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大内的等级非常严格,这一点在后宫尤其明显,不提太监,从最低等的杂役宫女到最上层的皇后妃嫔,每一阶的差距都会造成“断崖”式效果,“官大一级压死人”真是字面意思。
压“死”人!
按照常理,女官的身份已经够高,“凤藻宫女史”名义上的品级可不低,理论地位甚至比他自己还高,再往上就是只用于妃嫔挂职领钱的“尚书”,像是“翊坤宫尚书”,就是吴贵妃。
高级别的女官除了因为在宫中,日常气氛比较压抑外,生活上绝对不比普通世家大族的姑娘小姐差,元春可是在凤藻宫,按理说只要伺候皇后就行,如今在孙若晴面前却要端茶倒水。
工作确实非常轻松,地位是不是有点儿不太好解释?
“怎么了?”见他盯着元春,孙若晴没好气的捶他两下。
“失礼了!”林锐急忙摆摆手,示意侍女先出去,这才严肃的看着怀中娇小,“她是怎么回事?据我所知也是女官吧?你这样让她伺候合适吗?按道理,她应该只需要——”
“伺候皇后娘娘?”孙若晴这才明白他的意思,却并未露出任何不适,“你说的没错,规矩确实如此,那也要看身份,凤藻宫中的事情,我没有管不到的,元春姐姐平日都是跟着我。”
“当真?”林锐脸色猛变。
后宫在外面被称为“三宫六院”,只算房子确实没什么大问题,却不是说每个宫苑中只住一个妃嫔,而是需要看身份,贵妃、有封号的妃位当然如此,下面的嫔位、昭仪、婕妤可没有。
更别说再往下的美人、才人甚至选侍、淑女等等。
一般来说,低级妃嫔都是跟着有资格的正妃同住,比如,吴贵妃在翊坤宫住正殿,配殿给庄仪公主和二皇子陈理,也有一些偏殿、套房给低级妃嫔,这些人会协助她处理事务。
理论上说,女官只需要伺候妃嫔即可。
如此一来,孙若晴的身份——
“想什么呢?”看出他的紧张,她忍不住笑出来,“胆子不小!”
“别胡说!”林锐急忙摇头。
“我胡说?”孙若晴一脸调侃的打量他,“教你个乖,后宫之中虽说在一般情况下,每一座宫苑中都分为主位和协理,但有一座宫苑只会住一个,你不妨猜猜是那一座、哪个人?”
“皇后娘娘!”林锐这才舒口气。
也对,正妻肯定要有单独的院子,小妾才会混着住。
“虽说按规矩,元春姐姐不需要伺候别人,可这规矩也是人定的。”孙若晴含笑伸出纤指,在他额头上点两下,“我能出来不假,却也不方便只出来一个,现在你明白了吗?”
“架子不小,出个门还要人伺候。”林锐忍不住揉揉她的小脸。
“哼,谁知道会不会碰上坏人?”孙若晴“气”的撅起嘴,“第一次见就敢对人家动手动脚,没几次便已经如此,我还担心再待下去,不知道会被人怎么样呢!”
“哦?”林锐不由“冷笑”,说话时已经大手下滑,“现在呢?”
“好哥哥!”孙若晴浑身一软,主动往他怀里蹭蹭。
也不知过了多久,两人终于平静下来。
“满意吗?”林锐轻轻拭去怀中娇小额头的细汗。
“哼!”孙若晴白他一眼,“我出来有事,却每次都这样。”
“我没拦着你拒绝啊!”林锐一脸“委屈”。
“坏人!”孙若晴捶他几下,本就红润的俏脸愈发娇艳,“还不是听说你很快又要有所提拔,这才出来看看,一个是为了说说话,再就是交代你几句,省的你忘了宫里的恩典。”
“是,姑姑!”林锐忍不住低头深吻。
“待到过几日大庆的时候,朝廷就会正式公布对河间府平乱的封赏,具体的旨意已经拟好,一部分甚至用过印,只等到时候宣读。”两人分开后,孙若晴恢复片刻才柔声说道。
“我的呢?”林锐更关心自家。
“前几日便已过了明路。”孙若晴微微一笑,“每次有什么事情定下,戴权便把抄件送来,什么都不瞒着,他是自潜邸就跟随的老人,不会不知轻重,更没胆子到凤藻宫胡说八道。”
“那就好、那就好啊!”林锐总算彻底放心。
他现在享受的所有东西,都是建立在身份的基础上。
说难听点儿,如果不是因为他一步步走到今天的位置上,不要说几百万两的家产和日进斗金的生意,家里这么多妹子凭什么不顾名分跟着?一步步走下来当然情感真挚,开始的时候呢?
他当然不会忘记这点,更明白往上爬的重要性。
如今又进一步,走到朝堂的中层,心里自然高兴。
做个对比,他之前虽然依靠精通火器打开名声、稳住武库清吏司的位置,又凭借功劳得以到显威营挂职、分管两个千户,放在真正的大佬眼中算什么?
正五品,都比永定河的王八多。
参加大朝会只能排在后半截,全程说不上话,有屁硬憋着。
如今确认新的位置,他才算地位稳固,今后只要不作死,慢慢熬都能有妥妥的团营总兵前途,而且不会像现在的郑恒和郑家一样,空挂一个名字,实权基本无所谓。
“这个消息你知道就行,不过早晚的事儿。”孙若晴却很淡定,“我今天主要是为了告诉你另外一件事,二十六那天,你上午要随着兵部所有人到龙首宫拜望,其余的事情不要瞎掺和。
晚上是百官大宴,这个你明白,到时候只管别饿着自己,此外什么都别问,宫里有些事情没那么简单,更不是几句话能解释清楚,横竖轮不到你身上,自有人头疼难受去。”
“什么事情,可以说吗?”林锐越发不放心了。
孙若晴没说话,低头沉思起来。
“龙首宫。”良久,她还是决定不再隐瞒,“太上皇因为眼疾,已经多年不太开口,如今虽无多少好转,我却得到消息,前些日子吴伦单独拜望,具体不详,只听说他出来时脸色不好。
但在那之后,江南传来不少请安问礼的折子,都是给龙首宫的,大明宫那边却没多少变化,你知道,当今陛下一向亲近文官,江南又是文风鼎盛之地,朝中百官三四成有牵扯。”
“太上皇不是一向亲近武勋吗?”林锐没明白意思。
“谈不上亲近,说各取所需更合适。”孙若晴缓缓摇头,“陛下......罢了,想必你也知道,他从潜邸之时就和武勋没什么联系,这也是作为一个皇子的本分,可惜后面的事情谁都没想到。
又因为登基之初多靠吴家稳住朝堂,这才一再抬举翊坤宫,刚开始没什么,时间一长却让武勋方面误会起来,朝中之事你明白,很多时候不支持就是敌人,更何况文武有别、各自争夺。”
“然后,太上皇接下了?”林锐皱了皱眉。
“皇家本就该与武勋亲近,可惜这个道理我是后来才学会的。”说到这里,孙若晴的表情很是复杂,“陛下也一样,待他明白过来时,太上皇已经接下,他在荣养前本就如此。”
怪不得他老觉得朝堂和皇宫的关系不对劲儿,哪有不知道兵权重要性的皇帝?哪怕靖安帝亲近文官,也不至于把武勋往外推吧?谁能想到,原因竟然是他的反应慢半拍,以至于被误会了?
问题出来后,“站队”早已完成,双方都有些下不来台。
“我是皇帝啊,你们不该主动效忠吗?”
“我特么世代尽忠大周,你这当皇帝的不该赏赐拉拢吗?”
拖来拖去就拖成了现在这副鸟样。
问题是,这样的事情真不能一直拖着啊!
现在还好,太上皇为了稳住地位,肯定要拉拢照顾武勋,但他都多大年纪了?等他死了之后呢?靖安帝就算原本还有后悔的心思,再拖几年怕也要被拖干净,只会觉得武勋不识抬举。
“你能给皇后娘娘建议一下吧?”想了想,林锐觉得有必要提醒。
“你有想法?”孙若晴一愣。
“现在双方都有顾虑,是不是可以让陛下暗示一下?”林锐笑着说道,“最好直接点儿,让人一看就明白内涵,却又要以‘恩典’的形式来做,不至于让陛下觉得是在丢面子。”
“哦?”孙若晴明白他的意思,沉吟良久才不确定的问道,“后宫?”
“额......我不是这个意思。”林锐没想到会这样,“就是提个醒。”
“皇后能插手的只有后宫,不能过问军政大事。”孙若晴却严肃起来,“你说的不错,确实可以让陛下暗示一番,若是安排接一位武勋出身的姑娘伺候,想必能够清楚的放出意思。”
“而且确实是恩典。”林锐喃喃自语。
这不就是“元春封妃”吗?
可惜选了个贾家,碰上一群不长眼的玩意儿,白费了。
“怎么了?”孙若晴总觉得他的表情不对。
“没事。”林锐急忙摇头,却不自觉的向外看。
“主角”不是刚才躲去厢房了么?他下意识觉得挺有意思。
自他来到这个世界后,虽说一次次接触“角色”,不论“主角”还是“配角”都碰上过不少,“代入感”很强,却没什么“参与感”,因为他姓林、不姓贾,更不住荣国府。
如此一来,红楼中的“大事”和他基本挨不上。
这次却真真切切的“参与”了“元春封妃”,接下来呢?
“省亲大观园”?
脑子里一下子过去这么多内容,他一时间顿住了。
“贪心不足的东西!”却不想这么一来,明显引起了孙若晴的误会,“不舍得丢就直说出来,我还能拦着不成?横竖今天都在,你若是当真不放心,等会儿让她伺候便是,值什么?”
“说什么鬼话呢?”林锐哭笑不得,“元春不合适吗?”
“若是只说她,我的......入主凤藻宫可能不够格,接下翊坤宫绝对没问题,可惜她姓贾。”孙若晴白他一眼,“我和敏儿是好姐妹,所以更清楚,现在的贾家担不起恩典。”
“这话倒是没错。”林锐点点头。
以贾家人的尿性,家里别说出个贵妃,出个玉皇大帝都没屁用,因为他们只想着看到大树就抱紧,然后在底下作威作福,丝毫不明白“利益置换”的意思,没那脑子。
“鲜花着锦、烈火烹油”只会让他们死的更快。
“你的想法很好,贾家不行。”孙若晴想的更多。
“还有合适的?”林锐一愣。
“这个不着急,等我回去再说。”孙若晴仰头与他对视,“倒是你,很快就能掌管三个京营千户、天下一等一的精锐,可有什么要和我......我是说,和皇后娘娘说?”
“现在说话是不是早了点儿?”林锐当然听得懂。
“你有这份心便好。”孙若晴满意的依偎在他胸口,“元春!”
“姑姑!”侍女急忙快步进来。
只是刚一进门,她便急急忙忙侧身回避。
“跪下!”孙若晴指指身前,随即扬首送上香甜。
“晴晴!”林锐哭笑不得,稍一转头便被亲在脸上。
“呆子,这副样子装给谁看呢?刚才不知是哪个,眼睛恨不得隔着墙看穿这丫头。”孙若晴按着他的胸口挣脱后起身,随即推着侍女膝行到他身前,“这丫头是个好的,便宜你。”
“我上次没说清楚吗?”林锐忍不住沉下脸,不是他矫情,而是男人多少都有洁癖,没谁喜欢把感情掺杂到“交易”中,不只是金钱方面,“我知道我们的事情没那么纯——”
事实上,纯粹的金钱关系反而更容易被接受。
“其实很纯粹!”半晌,孙若晴终于抬起头,面颊显出迷人的红晕,“不要想的那么多,难不成你还看不上这丫头......还有我?你只要记住,莫要辜负我们便好。”
说完,她不给任何考虑的时间,直接拉开他的束带拍拍侍女。
也不知过了多久,元春绷着脸起身,踉踉跄跄跑了出去。
“我们非要这样吗?”林锐用力搂着怀中娇小。
“夜了,我们得回去。”孙若晴不答,“你去办件事!”
握着被塞到手里的字条,林锐很无语。
第18章皇家的体面还要不要了?
目送林锐走过穿堂,直到前院门响,孙皇后表情复杂。
“娘娘!”躲在东厢房的元春走到门口,轻轻跪在她身前。
“起来吧,委屈你!”孙皇后轻轻一叹,屈身扶起丫鬟,挽着她回到厅中,“我知道你的意思,就算要给他恩典,也不该有如此地步,只是我的一点心思,他真的很照顾自己的女人。”
“奴婢不敢!”元春忍不住落下泪来。
男人不喜欢感情中掺杂交易,女人难道喜欢被交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