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位哥哥，你们是我亲哥行吗？”他没好气的指着桌上众人划一遍，将他们全都圈进去，“陈（也俊）大哥、韩（琦）大哥、卫（若兰）大哥，那几个货便罢了，你们捣什么乱？”
结果，这仨货也跟着起哄，就是不接正题。
“你还好意思说？”贾琏依旧不满，“要不是我亲自过去拉人，还让凤儿找到林姑姑敲边鼓，你是不是还敢扔一句‘公务繁忙’，再把送去的帖子扔了？咱们两家还是不是亲戚？”
“不是！”林锐毫不犹豫摇头，“我没过继......哎呦，哥，我错了！”
却是贾琏气个倒仰，直接端起酒杯按着他灌。
“你小子，真把公务当饭吃啊？”陈也俊笑着指指他，“上午吃完犇哥儿一顿，我跑去郑总兵府上，问了建哥儿一趟，你特么这个月以来，竟然只有八天不在大营，可以啊！”
他这话一说，酒桌上顿时一静。
“你可真闲！”林锐无语的瞪他一眼。
“看来，谁的好处都不是白得的。”卫若兰轻轻一叹。
“我又不像你们，上面要么有老人照着，要么有祖上的荣光护着。”林锐其实也很累，但没办法，“林家说是‘武勋’，其实是前明爵位，传到大周只剩一份可有可无的年俸。
就这还是过去，林叔自己都没有世爵，我这个‘族侄’能如何？他老人家下去了，林府就剩我一个正经爷们儿，不拼命、不干事儿，连家人都照顾不好，说不定命都要搭进去！”
贾珍没说话，默默举杯招呼众人干了一个。
“锐哥儿呀！”和贾琏分坐他左右的韩琦主动起身倒酒，“你可能不知道，现在我们哥几个在家的时候，总被家里老爷子拿你作比，一个个都带着气性呢，真没注意你的辛苦。”
“哥几个，能有依靠，谁特么喜欢打拼啊！”林锐苦笑着一口闷了。
这是他的真心话。
按照原本的计划，林如海只要能活下去，以他皇帝亲信、正经科班出身、能力出众的底子，妥妥的一部阁老前程，亮闪闪的金大腿，今后只要紧紧抱住，跟着起飞只是时间问题。
吴家毁了这一切。
不，不一定是吴家，当初的刺杀至今扑朔迷离。
原本林锐以为，这是二皇子那边下的手，但经过回京后的反复打探，他发现基本可以排除这种可能性，因为犯不着、没意义，林如海再怎么前途远大，毕竟没有回京，不影响大局。
相反，现在朝廷各方都把此事安在吴家乃至二皇子头上，反而出现了极大的负面效果，造成了隐秘的“赶客效应”——朝堂斗争历来讲究“斗而不破”，非黑即白很让中间派反感。
实际斗争你死我活不假，但那是台面下，不是公开搞，更何况这次还特么是刺杀，大佬们谁不怕死？谁没家人？要是每次都这么“简单直接”，大家干脆“回到战国养门客”吧！
所以，林如海遇刺后，吴家很是焦头烂额。
偏偏吴伦在事后又公开出面，强行压下了案子的“热度”，连必不可少的葬礼都被硬逼着简办，搞得朝堂大员们、特别是林如海曾经的好友们很被动、特没脸，对吴家都有怨气。
你们现在如日中天，我不敢惹，最好永远别下来！
不是吴家的话，二皇子呢？
不好意思，其实从来都没什么“二皇子党”，就是吴家一党。
要不然，十来岁几乎不出宫的小屁孩，指望他能如何？
大皇子这边同理。
可如果不是这些问题，林如海到底为何遇刺？
林锐甚至考虑过，是不是江南士绅集团？最后还是觉得不靠谱，因为但凡能挂上“集团”两个字，内部必然一堆乱草，指望他们在重压下一致对外没问题，但林如海算个屁的重压？
多收点儿盐税？
盐商或许难受，真正的大佬谁在乎？
“规矩”敢少一个大子儿试试？你不干有的是人干！
皇家、武勋、文官、江南，就是目前朝堂上最大的势力。
前两者要么和林如海利益一致，要么没啥关系，不可能下黑手，后两者似乎都有嫌疑，但又都没痕迹——不，不全对，皇家内部也分派系，但皇子们都小，距离起势尚早。
“锐兄弟？”大概是他走神的时间太长，贾琏忍不住拍拍他。
“节哀！”韩琦严肃的看着他。
“哥哥们见笑了！”林锐苦笑着闷一个致歉。
“林大人的事情扑朔迷离，至今都没个说法。”卫若兰沉声说道，“因为牵扯到吴家和......各方都很克制，没谁再深入追查，但我相信，陛下绝对没忘，若不然你不会如此顺利。”
“这种‘顺利’，我宁可没有。”林锐摆摆手，“再说吧！”
这种场合加上一桌的来客，都不是“忆当年”的氛围。
“那我就说点儿高兴的。”卫若兰点点头，“这次我过来，主要是北静王爷多谢你的火器支持，现如今足足六门飞雷炮，已经展现出巨大威力，这才让我送了一份回礼过来。”
“哦？”林锐表情一动，“什么东西还要劳烦王爷？”
“一匹宝马！”贾琏急忙接话，“已经送到前面马棚。”
“嗯？”林锐一愣，“若兰大哥，你送来的？”
给他的礼物，弄到贾府做什么？
“他拉来的！”卫若兰没好气的指指贾琏。
后者陪笑着拱拱手。
“你行！”林锐无语瞪眼，“我明天就得回营，一大家子人连个团圆饭都没吃成，便被你拉到这边来，原以为有什么正事儿，想不到唯一正经点的事情，还被你给耽误了工夫。”
“人死光了吗？”贾琏急忙向外喝道。
两个小厮飞跑着进来跪下。
“兴儿、隆儿，你们俩现在就过去，把兰兄弟带来那匹宝马牵上，送到林府去，现在就去！”贾琏大声吩咐完，目送两个小厮走远，这才回过头，“锐兄弟，你看可以了吧？”
“好了好了，今天兄弟们难得坐坐，总不能继续谈公务吧？”直到这时候，主位上的贾珍才开口招呼，“锐兄弟，你也不能整天泡在大营里吧？该放松的还是要放松一点儿才行。”
林锐能说什么？只好再次举杯算是揭过。
只不过，家里这么多妹子“闲”着，他都多久没碰了？
心情好才怪！
“锐兄弟，你营中的火器齐了？”没想到陈也俊突然问道。
刚说不谈公务，他却没搭理，明显不给面子。
果然，贾珍的表情明显一僵。
“自然配齐了。”林锐点点头，“怎么说？陈总兵要？”
“接下来，父亲肯定会再有动作，总要早些准备好。”陈也俊点点头，随即看向主位，“珍大哥别生气，这事儿也有你的，我记得，你现在京卫指挥使司，挂的是指挥同知吧？”
这是个没啥实权但定级从三品的虚职。
“怎么了？”贾珍不理解。
“父亲手里有几个副职能挂。”陈也俊认真看着他。
这当然是好事，没想到贾珍却浑身一顿，随即连连摇头。
“多谢陈叔，还是不用了。”他竟然一脸惊慌，“咱们这边好多老亲都闲着呢，让他们随便哪个过去便好，我就不耽误工夫了，横竖少不了好处，反不如继续在家坐坐。”
陈也俊顿时皱眉，良久才缓缓点头，没再多说一句。
林锐转头看看贾琏，发现他竟然一脸认同。
至此，酒桌上再无一人谈论公务。
酒宴喝到戌初（十九点）刚过，眼看已经半醉的贾珍和贾琏嚷嚷起来，甚至招呼几个丫鬟进入，三个有正事儿的齐齐皱眉，默契的对望一眼后起身告辞，不和他们瞎掺和。
“锐哥儿，火器的事？”走到花园中，陈也俊急忙开口。
“现在匠作营有的是人手，虽说大部分都是各家的，做起活来多少有些鸡多不下蛋的意思，到底不会真的耽误。”林锐自然点头，“我安排赶赶，下月初保证不少于三百杆抬枪。”
“炮呢？”没想到陈也俊不满意。
“三门如何？”林锐皱了皱眉，“再多你得先找牛阁老。”
“行吧！”陈也俊松口气，“想来足够了。”
紧接着他又寒暄几句，这才拉着一直没说话的韩琦走人。
“若兰大哥？”林锐笑着转头看向仅剩的一位。
一个挺有意思的情况，刚才三人虽说经常一块玩儿，却谈不上亲近。
陈也俊和韩琦关系很铁，因为他俩的亲爹、陈瑞文和韩川同级，分别是齐国公府和锦乡伯府的承爵人、各任团营总兵，又是同属于八公圈子，没有实质性冲突，自然关系不差。
卫若兰家的忠勇伯府却早已败落，虽说他自己挂个正四品的“骑都尉”，其实没有任何实缺，更别说实权，平日里以北静王府亲信、水溶跟班的身份出面，和八公年轻一代玩闹。
很明显，他不甘心。
“你的火器还能匀出来吗？”比如，他这次的问题。
“若兰大哥需要？”林锐先要确认目标。
“王爷已经承诺，愿意为我保举一个千户实缺。”卫若兰点点头，“去通州的左卫挂个指挥佥事（正四品），到下面的千户所任职，我准备先稳住，然后再谈进一步的事情。”
“什么时候要？”林锐没拒绝。
“下个月底最好，实在不行可以再推。”卫若兰很客气。
“那就下月底，一百杆抬枪、一门飞雷炮。”林锐笑着拍拍他，“若兰大哥见谅，我只能许下这些，而且需要你出银子，除非你能从兵部拿到批条，否则我只能先给货再报备。”
卫若兰表情严肃，认真的躬身一礼，随即一句话不说，大步向外走去。
大恩不言谢，今后看表现。
林锐最后扫一眼气氛火热的宴席，这才向外走去。
因为他知道，今天肯定还有......嗯？
“锐大哥没喝多吧？”两个俏丽的倩影拦在园门口。
竟然是探春和史湘云。
吴贵妃缓缓放下手中材料，扶着书桌慢慢起身。
“劳烦你送来！”良久，她活动一番发麻的腿脚才开口，“这次真让陈瑞文捡了个便宜，一战打掉贼军残余兵马的大半，看这份奏折中所说，下个月定能平定乱贼、还百姓以安宁。”
“奴才倒是觉得，这话说的太早。”裘世安语气古怪。
“哦？”吴贵妃表情一动，“怎么说？”
“锦衣军的消息中，陈瑞文确实捡了个大便宜。”裘世安躬身答道，“前端日子神威营连吃小亏，被打掉不少兵马，最主要的是火器多有丢失，前前后后据说有几十杆抬枪。
因为被这东西多次打的狼狈，贼军获得后立即用上，大为惊喜，特别是在攻击一些乡下的坞堡、农庄时，往往可以在几十步外轰击，以前需要人命去填的战事，如今旦夕可破。”
“陈瑞文用火器做诱饵？”吴贵妃立刻反应过来。
“娘娘英明！”裘世安顺势拍了一记马屁，“他对外放出消息，说这是京中新到的火器，足有抬枪两百杆，还有飞雷炮若干，贼军耐不住才压上去，又见护卫森严更加相信。”
“慢慢被引入了伏击。”吴贵妃缓缓点头，“但他们这次损失极大，今后怕是再难有爬起来的机会。”
“奴才反而觉得，这也是贼军的机会。”裘世安面露笑容，“如今战事明朗，按规矩就该陈家带路、其他各家沾油水了，这帮纨绔子弟可不懂什么战事，只要贼军稍微抓住——”
“陈瑞文怕是要吃不了兜着走。”吴贵妃缓缓点头，“不错、不错，那些个丘八确实有这个毛病，只是，此战事关天下安危，本宫还是要以国事为重，找个机会向陛下说说才是。”
“娘娘说的是。”裘世安立刻躬身，“奴才觉得，推迟几天无妨。”
“有理！”吴贵妃明白他的意思，“太早开口，倒显得本宫见不得功臣，不妨把事情推到下月中旬，事情多少有些进展的时候，总不能有事发生，一个个还要闭上眼睛装看不见吧？”
“奴才告退。”眼见事情说完，裘世安恭敬的告辞。
“辛苦公公了！”吴贵妃轻轻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