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呀！”孙皇后拥着她坐在长榻上，“没几年就该出宫了吧？”
“娘娘说的是。”元春轻轻点头。
“不用等到那个时候，就算是现在，和你同龄的姑娘怕也已经嫁人不说，更有可能早已儿女双全，这世道不会给‘老姑娘’留多少机会的。”孙皇后含笑劝说，“本宫也是为了你好。”
“不瞒娘娘，奴婢从敏姑姑听说过，锐大爷早已和林家表妹定下白首之约。”元春很不甘心，“奴婢也明白娘娘说的对，将来出宫后终身不畅，很难有机会穿上凤冠霞帔。
只是，林家与贾家乃是亲戚，敏姑姑是奴婢至亲，林妹妹是奴婢表妹，将来若是入了林家，又该如何与她们......还有一件事，奴婢原本不想说的，此时既然有娘娘恩典，奴婢也顾不得。”
“怎么回事？”孙皇后好奇起来。
“家母与敏姑姑......不和。”元春面露苦笑。
孙皇后表情僵住。
“当真？”良久，她难以置信的看着侍女，“敏儿那蹄子虽说和我认识的时间有些晚，‘名声’却早已传到我耳中，她这位当初的‘宁荣贾氏大小姐’，可不是是谁都够资格得罪的。”
“奴婢也不明白。”元春茫然摇头。
“罢了！”孙皇后没太在意，“你不用担心，横竖有我做主呢，敏儿更不是那种眼皮子浅、动不动还会迁怒的蠢货，更何况，你将来要伺候的不是你的林家表妹，而是曦儿那丫头。”
“娘娘？”元春脸色微变。
“刚才我给他的字条，就是吴家三座院子的地址。”孙皇后莞尔一笑，“你忘了曦儿曾在林家住过多久了？那丫头虽说性子好，却从来都分得清轻重，不会无缘无故瞎折腾的。”
“如此一来，林家表妹恐怕——”元春面露难色。
“傻丫头，我不是说了么，曦儿在林家长住过，她们姐妹怕是早就已经商量清楚了。”孙皇后并不想在这件事上多说，“走吧，咱们该回去了，这里不错，可惜并非长远之地。”
“是，娘娘！”元春急忙躬身，稍一犹豫还是忍不住说道，“据奴婢所知，这些天翊坤宫那边一直很清静，按照贵妃娘娘的脾气，应该是忙的不轻，所以——”
“这有什么？”孙皇后似笑非笑，“不是更好吗？”
元春脸色一变，低着头不敢接茬。
“说起来，我这位‘姐妹’确实不错。”孙皇后没在意侍女的态度，自顾自转头望向玉河畔，“若不是吴家的心太大、她的心思更大，我其实对她并无反感，说不定真能做个姐妹。
今晚我让他过去，为的就是好好看看，曦儿那丫头不错，我这位‘姐妹’却不是好相与的，其他先不提，虽说我作为母后可以直接安排婚事，那也要她这个生母不会完全反对才好。
再一点，吴家的事情虽说不一定在这里办，吴伦若要与她商量事情，只能来到这里才方便，里面必然有不少有用的东西，他的身手你知道，若能趁机有所收获，不失为一件好事。”
元春没再说话，躬身一礼后向前院走去。
很快，一辆马车进入后宅，车夫回避，孙皇后扶着侍女登车。
片刻后，随着“吱扭”的车轴声，马车缓缓驶入东安门回宫。
玉河畔，一片芦苇丛中。
林锐最后扫一眼字条，随即扔进河里，转头看向眼前院子。
他被安排来这里打探消息。
问题是，里面的“住户”身份他清楚，消息来源是秦可卿。
吴家！
从前到后三座院子，也就是皇恩桥向北第四、五、六户，分别属于吴贵妃、吴家下人和陈曦，被安排过来前，孙若晴并未隐瞒什么，还说今天可能会很有收获，因为贵妃娘娘出来了。
问题是，这对他没啥好处啊！
什么？因为陈曦的关系，吴家还是亲戚、吴贵妃是岳母？
太遗憾了，他非常擅长“区别对待”和“双标”，小公主是自己人，所以要好好照顾，吴家却是仇人，最好早日送他们往生极乐，最多放过贵妃娘娘——反正按照封建规矩，他也动不了。
话说回来，没了娘家支持，妃嫔有地位？
想想“原本”的“元春封妃”，再有皇后娘娘，哼哼！
好吧，到时候看在小公主的情分上，说句好话救一救。
当然，想法归想法，工作是工作，林锐顺着玉河水线蹚过来，借着一人多高的芦苇丛掩护好自己，悄无声息的爬上河堤，靠着敏锐的五感确认周围无人后，利索的走到吴家院墙下翻过去。
为什么不担心暴露出去？
根子问题还是在这片区域的特殊性上。
虽说因为都能理解的原因，各路贵人都喜欢在这里安排住处，却是典型的“能干不能说”，距离皇城才几步啊？理论上，这里应该属于锦衣军和御林军的“防卫严管区域”才对。
问题是，哪怕是天子亲军，能坐上去的也没傻子。
既然贵人们都在此处安排住处，甚至没几个人能说清楚到底有谁，要是还敢过去随便折腾、不小心得罪了人，鬼知道会遭到什么算计？差事再好、权力再大，先得有命才能说话。
不只是他们，各路贵人自己的防护呢？总不能放任吧？
最终，经过一番“拉锯”后，各方形成了默契，不论谁住在这里，所有防护都限制在院内，外面不许有丝毫的插手，省的一不小心弄出什么冲突，锦衣军如此、贵人们也一样。
区域外围则会严格封锁、外紧内松，一般人根本进不来。
所以，林锐过来时只能蹚水穿芦苇掩饰身形，但在上岸后却不再担心，甚至直接轻手轻脚跳进两进院的后院中，只要能让前院的人听不见，就不用担心后院中暴露。
刚才的孙家小院也是如此安排。
没想到不等他站稳，就听见客厅中的对话声。
他立刻表情一肃，猫着腰钻进窗下的绿植与墙根之间。
“哎呀，母妃，这有什么！”陈曦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没什么？”陌生的女声有些气急败坏，虽说第一次见，听称呼应该是吴贵妃本人，“你一个大周公主、黄花闺女，跑去外男家里住着，还敢说没什么？皇家的体面还要不要了？”
“锐哥哥又不是外人！”陈曦立刻反驳。
“你——”吴贵妃气的说话卡住，片刻后“嘭”的一下拍桌声，“你连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都忘了吗？上次你一住两个月，我就全当事情已经过去，现在还想再去，到底想什么呢？”
“还不是现在宫里乌烟瘴气。”陈曦非常不满。
厅中一时间静了下来。
“这些事情你不用管，我会处置好。”半晌，吴贵妃说话的心气低了许多，“不论如何，皇家都是要脸的，事情不会太大、不会传到宫外，更不会牵扯到任何一个无关的人。”
“母妃，女儿不知道究竟会发生什么，也不想管。”又停顿片刻，随着“噗通”一声，陈曦跪在地上，“却也知道，‘大庆’那晚绝对不会有什么好事发生，就想着干脆躲出去。
女儿不明白，母妃为何如此反感锐哥哥，却还是要说清楚，当初不管是去林府还是住下，都是女儿自己的意思，与他没有丝毫关系，甚至在一开始，他都不太愿意接受女儿上门。”
吴贵妃沉默了。
“傻丫头，哪有做娘的不疼女儿？”良久，她的声音带着无奈，“还不是担心你受了委屈，将来后悔吗？我并没有调查太多，只知道就算现在，林府后宅已经有不少姑娘丫头，你呢？”
“母妃！”陈曦的声音立刻降低，带着明显的羞涩，“女儿知道！”
“你知道？”吴贵妃的声音却瞬间高了八度。
“女儿和林姐姐好着呢！”随着陈曦起身的声音传出，她说话已经带上笑意，“还有其他姐妹，大家都很合得来，没那么多乱七八糟.......嗯，女儿明白，绝对不会再乱说话。”
不用猜，肯定是吴贵妃以为她在影射宫里的事情。
“死丫头！”先是一声没多少力度的拍击，她的声音随后响起，“你还没怎么样呢，已经连姐姐妹妹都认下了？她们都知道你的身份对吧？那怎么能作数？谁敢对皇家公主不敬？”
“恐怕不太好说。”陈曦小声嘀咕。
“姓林的小子？”吴贵妃的音调再次拔高。
“没有！”陈曦急忙解释，“锐哥哥待我很好！”
“哼！”吴贵妃明显压着情绪，忍了良久才无奈开口，“罢了，你想去就去好了，但不能耽误大庆，到时候必须先露面，省的有什么话把落在外人手里，那毕竟是你的皇祖父。”
“夜了，回去歇着吧！”吴贵妃这才算完事儿。
“不要！”却不想陈曦拒绝了，“母妃，我们好久没有一起歇着了。”
“说什么鬼话！”又是没啥力度的拍打声后，吴贵妃的声音带着无奈，“就算你想一起歇下，也要回宫再说，这里虽说是自家的地方，难不成我还敢夜不归宿、留在宫外吗？
幸好这段日子事儿多，你父皇一直在大明宫中处理折子，已经连续多日没有翻过后宫的牌子，若不然我能出的来？饶是如此，我也得早些回去，你父皇经常忙到后半夜，再去我们那里。”
“哦！”陈曦不甘心的答应着。
母女俩又说几句闲话才分开，小公主不情不愿的出后院走人。
听声音判断，吴贵妃应该是送到正房门口。
目送小公主走出穿堂、直到墙外传来远去的脚步声，林锐很是心疼。
陈曦虽说出身皇家，却非常反感宫里一贯的内斗毛病，大概是她从小懂事的早、知道的多，恼怒之下故意“屏蔽”了，这一点亲近的人都知道，所以不论吴家还是林家，都很默契的保护她。
比如，两家的仇怨都没怎么提过。
小公主当然不可能完全不知道，但肯定想不到这么严重。
考虑到今天已经得到的够多，林锐准备回家，刚才吴贵妃也说了，她不可能夜不归宿留在宫外，肯定也会很快就走，那就需要回房换衣服，这是他最好的机会。
但他无论如何都没想到，接下来的事情会远远超出预期。
一阵缓慢而轻柔的脚步声后，吴贵妃已经走到院子里，借着厅中好几座多联装烛台逸散的光亮，林锐惊讶的发现，她竟然只穿了睡袍，这不算难以理解，因为现在天热，她大概是图凉快。
谁知她在院中站定片刻，双臂突然举起，几个连续的优雅旋身之后，睡袍毫无阻碍的落在地上，她就那么不带丝毫遮拦的在院中跳起舞来，口中还不断的轻声哼出悦耳的歌声。
自歌自舞。
望着眼前的美景，林锐完全傻了。
但吴贵妃显然不知道，自己早已暴露在外人眼前，依旧流畅的跳着，看的出来，她非常喜欢这么做，而且应该是从小练习、技巧非常高超，时不时就会做出几个高难度的优美动作。
也不知多长时间，她终于停在了站立一字马动作上。
朝着房门。
良久，她轻轻放下长腿，舒口气捡起睡袍，却并未再穿上，就这么毫不在意的走回厅中，紧接着才是林锐早就猜到的事情，稍作清洗、换衣服离开。
直到马车驶出后宅，他依旧脑袋懵懵的坐在原地。
不是震惊于刚才的优美，而是完全无法理解吴贵妃的爱好。
因为歌舞自古就是是贱业！
第19章到时拜见皇后娘娘
回家很久，林锐脑海中依旧闪着刚刚过去的美景。
“怎么回事？”贾敏见他回来后就不对劲，扫一眼自鸣钟奇怪的问道，“你今天去的时间不长，现在没过亥正（二十二点），应该做不了多少事情吧？你看着似乎经历过很多。”
“敏儿，你学过跳舞吗？”林锐轻轻将她揽入怀中。
“说什么鬼话呢？”贾敏面露明显的不悦之色，“歌舞自古便是贱业，现在常说的‘娼妓’，其实原本是两个意思，‘娼’才是外面常用的理解，‘妓’是错写，正确应为‘伎’才对。
这里的‘伎’分为许多种，其中就包括‘歌伎’与‘舞伎’，多为有权有势的世家大族豢养，用于待客甚至留宿服侍，民间传说‘红拂夜奔’中的红拂姑娘，便是权臣杨素的家伎。”
“若是如此，世家大族中有没有习练歌舞的小姐？”林锐紧接着问道。
“私底下有些爱好的或许存在，但绝无哪个公开习练此道。”贾敏的语气非常肯定，“否则但凡传出去，必然名声尽毁，这已经不是小事，因为会波及整个家族的内眷，毁掉所有人的清誉。”
“是啊！”林锐缓缓点头。
“琴棋书画、女子四艺，每一样都要优雅端庄，习练者还能提升个人素养，歌舞却要辗转腾挪、身体摆布，甚至衣着暴露、形体不雅，岂是正经女子所为？”贾敏的语气非常严肃。
“确实如此。”林锐还能不懂这点儿吗？
哪怕是到了现代，“艺校”类的科目中，舞蹈都是垫底的。
“到底怎么回事？”贾敏很不解，“你回来后......嗯？可是看到什么？不应该啊，你不是说去了孙家院子，与宫里的贵人商议大事么？怎么会有歌伎舞伎？皇后娘娘不会如此没有分寸。”
“不是皇后娘娘。”林锐急忙摇头，“是吴贵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