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刻就见后堂中飞跑出两名健仆,放下椅子后行礼告退。
林锐带林铁来时都穿着官服,不仅不用跪,还能有座位,只是一听到这个名字,他的眉头不由皱了皱,完全没想到,尤二姐的“婚约”竟然被翻出来。
自他在扬州正式公开纳二人为妾、同时把尤老娘埋掉之后,事情从未有过风声,迁延到了现在,他都以为彻底没事儿,根本不会再有任何的麻烦。
甚至连尤家姐妹都已经想不起来。
“青天大老爷,你要为小人做主啊!”张华先看看他,脸上不由自主露出惶恐之色,急忙回头看向府尹大人,却连说话都带着颤抖,“就是他!”
“说事儿!”林锐语气冰冷。
正所谓“人的名树的影”,虽说他从回京后,一直奉行“高调做事、低调做人”的原则,但作为一把火烧掉河间府数万乱民的狠角色,他的名气真不小。
最少,吓住任何一个老百姓完全足够。
所以,张华明显浑身一抖,竟然瘫在地上——毫无疑问,在决定出头告状之前,他见过、最少听过需要面对的“敌人”,紧张是必然的。
“罢了!”金博看出问题,无奈的亲自下堂,将桌上的状纸送到林锐手中,“林将军,你还是自己看吧,按说此等事情根本不会闹大,只是——”
“有人给你传过意思,非办不可?”林锐脸上露出讽刺的笑容,哪怕是当着眼前苦主的面,他也没有任何掩饰,主打的就是一个“武勋的嚣张”。
霸占民女?别说真假,做了又如何?
这特么也叫事儿?
“状纸!”回到座位的金博没好气拍一下惊堂木。
林锐笑了笑,这才翻开手中大纸,低下头一目十行的浏览起来,很快就发现不对劲儿——内容、过程太详细了,甚至比他知道的还要多出不少。
亲事并非尤老娘所定,而是她的第一任丈夫、尤二姐和尤三姐的生父还在时,便与张家定下,问题是,这老爷子都特么去世多少年了?
尤家姐妹原本并不姓尤,后来才改的继父姓。
这番折腾下来,早和张家断线儿了!
就算是尤家,在扬州已经不剩任何直系,只有少数旁支,更别说如今身在京城、两地远隔千里,放在封建时代就是天堑,至亲都得断线断亲。
张、尤两家毫无来往的情况下,张华是怎么把两边联系上的?难不成是尤家老夫妻托梦啊?更何况,张家如今早已败落,哪来的财力两边追查?
但状纸上写的清清楚楚。
有婚书、有来往,婚姻六礼的“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已经走完第四步,只差定个时间接亲,就是合理合法的夫妻关系。
就是说,张华和尤二姐已算“未婚夫妻”。
当然,林锐肯定不会承认。
“一派胡言!”他直接将状纸揉成一团扔掉。
“林将军这是何意?”金博的脸色猛的一冷。
“林铁!”但林锐根本没搭理他。
就在府尹大人难以置信的目光中,他很随意的一句招呼,一直没坐椅子、始终侍立在他身后的亲兵百户大步向前,毫不犹豫的拔出佩刀用力斩下!
张华的脑袋直接飞了出去,鲜血喷出尺余。
“林安平!”金博脸色巨变、猛然起身,双目死死的盯在他身上,“你以为本官怕了你,当真不敢奏明陛下、治你一个‘咆哮公堂’的罪责吗?”
哪怕如此愤怒,他也没提杀人的事情——按理说,当堂杀掉原告,怎么着都不小吧?不好意思,那也要看是谁,比如,武勋砍掉一个破落户呢?
薛蟠当街打死人都能不当回事!
更别说现在的大堂上,根本没留外人。
“竟敢污蔑朝廷命官、诽谤官员内眷,直接杀了已经算是便宜他。”林锐自然早有准备,语气不带一丝紧张,“张华是个破落户,不用我多说吧?”
金博表情一顿。
这两个罪名要是坐实,斩立决确实算轻判。
问题是,你特么是在衙门大堂杀的人!
“林将军在教本府做事吗?”所以,他看起来依旧愤怒。
“后堂说话!”林锐淡定起身直接迈步。
金博皱了皱眉,看看地上尸体后离开大堂。
“林将军这么有把握?”再次入座时,他在外面的愤怒完全消失不说,甚至还露出若有若无的笑意,“若无意外的话,此事必然是要闹大的。”
“给你带话那位是谁?”林锐懒得接茬。
他一个武勋,身上背点儿罪名很正常。
强抢民女?胡说,那都是自愿的!当堂杀人?哪个在睁着眼放屁?不过是没管好下人而已,要不你把凶手抓去?放心吧,我绝对支持秉公执法!
什么?教唆杀人?
我还不能叫一声下人的名字了?
非得追查?那我只能连赔三杯。
咱们说好,我报复的时候你别难受啊!
“都察院左都御史罗总宪。”金博毫不隐瞒,“本府接下来必然还是要追查的,要不然吃弹劾的就不止你一个;再有,朝廷皆知这位大人——”
他能坐到顺天府尹的位置上,双商必然不低。
“吴阁老的门生?”林锐摇摇头,“这次不是。”
“你知道?”金博一愣。
“他不会干这么没档次的事情。”林锐知道,吴伦不可能在这种纯粹恶心人的攻击上浪费工夫,除非能对他一击必杀,否则吴家和林家可以默契。
真以为人家喜欢女儿和外孙女都......嗯?
“林将军既然能有如此把握,本府也就不再多言了!”听到这话,金博稍微一愣便不多问,“只是,此事绝无平息之理,接下来还请好自为之。”
“多谢郡侯体谅!”林锐点点头,随即起身告辞。
随着脚步声远去,一个师爷打扮的男子走进小厅。
“东翁,此事恐怕不简单。”
“正如刚才所说,张华不过是区区一个破落户,哪里来的能耐从江南追查到京城?”金博面露冷笑,“真当本府犯傻,会为他们做出火中取栗的蠢事?
张家当初还算阔气的时候,也不过是区区皇庄管事,传到现在别说身份,连家财都已经败光花净,这么个东西,竟然有胆子对上风头正劲的林家?”
“哼!”师爷一脸不屑,“女人而已!”
“张华要是聪明,但凡跑到林府,把这份婚书送上。”金博很随意的敲敲手边锦盒,“多了不好说,几百甚至上千的银子绝对少不了。”
“林安平别的有争议,出手大方是公认的。”师爷点点头。
“少年英才啊!”金博轻轻一叹,“本府在他这个年纪的时候,绝无可能做到如此地步,因为那时尚未考中,还在家中埋头苦读,前途依旧迷茫。”
“武勋的年轻一代都能——”师爷面露妒色。
“死的也多,好比河间府一战,虽说朝廷没有公布,其实不少过去镀金的公子哥儿都没能回来。”金博眼神一瞟,吓得他急忙低头,“外面收拾干净了?”
“东翁放心!”师爷立刻答道。
“此事本府已经尽力,剩下的与我们无关。”金博说完便将婚书锦盒拿起来掂量几下,“接下来到底如何处置,看看罗总宪能走到哪一步吧!
有意思,林安平是武勋,却一口咬定吴阁老不会利用这种小事对付他,还是在面对吴家门生的时候,看来外面都小瞧了,这位可真不简单啊!”
说完他看看身边,算是故意点拨。
“学生惭愧!”师爷一脸惶恐。
“江南,哼!”金博敲敲锦盒,“把这个给林家送去。”
“东翁放心!”
小厅中安静下来。
林锐回到家中时,刚刚过了巳初(九点)。
毫无疑问,今天的事情处理很“快”。
但有人比他更快。
“今天就是为了这个?”刚进后宅正厅,贾敏没好气的晃晃手中大红色锦盒,“那两个丫头还在军中,要不然我还真得好好点上几句才行。”
“府尹大人倒是挺懂事。”林锐顺手“抢”过,打开一看便明白是怎么回事,“说起来还算我的运气,都察院左都御史罗广想搞事,却又不想亲自上。
所以,他弄出这么个玩意儿来,估计是江南递的刀子,要不然事情不可能查的这么清楚,但他选择顺天府却搞错了,这位并不是他们的人。”
说完他便把刚在府衙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
正如前面提过,金博是公认的靖安帝亲信。
其实很正常,难道京城一把手还能不是皇帝的人?
“你不妨猜猜,他为何选错?”贾敏似笑非笑。
“嗯?”林锐反应过来,“罗广故意的!”
“吴家这个门生很聪明。”贾敏点点头,“连你都知道,吴伦不会拿这等无用之事情找你的麻烦,罗大光能做到现在的位置上,怎么可能是傻子?
若无意外的话,应该是江南那边越过吴伦,直接找的他,他却不大可能单独做事,必然会找到恩师商议,两边定下后,弄出这么个‘做了等于没做’。”
“不入朝堂,何来眼光?”贾敏面露不屑之色。
“整天躲在自家的一亩三分地儿,竟然真的以为,天下都要围着他们转。”林锐同样冷笑,“可惜了,暂时没办法怎么样。”
“这事儿算是完了。”贾敏没再多提。
“尤家姐妹的事情确实已经解决。”林锐不会连这点儿自信都没有——张华死了,相信金博必然会收拾干净,谁问都是从来没有过这回事。
罗广既然推脱给顺天府,大概率不会再浪费时间。
“听你的意思,还有别的?”贾敏一愣。
“连她俩的事情都被翻出来——”林锐表情严肃。
“琴丫头?”贾敏反应过来。
“梅家那边我调查过,没啥前途。”林锐点点头,“常说的那位‘梅翰林’,真名叫梅铮,年过不惑依旧是翰林,必然不会再有什么前途可言。
倒是他那个儿子,名字叫梅林,算是个读书种子,二十多岁已是举人功名,今后就算坎坷一点儿,熬也能熬出一个进士,无非是官位上说事儿。”
“就是琴丫头定下的?”贾敏急忙问道。
“我在书信中问过薛二叔,谈不上真正的定亲。”林锐摇摇头,“两家当年只是有过意思,薛家确实送过梅家婚贴,但从未定下正式的婚书。”
“你担心梅家不老实?”贾敏说话已经带上冷意。
对林家来说,薛宝琴的重要性无需多言。
“一切只需看他们自己。”林锐点点头,“梅铮既然能混成四十多岁的老翰林,必然是没什么路子,若是有人当真给他许下什么,他又没稳住——”
“哼!”贾敏俏脸一肃。
“随他吧。”林锐并不在意。
“你有心思便好。”贾敏轻轻舒口气,“倒是另一件事,你千万别忘了,凤藻宫那边不是送来帖子了么?定的是初九,你一定要过去说清楚。”
“放心吧!”林锐自然不会耽误。
“倒是......罢了!”贾敏想起什么。
“这算什么话?”林锐一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