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林大人当初抄掉何家之后,报过来的可是将近三百万两啊,如今我们连同程家一起,两次所得全部运送,竟然只有四百多万两,怕是不好解释吧?”师爷担心的提醒。
“解释什么?银子最后都要送入京城,哪里轮得到我们解释?”扬州知府苦笑,“林大人只能逐级上报,公文到哪里恐怕难说。”
师爷:......
当晚,林府后花园,暖阁。
一男三女四人围坐着客厅的小几,看着桌上的三色套印票据。
“锐哥哥,这当真是......二百万两?”林黛玉傻傻的拿起一张反复打量,“一万两的银票,小妹别说见过,之前连想都没想过。”
听完这话,林锐忍不住笑了出来。
“准确点儿说,这不是银票,而是记名定额汇票。”看着妹子迷糊的样子,他急忙开口解释,“由晋商联合开办的钱庄印发,专门针对咱们这次的存银而来,不用于市面上的流通。
在开出来的同时,也把我的画像和长相特点发送出去,我们只需要带上这些入京,就可以到他们钱庄的京城总号兑换,但需要认票认人,且丢失不补,一次使用后立刻作废。”
银票的数额不小,但也远远达不到现代小说中动辄千两甚至万两的夸张地步,因为银子的购买力一直很强,太大是在糊弄人,基本都是一两、五两居多,十两算大额,百两及以上的非常少有。
红楼中,王夫人作为荣国府正经二房太太,月钱只有二十两。
真正大额的基本是汇票,不用于流通,一般仅作为定向用途。
“竟是如此?”雪雁傻傻拿起一张,小手却有些哆嗦。
“好了!”贾敏笑着拍在她手上,吓得她急忙放下,“安平,四海钱庄如此大方,想必不是为了白忙吧?这次要支付多少银子?”
“值百抽三。”林锐一句话就让三女齐齐色变。
“六万两?”哪怕是以贾敏的素养,此时也忍不住当场色变。
“因为数额巨大,钱庄那边已经让了一大步,通常他们都是按照值百抽五来收的。”这一点林锐没觉得有什么,“换作我们自己来做的话,如此一大笔别说运送,怕是连现银都难凑齐。”
“奴婢记得,朝廷也有银票吧?”不甘心花钱的雪雁急忙开口,“为何不用?横竖全天下都归朝廷管,难不成江南的银票,拿到京城就不能用?那不是省去要花的银子吗?”
“朝廷的银票?”林锐说着话已经笑出来。
“傻丫头,那些个废纸谁敢用?”贾敏苦笑着摇摇头,“我也不知道当初是怎么弄的,如今的朝廷就算印发银票,也只能用作官府之间的结算,拿到市面上可没谁会认。”
这里面的问题,林锐倒是知道。
大周承明制,继承的东西非常多,包括在明朝直接废掉的纸币制度,因为真有人觉得,朝廷只要印出来都是钱,于是拼命印了一大堆,额度还一个比一个夸张。
结果如何自然不用多说,大周目前的朝廷同理。
“倒也不是完全不认,可惜最多只能折算到一两成。”他笑着补充道,“问题是,我们要是用现银换朝廷的银票,人家只会按照票面的额度,拿到京城再想花,最少得折损八成。”
雪雁:......
“这不是坑人吗?”丫鬟忍不住叫出来。
“所以,谁都不会用。”贾敏轻轻一叹,“玉儿,这是锐哥儿处置完外面的产业后,最终整理出的账目,你拿去好好看看,有什么不懂的只管问我。”
“嗯!”林黛玉轻轻点头,“辛苦锐哥哥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她把称呼从“锐大哥”换成了“锐哥哥”。
“这次还是有些太急了。”林锐认真解释起来,“我虽然故意亮出实力,每次都是直接派出一个小旗,带着房契、地契等物到扬州那些大商的家中,让他们拿银子购买,却也不能真的按市价来。”
“折了多少?”贾敏忍不住问道。
“六成,已经是良心价。”这一点林锐也很无奈,“好比何家与程家被抄后,田宅都是按照半价甚至四成卖,因为衙门里等着要银子,拖的时间太长没办法和朝廷交代。”
“这些个商贾怎能如此?”林黛玉无比惊讶。
“林妹妹,你要记得,他们从来都是为了追求利润,正所谓‘无利不起早’,说的就是这个。”林锐严肃的看着她,“关键时刻如果指望这些人,恐怕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多谢锐哥哥提醒!”林黛玉急忙起身万福。
“接下来,在扬州的日子怕是不会太多了。”贾敏语气复杂。
“没这么快。”林锐摇摇头,“路上也得准备好。”
第24章薛宝琴
两天后,扬州码头,夜。
一艘很是普通的内河平底船缓缓驶入,稳稳滑入泊位,等在栈桥的人手立刻上前,有条不紊的协助完成牵引靠岸,直到系留后搭上踏板才靠在旁边。
很快,一个管家打扮的男子走下船来,笑眯眯掏出一把铜钱塞给打头的男子,摆手示意他点头哈腰的走远后,快步向前走去。
“见过锐大爷!”隔着还有数步,他就已经恭敬的跪下。
“罗管事见外了!”林锐将他扶起来,笑着指指河船,“薛家妹妹?”
“除了我们小姐,还有哪个姑娘会喜欢住在船上。”罗叔露出宠溺的表情,“锐大爷,老奴已经按照您的吩咐,把需要的船只全部准备好,只等一声招呼。”
“应该不会这么痛快吧?”林锐却笑了出来。
“老奴告退!”罗叔急忙一躬身,侧身让过他离开栈桥。
林锐回头看一眼,这才大步向船上走去。
船不大,看尺寸也就百料(五十吨)左右,因此全船的上层建筑只有两层,下层还有一半儿处于甲板下,因此只用一级阶梯就可以进入二层前舱。
船上也只有这里亮着灯。
“锐大哥安好!”刚进房门,银铃般的女声就在耳边响起。
却见眼前仿佛连烛光都亮了几分,一个可爱的少女站在俏生生立于厅中,一身男装打扮不说,还没有扎起发髻,只以玳瑁发卡在颈后收束,任由如水的青丝垂至腰际,看起来很是洒脱。
虽是女子,行的却是抱拳礼。
“琴妹妹,好久不见!”林锐表情复杂的向他拱手还礼。
眼前的姑娘当然是薛宝琴,而且看的出来,这次来的只有她。
之前,他和薛家二房多有生意上的来往,打交道的肯定是继承人薛蝌,这妹子只是中间有过接触,关系停留在互相通名的阶段,并无实质性深交。
要不然呢?
人家再怎么男儿气,那也是个姑娘,和他一个外男怎么来往?
没事儿一起出去吃个饭吗?
这次来的却只有她自己,显然是原本联络的薛蝌摘出去了。
“还请锐大哥莫怪!”看出他的不满,薛宝琴急忙解释,“我大哥现在金陵,因为这次肯定是要走海路,事情只能由他来安排,扬州这边只好让小妹接应了。”
“既如此,辛苦蝌兄弟了。”林锐没再追问。
这种事情就是你说我信,到底如何全当不知道。
非要说清?
当场闹崩吗?
“因为锐大哥在信上说,这次需要运送的东西不多,小妹便安排了这艘小船,正好省的太扎眼。”薛宝琴及时转入正题,“却不知到底是什么东西,竟然要哥哥亲自来安排?”
“东西确实不多,但不轻。”林锐笑着答道。
只是这一句,就让眼前的姑娘脸色微变。
“黄货?”她犹豫着轻声问道。
“放心吧,真不多,只有二十万两不到。”林锐点点头,伸手指向隔着栈桥的一艘客货船,“说起来,这船还是当初我那小货栈开张的时候,薛二叔直接送的。”
“怪不得小妹刚到码头,就有人指引着向这边领。”薛宝琴的表情严肃起来,“传闻林家这次入京,会有两百万两银子随身,看来他们还是猜少了。”
“这话也没错,确实有两百万两晋商钱庄汇票随身,只是那些钱都姓林,林如海的林。”林锐没隐瞒,“这些黄货虽然也姓林,却是我林锐的林。”
“......”
哪怕以薛宝琴的“江南大商、海运船王”出身,此时也被震的不轻,虽说薛家的钱更多,远不止三两百万的银子,但也要看什么时候。
至少,如果让薛家二房一次拿出两百万两白银和二十万两黄金的话,不是说拿不出来,但肯定需要最少半个月的筹集才可以。
“锐大哥,你可真对得起名声。”良久,她语气幽幽的看着他。
“虽说我很反感那些江南的士绅大族,因为他们在捞银子方面更加不要脸,弄的也更多,但我得承认,这些黄金确实是我在历次抄家中‘攒’下来的。”林锐并没有隐瞒的意思。
两年多点儿干掉九家盐商,哪怕其中有八家只是纯粹的不入圈杂鱼,要说他在里面干干净净,那也得有人信,事实上,历次抄检中弄到的黄金,他一两都没上交。
前前后后这么多次,再加上他陆续用现银兑换的,最终就是不远处船上存着的将近二十万两黄金、约合二百二十万两白银之多!
金银铜钱的兑换比例并非固定,而是随行就市,现在的大周银贵钱贱,一两白银大致能换一千三四百的铜钱,黄金更贵,根据纯度的不同,兑换白银大致在十到十四之间。
弄到这么多钱,要说他贪腐确实不假,但要说惭愧?
因为这些钱就算交上去,能有三成进朝廷都算下面的人良心。
反正都被拿走,凭什么不是他拿?
“锐大哥准备让小妹怎么处置?”薛宝琴没好气的瞪他。
“咳咳,什么叫处置?”林锐知道,眼前的小姑娘还处于比较单纯的阶段,对此肯定反感,“反正也不占地方,你就装在船上直接运回金陵,等我们北上时带着便好。”
黄金的密度很高,二十万两的话,其实也就不到零点四立方。
他已经用千两标准的小箱子分装好,眼前的货船轻松运走,再加上姓薛的小船娘专门挑选了普通货船,运送起来不显山不显水。
薛宝琴甩他一记白眼,这才走到门口拉几下绳子,很快就见下层有人快步上来,听她吩咐几句后离开,紧接着有十几个人迅速下船去对面,却被守卫拦住。
林锐笑着拱拱手,这才大步向外面走去。
片刻后,两船之间忙碌起来。
“锐大哥?”就在他盯着干活时,身后突然传来女声。
“琴.....咳咳,你怎么亲自下来了?”林锐急忙回头,刚想称呼就意识到不合适,走上前才发现,眼前的姑娘已经换上一身彻底的男装打扮,发髻也整齐束起,“这点儿事情很快就完。”
“锐大哥,陪小妹走走。”薛宝琴却没接茬,说完便向码头走去。
“哦?”林锐虽然不解,但还是迈步跟上。
夜凉如水。
限于这个年代的技术水平,一般人都不会在夜间活动,包括眼前的码头也一样,除非像他这般,不方便白天活动的事情,否则加钱都没人来。
一不小心掉水里,很难说有谁去救。
要不是货不多、距离力夫们手脚干净?随便往水里一扔,怎么找?
这才是他让薛家人动手的主要原因——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这也是他放心交给薛家运输的原因,真被贪了都不要紧,只要他把消息放出去,二十万两黄金,有的是人想要从中分一杯羹。
对薛家来说,做这样的事情得不偿失。
大概是有心事,薛宝琴一直走出百余步都没说话,
幸好连绵的阴雨天总算停止,但天气不仅没有完全放晴,甚至还阴沉沉的,偶尔会有细细的雨丝,却也正好免去了五月的炎热。
“锐大哥,这次回京,可有什么打算?”她突然顿住问道。
“自然是尽快借助家里的交情路子,找个位置坐上。”林锐没看出小船娘的意思,但也没准备隐瞒什么,“想必你听说过林叔的事情,扬州我已经待不下去了。”
这些都没有遮掩的必要,稍一思考就能猜出来。
“锐大哥应该明白,小妹问的是林大人的案子。”却不想薛宝琴严肃的看着他,“程家?哼!我知道这哥哥这两年做的事情,断不是忍气吞声的性格,所以这些银子——”
“琴妹妹误会了!”林锐急忙打断她,“程家可是我亲自带兵解决掉的,江南皆知,是他们不甘心损失才铤而走险,如今既然已经满门尽没,想必林叔九泉之下也可以安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