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多少人？”王子腾顾不上自己，声音沙哑的问道。
王义急忙爬起来，四周一望尽收眼底，却差点儿哭出来。
“还有——”他甚至不敢直接说。
“到底多少？”王子腾挣扎着想要起身，可惜失败了，他毕竟已经不再年轻，又是一辈子泡在行伍之中，身体谈不上多好，更别说刚刚经历过大败，还跑了这么远。
“不到两个百户。”王义的声音带着哭腔，“完啦！”
王子腾无力的躺在地上。
“就是说，只有咱们的亲兵跑出来了？”半晌，他勉强按着地面坐起来，目光无神的盯着身边残兵，“这么多年的辛苦，换到了如今这番........呵呵，哈哈，哈哈哈！”
他笑的非常放肆，却又无比苍凉。
定边卫，名义上是京畿卫所、五个千户，实际上因为都能理解的原因，只有四个不满编镇抚步卒，再加上名义上一个镇抚、其实就三个百户的亲兵家丁。
后者也是军中仅有的骑兵。
“到底怎么回事？”王义歇斯底里的叫起来，“那个姓林的不是说，伪王已经平定，剩下的只有小股残余吗？为何会有如此多的一批乱军，竟然还敢——”
“啪”的一声，一记耳光扇在他的脸上。
也让周围低落的残兵们齐齐一个激灵。
“若是区区不到一个镇抚也算‘大批’，那我们的两个千户兵马算什么？”王子腾已经挣扎着爬起来，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盯着儿子，“你还想怎么办？”
“定要参奏那个姓林的！”王义捂着脸依旧不死心。
“怎么参奏？”王子腾表情发苦，“他能带着区区四五千人全歼鞑子三千骑兵，我们带着两个千户，却被不到五百骑兵打成丧家之犬，还嫌丢人不够吗？”
王义张了张嘴，讷讷说不出话来。
其实，归根结底还是他俩太废物。
定边卫理论编制五个千户，再加上一些直属单位，名义上应该有精兵七千不到，哪怕是因为众所周知的“规矩”，那也要拉出最少两千以上的可战之兵才行。
王子腾接下自己的“督标”多久了？愣是只带出两千左右步卒和三个百户骑兵，就这还是只说数量不提质量，实际战力已经在刚刚过去的战事中暴露出来。
近两千人的“精兵”、守在营地中，愣是被人当狗打，先是基本没有的外围警戒，紧接着是几乎无用的营地卫戍，最后是遇袭时完全垃圾的应对和抵抗。
结果是敌人仅仅放火后游走，战斗便结束了，根本没发生任何高强度对抗，因为己方绝大多数都只顾逃跑，没考虑过拼命，人家只需要衔尾追杀就能轻松解决。
没错，定边卫损失的兵马基本都是溃逃！
他们就是“乌合之众”的完美注脚。
这样的事情怎么上报？嫌自家人活的太好吗？
“父亲——”半晌，王义小心问道，“如何上报？”
“何必多事？”王子腾面露痛苦之色，“你从京城赶来，不知道那边发生了什么？只要我们不说，谁会顾得上几百里外、无关于朝堂的区区一场战事？
我们虽说损失惨重，但根基还在，只要带好身边这些人，想要拉出一两千兵马很难吗？眼下最主要的麻烦，是粮饷都被刚刚的大火烧光了，必须尽快补上。
只可惜，你妹妹无福，不能享受皇家恩典，也让为父的多方打算全部失效，尤其是周家那边，今后怕是用不上了，若不然，钱粮之事又算得了什么？”
“儿子明白了！”王义难受的低下头。
王鸾儿和靖安帝都死了，周贵妃失踪、周家必然败落，等于是他们王家苦心经营的皇家资源完全断线，虽说还不到山穷水尽的时候，但也已相差不远。
如果没法撑过现在，必然不用再谈将来。
“走吧，想办法进城。”王子腾眼中闪出厉色，“接下来几天的话，我们暂时只能让灵丘的官府提供粮饷，等我们补足损失的人马之后，再说去找——”
“砰砰砰......砰砰砰！”
周围突然响起杂乱的铳炮声，震得他们浑身打颤。
“怎么回事？”王义刚喊一句，便被亲爹拉着趴下。
幸好如此，他好歹没把命丢了，但也同样因为这个原因，他心惊胆战的看着周围的惨相——本就精疲力尽的残兵根本没来的及反应便被轻松打翻在地。
其中也有不少人试图逃跑或者反抗，可惜没用，因为不论是人是马，价值都只是区区一粒铁砂，或者多上几粒，但结果不会有太多的差别，最后只能变成尸体。
他俩都没意识到，这次的火器射速明显超纲。
就在这种“度日如年”的感觉中，铳炮终于停下，但紧接着便是慢慢压缩的包围圈，以及越来越靠近的脚步声，中间偶尔夹杂几声惨叫，应该是在“补刀”。
直到周围彻底平静下来。
“王大帅，好久不见！”最后是一个熟悉的男声。
“谁？”王子腾猛的抬起头，发现身边已经站着一道高大的男性身影，借着周围的火把照明，他难以置信的看出来人身份，“卫若兰？怎么会是你？”
“在下奉镇帅之命，特来送你一程。”来人毫无隐瞒。
“林安平？”王子腾脸色猛变，“他疯了吗？”
“林家这是在找死！”王义刚喊一句便被一脚踹在脸上，眼见的飞出去两颗门牙，但他自知必死，反而不再有多少害怕，依旧狂妄的叫唤，“我在下面等他。”
“可惜，你等不到。”卫若兰摆摆手，示意亲兵退后，这才缓缓蹲下，看着他灰头土脸、嘴角溢血的样子冷笑，“定边卫被乱军轻松歼灭，千余逃兵都能证明。
他们是亲眼看着营地起火，然后被吓得四处乱窜，其中也有不少人看到你们爷俩带着贴身亲兵逃跑，可惜运气太差，被接下来的埋伏堵住，当场毙命。”
王义僵住了。
“他定然还会给老夫上个请封折子，补上死后哀荣，不错，不错，是个好办法。”王子腾苦笑着起身，随意拍拍身上的尘土，面露感慨之色，“生子当如林安平啊！”
“王大帅走好！”卫若兰点点头，抬起手中转轮短铳。
“嗯？”王子腾一愣，“又是他搞出来的新火器？”
“刚才忘了说，晚辈道歉。”卫若兰反应过来，“一次可以装填六发子药，虽说打完后复装非常麻烦，但胜在爆发很强，刚才那一阵子铳炮，是因为我们人手两支。”
“打的很近？”王子腾皱了皱眉。
“二十步的样子。”卫若兰点点头。
“所以，他们还带了长铳。”王子腾一脸苦笑，“老夫一辈子要强，如今却不得不承认，这天下迟早是火器说了算，更可惜的是没办法继续看着。”
“镇帅胸怀万里，非是常人能及。”卫若兰很是感慨。
“如果我们王家——”王义当然不想死。
“砰砰砰！”
三声闷响之后，他软软的瘫在地上。
“王大帅还有什么遗言吗？”卫若兰调转枪口。
王子腾淡淡的看他一眼，缓缓背过身去。
“大爷，如何处置？”身后的亲兵上前接下空铳。
“这儿的尸体都是死于火器，万万不能暴露。”卫若兰仰头看了看不远处的灵丘县城，“离得太近，必须尽快收拾，用我们带来的车马运走，找个没人的地方烧了。”
“大爷放心！”亲兵急忙躬身。
“你带人收拾好，我还得快些回去，把消息送回京城，想必镇帅正等着回话。”卫若兰点点头，翻身上了前来的宝马，“千万记清楚，不要留下隐患！”
广昌城外，显威营驻地，中军大帐。
后帐之中，探春歪在长榻上，表情非常复杂。
“三姐姐，还没想开吗？”史湘云无奈的坐在她身边，轻轻拥着她安抚，“我知道你的想法，可还是要提醒，那位王大帅只是你名义上的舅舅，其实没有任何关系。”
“我又何尝不知？”探春幽幽一叹，“只是多年下来，有些感慨而已，你知道的，就算在贾府，但凡是提起他，谁敢说哪怕是一句不是？谁又能想到——”
“王家竟有今日这般下场。”史湘云同样心中感慨，“但我们都很明白，锐哥哥说的没错，留着他不仅无用，还会给我们林家带来很多麻烦，更会连累其他三家。”
哪三家？
贾、史、薛。
相比于来往极少的王家，这三家明显更亲近——嗯，也没那么绝对，比如，史、薛两家和贾家的来往基本限定在年节，或者是女眷们走亲戚聚会之类。
但好歹强出不少，因为王家几乎没啥来往。
除了王夫人和王熙凤。
“谁又能想到，世事竟然如此无常？”探春缓缓起身，为两人倒上茶水，“好比这次京城的乱子，皇家经过这番之后，怕是多年都难以恢复到曾经的状态。”
“小妹倒是觉得，他们已经再难有当初的威严。”在她很是惊讶的表情中，史湘云无所谓的端起茶水抿一口，“忘了锐哥哥曾经说过什么吗？神是不可以流血的。”
否则，但凡敢亮出血条，神也一样会死。
区别仅仅在于何时、谁来。
“不错！”良久，她缓缓点头，“一场宫乱，死了两代帝王两个妃子，其他的小喽啰甚至没有一个准确说法，最主要的是让外面看到了皇家的乱象和——”
“虚弱。”史湘云转头望向京城，美目中闪出兴奋甚至期待的光芒，“三姐姐，你觉得这个时候，锐哥哥做什么呢？此事对我们林家来说，简直是天赐良机。”
“良机吗？”探春表情一暗，“王家完了。”
“你怎么还没过去呢？”史湘云哭笑不得。
“罢了！”探春摇摇头，“好比咱们这边的扩军，原本要是按照规矩，但凡稍有泄露，怕是林家都得整个搭上，如今再看，谁还顾得上几百里外的事情？”
“锐哥哥真是福大命大！”史湘云兴冲冲的回到里间，很快拿着一本册子回来，熟练的翻到需要的页码，“如今咱们的兵马已经全面铺开，实际控制了蔚州和浑源州。
纲大哥带着他的千户和一个镇抚的骑兵，已经进入代州，那边其实算内陆，不用担心太多，一路上边行军边驻兵，路过且合适的镇子都放一个百户，再招四个百户新兵。
咱们这边主要盯着大同方向，听若兰大哥的回报，晋省提督已经过去，却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般，全不顾前些日子‘潜入’的足足三千余鞑子游骑，到底想干嘛？”
“因为不能提。”探春白她一眼，“现在可以装不知道，把一切推给下面的人，提出来最少要落个‘知情不报’的罪名，但凡他不是个傻的，定然不会多话。
万一被追查的时候，大不了推出去几个顶罪的便可，甚至干脆把问题推给死人，横竖这场战事不小，我们这边没多少损失，不代表当地的卫所也能平安无事。
你忘了吗？近期收到的军报和查到的消息中，光是没了的千户官便有五个，其中四个分别来自于大同府周边的前后左右四卫，再加上一个蔚州卫的。”
“这明显是在‘平账’和找补。”探春不屑的冷哼。
“我还能不知道？锐哥哥又不是没给我们分析过。”史湘云白她一眼，“太原府周边正好是前后左右四卫，还有蔚州卫，不就是鞑子入关到广昌的必经之路么？
所谓的‘损失千户官五人’，还不知道究竟何时存在过，或者挂职吃空饷的老东西已经死了多久，但如此一来，他们可以理直气壮的撇清自己，因为损失惨重。”
“甚至还敢虚报不少斩获。”探春气的俏脸涨红。
“我们没办法直接拆穿。”史湘云苦笑着劝解，“晋省提督亲自过去，算是向咱们示好，表示他有胆子如此，等于向我们保证不再有事。”
“当真？”探春总觉得哪里不对。
“不然呢？”史湘云很是自信，“还能有别的什么？”
“罢了！”探春沉吟良久，依旧不得要领，只好无奈的摇摇头放弃，“希望只是我多想，接下来只需要按照锐哥哥的吩咐，尽快将我们自家的兵马拉出来便可。”
“最主要是向薛家两位催饷。”史湘云点了点头。
姐妹俩对望一眼，齐齐笑了出来。
“云妹妹，我怎么感觉像是——”
“衙门！”
第69章 李纨：还有你锐大爷不敢动的？
第69章李纨：还有你锐大爷不敢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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