多谢锐兄弟!”陈也俊一脸狂喜,端起酒杯就闷了。
“不过,小弟有个条件。”林锐当然不会白给,“这次给你的实在太多,光靠原有工匠恐怕补不上,我在匠作营中没那么多人,反正神威营的修械所——”
“明儿个我就给留守的指挥佥事写条子,不管营中还剩下多少大匠或者其他人手,你想要全拿去!”陈也俊当即表态,“绝对不让锐兄弟为难。”
“多谢陈大哥体谅!”林锐松口气笑着举杯,“不瞒你说,小弟身为武库清吏司郎中,虽说管不着河间府那边的战事,军械方面还是有不少想问的,可惜知道的太少,根本无从说起。”
“这有什么难处?”陈也俊立刻大包大揽,“这样,父亲时不时会把一些战事方面的消息送回来,我让人给你抄一份,直到战事打完为止,这总可以了吧?”
“不至于、不至于。”林锐立刻谦虚,“就是有些抬枪和飞雷炮方面的消息便可,我管着火器制造,总不能闭门造车,了解一下使用情况,想办法改进才是正理。”
“这样啊?”陈也俊恍然大悟,“放心吧,不耽误!”
接下来自然不会再有正事。
林锐一边与他喝酒打屁,一边思考心中疑惑,可惜消息太少。
他故意不问具体的军务,自然是为了避嫌,但通过武器的消耗与补充,一样可以看出许多东西,最基本的就是兵员情况,再对照丰字号自己的信息,已经足够推算出大致态势。
目前来说,这对他已经完全够用,没必要太过深入。
想到这里,他脑海中立刻浮现出那个娇媚的倩影。
可惜,他真不敢与之牵扯太深,至少暂时不敢。
一层客厅中,秦可卿含笑端坐在主位上,美目落在不远处跪着的宝珠身上,而且能够很轻松的看出来,她很紧张、非常之紧张。
“妹妹,东西带回来了?”一旁侍立的瑞珠好心提醒。
“奶奶饶命!”宝珠却像是没听到般,哆嗦着一个劲儿的磕头。
“起来吧,我们姐妹无需如此。”秦可卿微笑着摆摆手,示意瑞珠扶她起身,“今天让你去东边院子一趟,想必该看见的你都已经看见了,如今可明白我的意思?”
“奴婢......不敢!”宝珠依然在打哆嗦。
因为今天看到的事情太多,实在超出她的理解范围。
原以为早已病入膏肓、命不久矣的少奶奶,此刻正毫无病态的坐在她面前;原本很少出门的她,今天好不容易跟着瑞珠出去一趟散心,却发现人家的地位远超她的想象。
宁国府东面不远的院子里,十几个人都要恭敬的称呼“瑞姑娘”。
如果后一个只是让她疑惑的话,前一个足以将她吓到不知所措。
最简单的道理,为何少奶奶明明很好,却要装作重病?但她根本不敢问,因为她是宁国府的家生子,很清楚这里的黑暗面,更知道不少曾经熟悉的面孔,如今已经不知道埋在哪里。
可是,她现在既然已经知道,结果会如何?
“好了,我既已让你看见,自然是信得过。”秦可卿含笑起身走到她身边,轻轻拥着她一起坐在长榻上,“我在府里的日子你都知道,我在外面的事情你也清楚,应该已经明白道理了吧?”
宝珠脸色一变。
良久,她慢慢跪在地上。
“奶奶放心,奴婢明白!”
“瑞珠?”秦可卿这才满意的点点头。
“这是近期的消息。”丫鬟立刻打开刚刚带回的包袱,从中取出两摞捆好、泥封的材料,先把较少的一摞递过去,“这些是从公子那边传来的,请奶奶阅看。”
秦可卿表情微动,扯开封泥将材料打开,低头浏览起来,一时间厅内除了翻页的声音再无其他,两个丫头连呼吸都收着,生怕惊扰到眼前的佳人。
“呼——”足足半炷香后,她轻轻的舒口气,将材料递到瑞珠手里,“还是那一套,除了问消息就是说套话,也不想想我都已经看过多少,是不是还相信。”
“奶奶,这里面没有大事吗?”瑞珠急忙追问。
“把中间两份抽出来,剩下的烧了便是。”秦可卿面露无所谓的表情,“事情不大不小,和我们谈不上什么关系,却并非完全无用。”
“锐大爷那里?”瑞珠明白过来。
“还是要给他送去。”秦可卿点点头,但又面露难色,“现在朝廷已经封印,他不会去衙门,林府的话,我们都不方便,若是等到开印再送去,又怕耽误事情。”
“大爷年后定被请来赴宴,总有机会。”瑞珠轻声提醒。
“宝珠,你跟着去;瑞珠,你若是......先回院子。”
“多谢奶奶!”
第50章红玉:奴婢倒是觉得,这样也不错
两个人喝酒,而且各有心事,自然不会拖太长时间。
林锐回到家中还不到未正(十四点),院里很安静,大概都在歇中觉,他稍一考虑,想起有不少事情需要商量,便直接进了后宅。
“见过大爷!”一进客厅,正在做针线的红玉惊喜起身,快步迎上前来,帮他除去披风和棉衣,“怎么回来了?奴婢还以为——”
“只有你在吗?”林锐一愣。
“中午的时候,夫人和姑娘们吃的酒席,说是要行酒令,结果没收住,全都喝的不少。”红玉忍不住笑出来,“夫人是长辈,好歹只是被灌了几杯,这会子正歇着。”
“你呢?”林锐笑着搂住她轻轻一嗅,“嗯,也有酒味儿。”
“奴婢哪可能完全跑掉,只是替夫人挡了几杯惠泉,已经很不错了。”红玉羞涩的钻到他怀里,“眼见大爷没回来,还以为要在外面应酬很久,却不想这么快就见到。”
林锐轻轻抬起她的下巴,低头细细品尝起来。
“倒是别有一番滋味儿。”半晌,他终于放开。
红玉却没说话,转头看看里间,美目中闪出别样的媚意。
“小叛徒,卖起主子来倒是痛快。”林锐忍不住将她横抱起来。
“大爷可别冤枉人。”红玉美目流转,“最后还不是奴婢顶缸。”
林锐笑着将她轻轻一掂,大步进了里间。
却见卧房之中,一张华丽精致的紫檀木拔步床稳稳摆放,床中央躺着美妇人,此时正闭着眼睛睡得香,因为烧着炉子,室内并无丝毫寒意,她也只盖了一床薄被,且已滑到腋下位置。
俏脸殷红、秀发微乱,好一副海棠春睡。
林锐只觉心头一颤,轻轻将红玉放在床沿,这才踮着脚爬了上去,瞪一眼勾脸羞他的丫鬟,慢慢伏在她身边,低头细细品尝起来。
不过几个呼吸,贾敏突然剧烈的挣扎起来。
“敏儿,是我!”林锐笑着招呼。
“安平?”贾敏浑身一僵,足足按说才羞恼的捶打起来,“你吓死我了,哪有这般欺负人的?若当真是外人......我还活不活?”
“傻瓜,怎么可能会有外人?”林锐笑着撩开锦被钻进去,这才除去衣衫,轻轻拉她起来,两人一起并排倚在床头,“刚才我不过是开个玩笑,再说还有红玉看门呢。”
“这丫头,我哪里还敢相信。”贾敏没好气的翻白眼,用力推拒几下,自然不会有任何用处,只好不甘不愿的任他搂住,“尤其是你这狠心短命的过来,她到底听谁的就难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