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他人自然跟着大骂,唯独林锐表情凝重,因为他想的更多。
一方面非要留下神威营,另一方面又阻止他们全力剿匪,这里面要是没猫腻,他敢现场倒立拉稀,可是,究竟为什么?难道真的有人想要陈瑞文战败吗?
河间府到京城才几步路?
一旦大军战败、消息传出去,那可真是天下震动、影响国本啊!
影响国本?
林锐隐隐感觉到什么,却始终抓不住重心,这感觉真难受。
“锐兄弟?”见他端着酒杯发愣,旁边的贾琏好心提醒。
“哦?没事。”林锐这才反应过来,笑着主动干一个,“刚才想到陈总兵的战事,看来今后不用再担心了,只要每次先把贼军炸个人仰马翻,剩下的无非就是掩杀再收场,不会有意外。”
“谁说不是?”陈也俊笑的眼睛都眯起来,“打掉最大的一处残匪之后,余者不足为虑,家父亲口告诉我,接下来他准备每次都亲自带兵,挨个灭掉所有残匪,彻底平定这次民乱。”
“需要多久?”林锐急忙问道。
“下个月底之前,绝对干干净净!”陈也俊自信的举杯,“喝!”
“喝!”这种情况下,其他人自然不会扫兴。
“又是你小子的火器。”韩琦忍不住面露羡慕之色,“锐兄弟做的不地道啊,都是京营,家父(振威营总兵、锦乡伯府承爵人、一等将军韩川)可还没弄到哪怕是一门炮呢。”
“这个——”林锐一脸尴尬,主动先干一个,“这事儿虽是小弟领人做,真到分配的时候,可轮不到小弟说话,陈总兵那边要是没有牛阁老的条子,我哪敢答应啊!”
“我可是听说,这三门不在平日的分配名额里。”韩琦主动起身跑到他身边,一脸笑容帮他满上,“锐兄弟,你看现在又过去小半个月工夫,应该已经......对吧?”
“你们是不是都忘了,小弟也快要去带兵!”林锐郁闷了,“不瞒你们说,我自己肯定留了一批,作为去显威营后的落脚,最少需要三门炮和五百杆抬枪啊!”
“多久能成?”韩琦急忙追问。
“先不提时间,因为我也没把握。”林锐肯定不说实话,“年前我和若兰大哥喝酒的时候,他可是已经带过话,说是北静王爷准备组个场子,让小弟一定留出时间。”
厅内瞬间静下来,所有人都有些不知所措。
大周虽说一直有“四王八公”的说法,实际上圈子里的人都明白,大家没那么和谐,更何况三岁小孩都知道,王爵肯定比公爵地位高,更别说人家四大异姓王都有封地。
嗯,对外不是这么说的,官方的说法叫“世镇”。
不仅如此,按理说大周祖制,爵位都是降等承袭的,四王中除了北静王府水家因为功劳大、被准许依旧继承王爵外,其他三家名义上都已不是王爵。
但这事儿连皇家都不敢提,正式公文中都在称呼“王爷”。
反观八公各家,贾家已经废了,其他六家虽说还在军中、也都有兵马实权在身,但和祖上相比,身份早已无法同日而语,侯孝康和石光珠干脆都只是京畿地区的卫所指挥使。
这还说的是各家承爵人,年轻一代更拉胯。
“锐兄弟的意思呢?”半晌,陈也俊不放心的问道。
“我特么能有什么意思?”林锐确实很恼火,“北静王爷要是真有吩咐,但凡是能办的,难不成我还敢拒绝吗?还是说我真要和水家对上,能找到愿意帮忙出头的?”
一桌人全都露出尴尬的神色。
为林家出头、和北静王府水家对上?他们喝再多都不敢说。
“你看你们,怎么又说公事了?”半晌,贾琏作为主家圆场。
“对对对,大家喝酒!”贾珍强笑着举起酒杯。
接下来自然没人再提别的,厅中很快恢复了酒场气氛。
一直喝到接近申初(十五点),林锐扫一眼地上的其他人,这才扶着酒桌起身,晃晃悠悠走出暖阁、继而离开花园,他也没再去贵宾客房院,而是直奔李纨那里。
“回来了?”看他进院后,素云急忙出门离开,顺便将院门带上,小寡妇很是心疼的迎上来,扶着他回到客厅,“今天来的没什么大客吧?怎么还是喝成这副样子?你就没收着点儿?”
“这帮人都知道我酒量好,全都想把我放倒,切!”林锐揉了揉太阳穴,端起桌上的瓷碗,将温度正好的醒酒汤一口气灌下,这才长长舒了口气,“现在除了我,他们全在桌子底下呢!”
“你呀!”李纨没好气的白他一眼,“知道你身子好行了吧?”
“真知道?”林锐笑着就要抱她。
李纨啐了一口,急忙双手推拒。
“听说你来喝酒,我就要来热水备上,这会子大概已经有些不太热,你凑合一下吧,我在这府里没那么大面子多要。”她边说边推着他出门,最后指向西厢房,“自己去!”
“这么狠心?”林锐坏笑着还要搂她。
李纨死活不答应,转身跑回正房。
林锐没在意,自顾自进了浴房,很快舒服的泡进了浴桶中。
大概是酒意的影响,他竟然不知不觉感到眼皮很沉。
幸好没过多久,外间传来门响,很快一个轻盈的脚步声进来。
“大爷?”平儿熟悉的声音中带着心疼,“怎么睡着了?”
“嗯?”林锐这才睁眼,看看一脸关心的丫鬟,笑着揉揉眼睛就要扶着边沿起身,“刚才素云出门,就是去叫你了?宫裁那没良心的不愿帮忙,我就不留神睡着了。”
“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没想到说曹操曹操到,外间又传来李纨的声音,却见她捧着一套衣服进来,板着脸用力摔在旁边的小桌上,“没我跟来,你就准备光着出门吧!”
平儿没说话,忍着笑按他坐下,上前帮忙擦背。
“都过来了?”林锐没在意。
“回大爷,我们奶奶去了前面院子,这会子大概正陪着老祖宗说话呢。”平儿含笑解释,“奴婢原本在算账,听见素云姐姐招呼便跟着过来,正好赶上了。”
“今天好好歇着!”李纨板着脸上来帮他洗头,“不知道灌了多少黄汤,不许再捣乱,我知道你身子硬,那也不能随便作践,将来的日子还长,急什么。”
“这事儿可不只是我说了算。”反正只是去去酒味儿,这会子已经洗的差不多,林锐边说边扶着边沿站起来,“等会儿凤丫头肯定会过来,咱们先说好,你们不许多话!”
“要是大爷输了呢?”平儿笑嘻嘻的调侃。
“我让你在上面!”林锐边说边接过李纨递来的毛巾擦拭。
丫鬟啐他一口,又拍他几下没说话。
“今天算是正好,你不来我也要想办法找。”小寡妇没搭理两人的耍花腔,“年后事情多,父亲送来不少消息,我捉摸着有不少对你有用,总得想办法送去。”
“哦?”林锐表情一动,“定下了?”
“父亲刚在我们家老宅落脚,没等消息传开,便收到了宫中例行的年节赏赐。”李纨点点头,“听父亲的意思,这是按照正四品实缺的标准发放,另加了一套御用文房四宝。”
“翰林院掌院学士!”林锐立刻明白过来。
大周对清流官职的定位虽然比前明调高,但总体依然按照“位低权重”的标准进行,翰林院和国子监一把手都是正四品,只有都察院例外,左右都御史位同一部尚书,正二品。
“父亲初一的时候入宫朝拜,被陛下留饭。”李纨含笑点头。
林锐终于长长舒了口气。
随着李守中坐稳位置,他终于不再和之前一样,开头全靠林如海的遗泽,现在只能一次又一次努力,还不一定有结果,今后他虽然不可能躺着等,却也能舒服很多。
至少他再有什么调整机会的时候,不用太担心文官方面的黑手。
虽说他和李家不能公开来往,有李纨在,一切都算平稳,除非今后他和李守中之间出现不可调和的利益对立,否则的话,两人一文一武,正常不会冲突。
优势互补,自然关系稳固。
“所以——”林锐坏笑着一把搂住小寡妇。
“先去洗漱!”
第52章王熙凤:假正经,你先出去等着!
待三人回到客厅,素云已经沏完茶,见他们进门急忙起身。
看着她倒好茶,林锐没急着说话,点点头把两个丫鬟打发走。
“李老可有交代?”眼见再无外人,他搂住小寡妇笑道。
“父亲没直说,但我听他话里话外的意思,事情远不到万事大吉的地步。”李纨任他拥着,两人一起在长榻落座,“下面的事情还好说,最主要的麻烦在内阁。”
“六部尚书惯例加‘大学士’衔,正好对应四殿两阁,所以也称‘殿阁大学士’,外人多尊称为‘阁老’。”林锐想起大周朝廷在前明官制上稍加修改的规矩,“吴伦是礼部尚书、文华殿大学士。
其他五位阁老中,武英殿大学士牛阁老不用多说,吏部、户部、刑部和工部都是礼绝百僚的大人物,不大可能直接表态支持李老或者吴家——嗯,户部除外。”
“户部尚书、东阁大学士刘先历来是吴家盟友,和吴伦是几十年的交情。”李纨轻轻点头,“其余三位以前都没出过头,现在父亲和吴伦摆明要对上,他们更不会多事。”
“‘坐山观虎斗’向来是聪明的做法。”这一点林锐也很无奈。
“父亲的意思是暂时别指望他们,先打好自身根基。”李纨扬起俏脸望着他,“接下来是妾身的想法,翰林院和国子监虽说都属于清流的范畴,却也是出了名的清水衙门——”
“银子?”林锐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
“安平切莫以为妾身贪心。”李纨面颊微红,“李家虽说耕读传家数代、名声遍布天下,其实从来都谈不上大富大贵,家底只有几座庄子而已,从未牵扯过任何生意。”
“我明白!”林锐没当回事,“天下大儒嘛,自然要安贫乐道。”
“哪个真想如此!”李纨哭笑不得,“只是,我们李家自祖上传到现在,从未出过精于陶朱之术的传人,这才不得不老实做个劳什子‘耕读之家’,难不成还有人会嫌银子多?”
“哈哈哈!”林锐忍不住笑出来,“怪不得你明知道凤儿利用自己嫁妆中的商铺销售丰字号南货,挣得盆满钵满,却从未多问过一句话,只是从我这里接受少量......哎呦!”
“父亲当初能给我一处宅院陪嫁,真的已经尽力了。”李纨红着脸捶他几下,随即回到正题,“父亲如今刚刚回京,暂时拿不出多少朝堂上的好处,若是能以金银先补上,应该能省掉不少事情。”
“银子不是问题,我现在最不缺的就是这个。”林锐却想的更多,“但李老一向......我是说,以他的身份和名声,实在不方便做出花银子拉拢人心的事情,二叔(李守义)同样不合适。”
简单点儿说,李守中的“人设”是大儒、清流,谈钱败人品。
“哪有你想的那么直接。”李纨没好气的白他一眼,“别说父亲做不出直接给银子的事情,就算他舍下脸真的做了,结果只会让翰林院和国子监的大人们反感。
不过,正所谓‘文士风流’,换个办法就行,像是召集一些赏春游园之类小聚、请大家吃喝消遣,也可以是文会或者书会、请大家共谈诗论文等等,都属于雅事,完全无妨。”
“这样?”林锐很无语,“纯粹是又当又立。”
“嗯?”李纨没明白,“安平这是何意?”
“当了婊砸还想立牌坊......哎呦!”林锐发现这次打的真疼。
“妾身也有朝廷旌表,是个节妇呢!”李纨语气幽幽。
“咳咳,你不一样!”林锐差点儿给自己一巴掌,这特么不是当着和尚骂秃子嘛,急忙搂紧小寡妇,“你是没了丈夫,一个女人家孤苦无依,这才找个依靠。”
李纨红着脸又捶他几下,却一句不敢接。
“那什么,你放心便是。”林锐也知道没法继续说,只好把话题拉回正轨,“我对那帮子穷酸的玩法没啥概念,你只管让李老或者二叔安排,缺银子给我送个信,只会多不会少!”
“父亲和二叔也是‘穷酸’呢!”李纨没好气的瞪他。
“这话可千万别让他俩听见。”林锐忍着笑调侃。
“哼!”李纨气的又捶他几下,却也知道他的习惯,并未继续多说什么,“正好现在刚过年,做什么都方便,父亲准备尽快打好初步的基础,等到开印大朝会后方便说话。”
“我让人先送两千两过来。”林锐很痛快的做出保证。
“尽够了!”李纨面露满意的笑容,“还是有银子方便。”
“什么银子?”没想到就在这时,院中传来熟悉的女声,稍显尖锐却不让人觉得刺耳,明明带着几分颐指气使、却又不会让人觉得讨厌,“你们说什么呢?”
“你呀,眼里也就剩下银子了!”李纨没好气的怼回去。
紧接着就是院门的关闭和上闩声。
“哎呦呦,你们有脸关上门说,还不许我听听?”王熙凤一如既往的肆意,进门后毫不客气的坐在林锐身侧,纤手一伸挑起小寡妇下巴,“你要是想‘做’也无妨,我这就腾地方。”
“我做没做先不提,有些人可都做过了。”李纨丝毫不虚。
“切!”王熙凤完全不屑一顾,“我可没接过,你都接着呢!”
“真没接?”李纨似笑非笑,“我上次怎么看到平儿倒药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