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犇皱了皱眉，直接从袖袋中取出奏折递给他。
林锐表面上客气的起身、双手接下，心底却暗暗一沉。
看这意思，是想要现场就把事情办了啊！
但他暂时顾不上许多，第一时间打开奏折浏览起来，幸好这些日子，他跟着家里的妹子们各种学习，虽说没办法掌握太深，武勋们的奏折也不至于看不懂，只是他越看越觉得不对劲儿。
奏折也是花团锦簇、四六骈散，这没什么问题。
但里面的内容却不对，话里话外都在暗示皇帝残暴！
脑子进水了吧？
“锐兄弟以为如何？”眼看他的脸色越来越阴沉，牛犇笑着问道。
“请犇大哥原谅，小弟要问两件事。”林锐缓缓合上奏折，客气的双手捧着递回去，“头一个，这份折子是牛阁老的意思吗？”
“自然是的。”牛犇点点头，“执笔的是家中清客。”
林锐轻轻舒口气，转头看看周围。
贾琏明白他的意思，立刻起身将所有下人全部清出。
“第二个！”林锐这才开口，“只需要我们各位签字吧？”
“不错！”良久，牛犇缓缓点头。
“这就是小弟把所有不相干人等全都清出去的原因。”林锐长长舒了口气，用力倚在靠背上，“阁老的意思很明白，先让我们这些小的上折子意思一下，再由家里大人出面说和，可对？”
“确实如此！”牛犇再次点头。
他这话一出，刚刚有些压抑的气氛缓和许多。
既然有人收尾，那就是没问题了。
“可是——”林锐却苦笑起来，“按照常理，这样做没什么问题，却不知犇大哥可曾想过，万一陛下不满，直接不等后一步呢？”
“怎么可能？”陈也俊忍不住叫出来。
不只是他，几乎所有人全都露出不满的神色。
林锐的心情愈发沉重起来。
果然，武勋们确实舒服太久，已经没有了危机感，就像现代历史上，明末那群文官一样，光想着在自己的游戏规则内如何如何，唯独没有考虑过，人家不和你玩游戏，直接掀桌子呢？
“锐兄弟若是有什么担忧，不妨现在说出来。”柳栋沉声提醒。
“这一个多月的事情还不够清楚吗？”林锐无奈叹气。
这帮年轻人总算露出惊容。
“我们不一样！”可惜，连位置最高的侯孝康都没觉得如何，语气依旧充满自信，“陛下虽然......军中还是要我们各家说话的，太......当初英明神武，不也少不了先荣国公的帮衬吗？”
他还没傻透，很自觉的带过了“太上皇”。
“接下来呢？”很可惜，林锐不觉得有用。
一帮人再次面面相觑。
接下来，随着义忠亲王“兵谏”之事的发生，贾代善一夜白头、英年早逝，贾家自那以后再也没能爬起来，堂堂两座国公府，如今连个能上朝的人都没出来，大概率今后也难说如何。
“锐兄弟，听说这些日子，锦衣军用的短铳挺不错？”眼见气氛尴尬，牛犇直接转换话题，“下面有人亲眼见过一次，一干缇骑上门抄家，炸开大门，随即排枪乱打，很快就打平了。”
“犇大哥这话说的，别人不知道，你还能不知道吗？”林锐很没好气，“锦衣军的公文直接发到兵部，连图纸都带着，司务厅又转给小弟的武库清吏司，被林钰那奴才亲自快马送到军中。”
锦衣军一切优先，兵部都不敢拦，指望谁有胆子拖延？
牛犇尴尬的说不出话来。
“锐兄弟的意思呢？”柳栋冷静的接下话题。
“各位兄长，接下来的话呢，我就只是一说，你们也随便一听。”林锐叹口气，先给自己来点儿叠甲，“陛下想做什么，不是我们能多话的，折子当然也要上，但不能像这样写。
咱们是武将、你们是武勋，军中确实要我们帮衬，却不是没我们不行，万一陛下突然改变态度，再像前段日子一样，弄出个‘长痛不如短痛’呢？小弟这里先不提，你们各家有准备吗？”
比如，把这帮继承人全废掉。
根本不用做太多，直接外放就完事儿，反正他们现在的级别都不低，一个个基本都有四品加衔，靖安帝完全可以“加恩”，给他们一人一个内陆卫所的指挥使实缺，他们还得喊“谢主隆恩”。
先不提战力问题，他们还想回京吗？
四品升三品必然要皇帝同意后用印才算数。
到时候靖安帝会同意吗？
听完他的分析，所有人都愣了。
“不能吧？”没想到最先忍不住的是贾珍。
“锐兄弟可是收到什么消息？”牛犇的语气格外严肃。
不只是他，其他人的脸色也没好到哪里去，因为这影响到个人前途，按理说不该与他们扯上关系，按照“惯例”，他们既然已经被定为继承人，“很自然”就该前程似锦，只需等着便好。
“没有。”林锐很干脆的摇摇头，“我猜的。”
其实，这不只是他的分析猜测，还有“预知”。
红楼中，“原版”的大事件、“秦可卿葬礼”上，整个武勋阵营一起出动，为一个身份成谜、最多也就是“沧海遗珠”的女子送葬，按道理完全没法解释，哪怕贾母的葬礼都配不上。
到这个世界后，林锐更加无法理解，因为八公中除了宁荣二府外，其他六家都有不低的地位，就算是侯孝康和石光珠，也是正经的京畿卫所指挥使，前途哪怕不远大，也不到“梭哈”的程度。
这次他明白过来，也许出事的不是承爵人，而是继承人！
对于武勋来说，这个问题更严重。
牛犇沉默了。
“锐兄弟以为呢？”半晌，柳栋沉声问道。
“至少这个不行。”林锐指指牛犇的袖袋。
冷场。
一时之间，所有人面面相觑，谁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虽说他们心中或许依然认为“没问题”，但成年人都知道，“未虑胜先虑败”是做事的基本前提，偏偏刚才分析的代价有点儿夸张。
成了，不见得能如何。
败了，就得搭上一辈子的前途。
那还怎么赌？
被林锐这一顿摆活，所有人都没了喝酒的心情，草草填饱肚子便各回各家、各找各妈，特别是牛犇和柳栋，作为整个武勋年轻一代实际上的“一二把手”，两人更得确保绝对的安全。
要不然，出了事可没人能捞他们——当初宁荣二府还是“武勋第一”的时候，贾珍可不是这地位，牛、柳两家再怎么样，也没兴趣成为贾家第二。
“锐兄弟，你可真能说。”目送所有人离开后，贾琏无语的看看他，“这下好了，一顿酒全白费，我们哥几个可没能耐吃下如此大的一桌子酒菜。”
“相比于这点儿屁事儿，我刚想问问另一件。”林锐奇怪的看看他俩，又指指主位问道，“琏二哥，今天你坐的位置不大对吧？他们几个再怎么说，身上都挂着正经的四品散阶。”
“我也不知道。”贾琏疑惑的摇摇头，“犇哥儿说的。”
“珍大哥？”林锐只好看向另一个。
“听栋哥儿提了一句，说是贾家主场。”贾珍同样疑惑。
看来，这里面应该还有其他的“安排”，可惜被林锐一通摆活，全搅散了不说，还把人给吓走，根本没办法进行后续的事情，这一说似乎更好？
“就这吧！”林锐无所谓的拱拱手，“你们忙！”
“别走啊！”贾琏急忙拉他，“等会儿珍大哥那里玩去！”
“你什么时候见我喜欢过这个？”林锐才不想去碰那些八十手的玩意儿，“自己想去就去吧，反正没什么大事。”
“行，锐兄弟好走！”贾家哥俩这才放弃。
林锐没再耽误，直接离开后花园，出园门右转——
“今天怎么这么快？”原本只是留着一道缝的贵宾客房院大门猛的打开，王熙凤一脸不耐的拽着他进去，自有忠心的丫鬟关门上闩，“我刚看着那几个离开，还没半刻钟呢，你又出来了。”
“有点儿麻烦，说了你也不懂。”林锐摇摇头。
外面的事情没必要和她提，省的给自己找不自在。
“行，那就说个我懂的！”没想到王熙凤直接推着他进屋。
“不是，你今天这是怎么了？”林锐有些懵圈。
但眼前没那么多时间给他......额，其实不算长。
“死相，你多久没来了？”一刻钟后，王熙凤软软的歪在他怀里，任凭俏脸带笑的平儿收拾，“又是军中又是朝堂的，真就欺负我不懂？行，横竖都是你说，老娘只当没听见便好。”
“真没其他事情？”林锐却很是怀疑。
这娘们儿向来是不见兔子不撒鹰。
今天竟然先给好处，肯定有更大的目的。
“哼！”王熙凤白他一眼，“我就是听到一个消息，是我二婶传来的，说是宫里娘娘突然招她过去，又是说笑又是夸赞的，临了又赏了不少东西，还让贴身女官送到凤藻宫门口。”
“确定？”林锐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这还能假？”王熙凤一脸傲然。
“皇后娘娘召见，送行的是元春姐姐吧？”林锐不死心。
“我二婶是这么说的。”王熙凤自然点头，“还说她听见娘娘的招呼，也和元春姐姐相认了，只是因为在宫中不方便，这才没说什么话。”
“娘娘可曾提过别的？”林锐愈发怀疑起来。
“别的？”王熙凤想了想才答道，“那倒是没什么，只说是以后要多见见，还说下次有空再召她说话——对了，娘娘提到了鸾儿妹妹，说是早有听闻，下次一起见见。”
林锐忍不住表情抽搐。
这特么算不算搬起石头打自己的脚？
“姓林的，你这是什么意思？”王熙凤顿时恼了。
第34章李纨：你和公主的事情不小
“别误会，我想到其他事情。”林锐淡定解释。
总不能让人以为，他是听不得别人好吧？
“大爷真是，这时候还想别的？”平儿明显是在圆场。
“我的错！”林锐笑着向她点点头，一把搂住某辣子，低头深深吻住，“不该搂着凤儿的时候，再想其他事情，这就向你们展示一下我的歉意——”
却不想就在这时，院外突然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是对话。
“珍大哥，你没骗我？”
“说什么鬼话呢？我什么时候在这上面打过迷糊？”
“哎呦，那我可就多谢了啊！”话音带着笑声。
“咱们兄弟，谁跟谁啊，这就过去试试！”
“走走走——蔷哥儿和蓉哥儿都等着了吧？”
“还会不够用啊？”
“哈哈哈，那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