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苦你!”林锐点点头,伸手便把车门推开。
“大爷!”却不想就在这时,瑞珠突然扑到他怀里,双手紧紧抱住他的胳膊,“还请莫要以为奴婢不知廉耻,只是想要说一声,我们奶奶虽说嫁入宁国府多年,其实......至今完璧。”
说完她就不顾一切的推搡起来,直到他下车才一把带死车门。
林锐哭笑不得,只好解下车后的快马,目送两人赶车走远后稍一考虑,他没有选择骑马前往,而是在河边的芦苇丛中找个合适的地方栓好,这才大步向孙家小院走去。
幸好,东安门和皇恩桥之间没多远,很快进入院中。
还是熟悉的两进院,前院的下人迎他进门后便自觉退下。
出乎意料的是,当他进入后院正厅时,发现只有一个人手捧书册坐在东侧长榻上,自然是熟悉的小个子女官,见他进门也没抬头。
“元春呢?她怎么没来?”以他的五感,不会连整个后院就一个人都判断不出,“我记得之前都是和她商量,你这里不耽误吧?”
“怎么拖到这会子?”孙姑姑根本没接话头。
“现在不晚,才不到戌初(十九点),时间早着呢。”林锐扫一眼八仙桌上的自鸣钟,没觉得现在有多晚,“我刚才不是问你——”
“我没说要回答。”孙姑姑这才放下书册,无可无不可的抬头瞄他一眼,随即起身拿起茶壶,口中说的硬气,该倒的茶也没有耽误的意思,“这次让你来,主要是娘娘有些事情想吩咐。”
很有意思,明明听着让人很反感的话语,当她摆出一副“我特别牛掰”的表情说出时,再对比她只和自己腋下平齐的身量,林锐却只感觉到好笑。
嗯,这里只说的“身量”,不算半尺高的发髻。
“是吗?”所以,他也故意抬杠,“我也没说要答应吧?”
“你敢违抗娘娘的懿旨?”孙姑姑的脸色立刻沉下来。
“懿旨?”林锐根本没当回事,上前两步走到她身边坐下,双手一伸捧住她的小脸,边晃动边调侃,“按照朝廷律法,这可是需要比圣旨小一号的黄绢卷轴书写,你带来了吗?”
“你——”孙姑姑气的想要爆发,可惜被“镇压”的很彻底。
“小东西!”林锐笑着松开她,没再搭理眼前怒气满满却越发可爱的俏脸,自顾自起身除去风衣和外套,挂在门口的衣架上,这才回到她身边坐下,“说人话!”
“哼!”理所当然的,他得到一个姣好的背影。
林锐伸手就想抱住,稍一考虑又收回张开的双臂,只是伸出大手搭在她的肩膀上,轻轻晃动几下,脑袋伸到她后颈旁,稍一用力将她扳回来正对。
“到底怎么回事?”他这才认真问道,“按理说,这边的事情既然交给元春,就该一直由她管着,我们的事情很麻烦,随便乱换人对今后的合作没好处,我记得,你说过是她的上级。”
“本......我想换就换,难不成她敢不听?”孙姑姑依旧傲娇。
“说!人!话!”林锐伸手握住她的下巴,向上微抬与自己对视,语气愈发严厉起来,“现在正商量大事呢,别给我摆出一副小孩子脾气,省的耽误工夫!”
哪怕是陪女盆友玩闹,也得在不耽误过日子的情况下。
“你......欺负人!”没想到孙姑姑瞬间气的面颊红透,美目隐隐泛出泪光,“我就是看她很辛苦,这才让她休息一晚,不用跑来跑去辛苦,你不领情还罢了,竟然还凶我......呜呜!”
我去!
她竟然真的哭了?
“我错了啊!”林锐完全没想到会这样,有些手忙脚乱的握住她的小手,站起来在她身边赔小心,“这不是担心你吗?还以为出什么事情了呢,别生气,我错了还不行吗?”
只是,某种哄孩子的错觉算怎么回事?
还有,刚才的正事儿呢?
“哼!”孙姑姑甩他一记后脑勺,但仅仅片刻后又转回来,指指不远处茶几上的杯子,“我渴了,还不快去倒水,在这里等什么呢?”
“是,是!”林锐哭笑不得,急忙倒好水递给她,“喝吧。”
孙姑姑不说话,低头喝几口茶又放下,自顾自取出一叠材料。
“自己看吧!”说完她竟然背过身去,开始生闷气。
但他暂时顾不上太多,一把抓住材料翻阅起来,很快发现这些东西的来历,一部分竟是奏折的抄件,最后甚至连靖安帝的朱笔批复都抄上,或者一些朝政的整理,重点都一致。
《关于开印大朝会的宣读执行方案》。
他很快便找到自己最需要的部分。
“终于确认了!”望着上面“封李晋(李守中的名字)为翰林院掌院学士、加通议大夫(正三品)”的字迹,林锐终于舒口气,“这下算是彻底没问题。”
“还有你自己的。”孙姑姑抽出标红的一张扔他手里。
“这个反而不太着急!”林锐笑的非常放松。
第54章秦可卿:怕是皇后娘娘吧?
“随你!”孙姑姑脸上虽然残留着泪痕,却丝毫没有了刚才的娇气,不论语气还是仪态,都恢复到正常水准,“李守中这次不仅仅是起复这么简单。
‘通议大夫’加衔属于常说的‘谏议大夫’范畴,等于直接给了‘专折奏事’的权力,足见陛下的看重,而且是直接给的正三品衔,并非通常情况下的从三品‘亚中大夫’。”
“哦?”林锐表情一动,“看来,陛下对吴家已经受够了。”
“你那边是对兵部上报的批复。”孙姑姑并未过多解释,反而说起别的,“以‘武库清吏司郎中’身份加宣威将军衔,直接给的正四品,当真称得上大用厚赏。
这里面并未提及河间府的战事,主要是那边尚未结束,陈镇帅依然没有班师回朝,不方便直接以此为由赏赐,但一次给出这么高的赏格,原因肯定不只是里面写着的那些理由。”
“研发火器有功。”林锐嗤笑一声,根本不当回事。
封建时代的工匠地位......应该算是有吧?
士农工商嘛,排第三呢!
反正在绝大多数的“读书人”口中,一句“奇技淫巧”基本上都能打发掉,朝廷好歹废除了前明的“匠户”制度,不让他们世世代代以此为业,已经算得上皇恩浩荡。
还不赶紧谢恩,要啥自行车啊?
所以,他能直接获得正四品加衔,根本原因还是他在河间府一把火烧了几万乱军,只是不方便“半场开香槟”,更不会体现在公文里,这才换个理由给赏赐。
这事儿真得感谢牛继宗的保举,要不然铁定没戏。
不论抬枪还是飞雷炮,外面不懂,他们这些军人还不懂吗?
“至于你提过的‘挂职’一事,兵部就能决定,反正不是实际提拔,牛阁老决定便好。”孙姑姑丝毫没在意他的态度,“话虽如此,其实我们都明白,你既然能拿到,今后定不会随便丢了。”
“我不会的。”林锐表情严肃。
兵权到手、哪怕是少了点儿,那也比没有强得多。
既然抓在手里,肯定要牢牢抓住,绝无再丢掉的道理。
“娘娘听到这些的时候很高兴。”孙姑姑斜他一眼。
“微臣惭愧!”林锐似模似样的朝着皇宫方向拱拱手。
见他连起身都没有,孙姑姑隐隐泛出怒色,但又压下了。
“为臣子者,当对君父抱有尊重之心。”她的语气很严肃。
“我只是嘴里说的随意,该做的绝对不耽误,更不会说一套做一套。”林锐也严肃起来,“陛下也好、娘娘也罢,毕竟都是在深宫之中,我没福气常见,他们又能看到多少东西?
这就不可避免的会出现‘蒙蔽’一类问题,他们在宫中看到的事情,往往都是有些人想让他们看到,那些个嘴里满是忠心的玩意儿一旦在外呢?是人是鬼谁又能看见?”
“他们......都是朝廷栋梁、大周柱石。”良久,她才很不自信的辩解起来,“天下大事都少不了他们的帮衬,陛下再是圣明之君,正如你刚才所说,总不能全都自己跑到宫外处置。”
“是吗?”林锐似笑非笑的与她对视。
纵观整个封建时代,虽说在名义上,权力最高的始终都是皇帝陛下,实际上却很难判定,历朝历代除了开国皇帝、以及紧随的三两个人外,再往后都难说。
更严重的,说不定第二代甚至开国皇帝都谈不上最高。
自秦汉以后,两晋时期所有皇帝的实权都一般,南北朝更是提都别提,隋炀帝与世家斗争失败,唐高祖李渊......接下来是乱七八糟的“天子,兵强马壮者为之耳”时代。
两宋得国不正,只能“与士大夫共治”,元明清好的有限。
这还没算贯穿所有大一统王朝的“二、三代出问题”惯例。
现代历史上,号称“封建专制顶峰”的满清,其实也就康熙中期到乾隆中期的时间内,勉强能说“乾纲独断”,之前和之后都不是,最夸张是末期的“东南互保”。
现在的大周嘛,不论是天下局势还是靖安帝的能力,呵呵!
别的不用多说,巡盐御史可是绝对的皇帝亲信,在江南被刺杀又如何?消息愣是传都不传,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要不然林锐自己还能被文官踢出圈子?
“娘娘有事吩咐你。”孙姑姑默默扭头避开对视,顺便把话题拉到别处,“之前忘了你现在管着丰字号,要不然定能让年节期间的大宴或者赏赐轻松许多。”
“怎么说?”林锐同样默契跟着改口,“宫里也缺南货?”
“宫里不缺,娘娘却不见得宽裕。”孙姑姑轻轻一叹。
“微臣听命!”林锐自然明白这里面的猫腻,很认真的答道。
“今年是太上皇整寿——”孙姑姑开始转入正题。
“等等!”林锐这才想起来,之前忘记了很重要的事情,“我记得在家时听到过,为了应对惯例的大庆,体仁院那边从去年下半年就开始准备,以至于江南的上等丝绸竟然有些缺货。”
“如今宫里最充裕的就是这个。”孙姑姑总算松口气,“甄家与太上皇的关系你也知道,在这方面向来是孝敬的,只是他们也有难处,除了丝绸之类织品绣品外,其他地方不太方便。”
体仁院并非朝廷衙门,而是挂在内务府名下的纯粹皇室家奴,辖下最著名的是“三大织造”,几乎占据了江南大部分的丝绸方面收益,可以说非常霸道。
皇家的体面也不是万能的,这方面已经如此,其他方面就得让出来,要不然江南世家喝西北风吗?其实不只是这里,内务府的触手可是遍布天下,而且都是富到流油的好生意。
“娘娘想要什么?”林锐认真的问道。
“南货,所有的上等南货,当然要体面一些的。”孙姑姑没有丝毫客气,“不瞒你说,娘娘今年在赏赐后宫时,竟然发现不少地方有些短手,原因就是品类不足。”
“这没问题。”林锐先答应下来,“只是,银子怎么算?”
“算你孝敬的!”孙姑姑白他一眼。
“请恕微臣无能!”林锐毫不迟疑的怼回去,“如果只是娘娘需要,我这里当然可以解决,可她老人家还想用来赏人,难不成让我一个丰字号供养整个后宫吗?”
“银子——”孙姑姑语气幽幽,“本......娘娘要是有,还找你做什么?陛下多年来提倡俭省,其他方面不好说,在宫中用度上向来把的严,不许靡费。”
因为靖安帝缺钱,很多花销只能用内帑顶,生活上能省就省。
“可我的银子也不是大风刮来的。”林锐咬的很死。
这方面的口子不能开,否则很快就会决堤。
“那你先送一批过来,娘娘要的。”孙姑姑白他一眼,并未在这方面太过坚持,“还有一事,我刚才也说了,陛下一向提倡俭省,只是因为......很多事情不方便。”
“因为什么?”林锐不想迷迷糊糊。
“龙首宫。”孙姑姑没好气的瞪他一眼。
“这个啊?”林锐很无语,太上皇喜欢奢靡的毛病全天下都知道,他没办法,“总不能让我跑去说服他老人家吧?咱们好歹想点儿靠谱的东西。”
“娘娘是想问,你有没有什么办法,既能做到俭省,面子上又不会太难看?”孙姑姑希冀的盯着他,“正所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娘娘也不好办。”
“这样啊?”林锐却松了口气,“就是要面子上好看呗?”
“你有办法?”孙姑姑没想到,他竟然这么利索。
“只做表面文章便好。”林锐、或者说现代人都懂,也对这方面的事情很熟悉,“比如,你刚才提过的宴席,可以换成个头小但精致漂亮的碗碟,专上量少便宜但好看的菜品。
又比如说,平时多用华丽粗犷的装饰,千万不要用那些精巧细致的,因为越复杂的东西越容易损坏,像是我刚才说的碗碟方面用品,可以用大花纹布满整个表面,看着喜庆。”
是不是很熟悉?
满清时期的审美就是这样,特花哨、特鲜艳,就是没技术。
当然也有反方向的极端货,特精细、特繁琐,就是没屁用。
“这样......也行?”孙姑姑傻了。
“内务府不是有这方面的产业么?戴权肯定能说上话。”林锐没在意她的反应,“到时候让娘娘吩咐几句,先弄一批样品出来试试,能成就成,不行也没啥大的损失。”
“说的不错。”孙姑姑略一沉吟便缓缓点头,“试试无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