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伦沉默了。
“皇后娘娘？”半晌，他的语气非常古怪。
“父亲放心便是。”吴贵妃没有接茬，“女儿的意思，你尽快把咱们的想法理顺一遍，然后让下面的人明白道理，天下皆知‘一朝天子一朝臣’的规矩——”
“老夫却可以让他们平安度过！”吴伦终于放下心来，“确实不错，这样的条件已经算是仁至义尽，相信李守中那里也一样，有我们两人开口，文官这边已经无事。”
确实还有不少“中立”人员，但他们真的不想站队、或者说是不想掺和到最核心利益的争夺中吗？根本原因是他们没那么大的能耐，更没有足够让人拉拢的价值。
被利用从来都不是问题，最麻烦的是无用。
“武勋这边也请父亲放心便可，他已经找到办法。”吴贵妃稍一犹豫，还是决定说出来，“晋北之事至今未完，牵扯到的衙门和驻军可以放过，但还有——”
“晋商？”吴伦立刻皱眉，“可惜了！”
可惜什么？
他插不上手，自然没办法捞到好处，最主要的是，没办法用分蛋糕的形式加强对手下人的掌控，还只能看着武勋那边捞钱，这确实没办法让人满意。
“不挣钱就是赔钱”有时候真的很有道理。
“看别人好我就很不好”也不只是哪个人的想法。
“周家。”吴贵妃表面猛的一肃。
“不错！”吴伦反应过来，但略一考虑又摇摇头，“周贵妃毕竟还没确定结果，暂时不是太方便，还是稍微等等，横竖不是三两天的事情，不着急。”
“父亲说的是。”吴贵妃自然点头。
“他那里能确定吗？”大事商量好，吴伦终于松口气，“我们商量的所有事情，都是建立在他的兵马支持基础上，一旦他自己都垮掉，我们恐怕也会跟着难受。”
“父亲可能不知道，那晚他的火器精兵在平定乱军时，打的有多轻松。”却不想他的话音一落，吴贵妃立刻面露惊容，稳定片刻才说出话来，“一人未损！
这不是那些个军中老油子的场面话，而是事实，当时跟随前往平乱的大皇子，在我们回宫后便没有隐瞒，当着面把战事的经过详细说了一遍，真的是......太简单了。”
“简单？”吴伦完全没法理解。
“确实如此。”吴贵妃勉强保持平静，将当时平叛的经过事无巨细说了一遍，末了才在他难以置信的表情中说道，“女儿想起他曾经说的话，原本全当是开玩笑的。”
“什么话？”吴伦急忙追问。
“一支全火器化的新式精兵，战力完全不是老旧的冷兵器旧军所能比拟，如果双方对战，一对五都能轻松全歼。”吴贵妃长长舒了口气，“如今看来确无夸大。”
“虽说当时平乱的显威营新兵千户确实人更多，但能做到不损一员......实在难得。”吴伦皱了皱眉，“我听说原本守卫皇宫的锦衣军和御林军，死伤极为惨重。”
“上千。”吴贵妃苦笑着点点头。
“这么厉害？”吴伦脸色猛变。
“所以，皇后娘娘已经将那支入宫平叛的千户留下，今后由他们接替原本的御林军，卫护外围的皇城。”吴贵妃轻轻一叹，“父亲应该明白他们的信任了吧？”
“怪不得你竟然会直接放弃。”吴伦皱了皱眉。
“女儿没想到，皇后竟然早就——”吴贵妃忍了忍，到底没说什么难听的，“再加上贾敏的关系，还有李家在文官这边，三家合力虽然谈不上强，却也不是能够轻易撼动的。”
“老夫若是不答应，地位必然不保。”吴伦彻底明白了问题的严重性，“李守中比我们不差什么，唯一不如的就是人脉，他毕竟离开朝堂，在金陵钓鱼太久了。”
“若是给他机会，则吴家前途未卜。”吴贵妃轻声劝说。
“你呀，真不用说的那么委婉，老夫何曾听不进劝说？”吴伦反而笑出来，语气轻松许多，“既然大皇子地位已定，只需全力扶持李家，三两年便足以将我们逼到绝境。”
“父亲说的是。”吴贵妃急忙点头。
“罢了，就按你说的来吧！”吴伦虽然依旧不甘心，却也明白大势不可逆，犹豫片刻才接着说道，“其他的事情都好说，唯独有一件不能......理儿那里呢？”
“父亲放心！”吴贵妃坚定的点点头，“相比于一个毫无意义的空筒子王爷，吴家的底子远非一般人可比，唯一可惜的是，理儿必然无法在朝堂上有所作为。”
陈理就算被过继到吴家，也不可能真的抹去皇子出身。
孙皇后哪怕心再大，也不会让他的官职多高。
“无妨。”听到这话，吴伦反而更放心，“只要我吴家能够血脉不绝，以老夫多年经营的人情底蕴，一代沉寂不碍什么，今后有的是机会复起，不着急。”
这就是世家的自信。
“父亲能作此想，女儿就放心了。”吴贵妃含笑点头。
父女俩又商量许久，确定计划的细节。
“倒是林家那边，挺有意思。”直到说的差不多，吴伦彻底放下心来，说话也完全轻松，笑容却很是古怪，“正所谓‘以色侍人、色衰而恩迟’，用在这里正好。
最大的麻烦在于，任何帝王都不会甘心受人控制，更别说还是因为皇后娘娘......暂时当然无妨，大皇子既没有登基，也不是那么的懂事，但时间总要向前的。
将来待他年龄一到，必然会想要亲政，到时候少不了争端乃至于冲突，林家准备如何收场？老夫反正想不出来，虽说野史之中有位韩德让，可惜嫪毐之流更多。”
“女儿至今也没想明白，他将来到底有何计划。”吴贵妃苦笑着摇摇头，“但以他的能耐，想来不会眼睁睁走到绝路，更何况是最少五年之后的事情。”
“暂时只能如此，老夫明白。”吴伦自然理解。
至于到时候如何，肯定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但有一点可以确认，他不可能真的与林家同生共死。
“事到如今，女儿只担心一件事。”吴贵妃没有接话。
两人虽是父女，利益却不完全一致，说难听点儿，真要是哪一天林家完蛋，吴伦想要退出不难，因为他手里握着资源，不论带给哪个“接手人”，只想着保命不难。
她自己却已经难有退路，因为是女人。
她已经“背叛”过一次靖安帝，不可能再背叛林家。
否则，“贱妇”的名号先不提，谁又敢“接收”？
“周贵妃？”吴伦当然也明白其中的道理，更知道这事儿没法说到明面上，很淡定的跟着转换话题，“正所谓‘料敌从宽’，只能按照最坏的可能去猜测。”
“她带着四皇子，跟了‘伪王’。”吴贵妃眉头紧皱，“父亲觉得接下来会如何？正如我们一开始所说，但凡是陛下的皇子，名义上都有坐龙椅的资格。
伪王毕竟已经跑了，若是他再次打出‘靖难’旗号，却把四皇子推出来做幌子，我们都知道，连他在晋北起兵时，当地的官府和驻军都选择装傻，换成——”
“就等于他和京城之间毫无阻碍。”吴伦缓缓摇头，“没有任何办法，但凡是出现这种情况，结果只能是两边动兵，谁赢了谁就是正统，一如前明成祖。”
“还好，若说兵马，天下以他为尊。”吴贵妃反而松口气。
“希望如此吧！”吴伦说完便起身，“夜了，你最好回宫去歇息合适，虽说陛下的死讯尚未公开，到底还是要做做样子，说起这位的事情，实在是......唉！”
他长长一叹，摇着头向外走去。
“父亲慢走！”
“母妃！”良久，怯怯的声音从里间传出。
“你这丫头不老实，非要跟着过来听，现在害怕了？”吴贵妃含笑转身，揽着女儿坐在长榻上，“世间之事从来没有简单的，尤其是牵扯到利益的时候。”
“可是，琢弟弟和理弟弟——”陈曦完全不理解。
“都是你弟弟。”吴贵妃没太当回事，“当初，我虽然每次听到你去凤藻宫的消息，便把你按着打一顿，却从未说过不行，为的是什么？还不是留个说话的路。
他俩不论谁登基，你都是正经的长公主，少不了好处，横竖你的毛病谁都知道，更何况还有如今的地位，我已经和你那好哥哥商量清楚，他很快就会提亲。”
“母妃！”陈曦顿时羞的面颊红透。
不只是因为婚事，还有身边的亲妈。
“好了，咱们回宫吧！”吴贵妃含笑挽着她起身。
她已经明白，这个傻女儿没听出刚才对话的引申义。
广昌以西、灵丘城外十里，定边卫驻地。
送走受邀前来的当地将领，王子腾表情难看。
“不识抬举的东西！”王义却没那么好的涵养。
“好了！”王子腾脸色一沉，吓得他急忙低头，“我当然知道有人不长眼，也没指望一次把事情办成，唯一没想到的是，这次竟然一个答应的都没有。”
说完他便转身向中军大帐走去。
“儿子不明白！”王义真的疑惑，跟着他进来坐下后依旧没有消停的想法，“他们不过是些千户甚至百户，晋北又是出了名的穷地方，为何不愿意跟去直隶？”
“人各有志。”王子腾脸色冰冷。
他其实心里明白，人家不是看不上位置，而是看不上他。
有句话叫做“良禽择木而栖”。
“这几日有多少答应的？”王义不死心。
“不多。”王子腾的脸色愈发阴沉。
其实是没有，毕竟，他在武将阵营的处境不是秘密。
“这群——”王义气的张口要骂。
“好了！”王子腾不耐烦的打断他，“你去......嗯？”
营地大门处的混乱打断了两人的对话，就在他们准备上千喝止询问的时候，沉闷的地面震动传入耳中，他们都是军中混迹多年的老油条，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怎么会有骑兵？”王义叫了出来。
而且数量不少。
“快去召集人马！”王子腾顾不上感慨，急忙安排防御，“你去把亲兵镇抚拉到这里，我去让人挡上，到底怎么回事，不是说这边的乱事已经大致平息了么？”
王义急忙飞跑着赶往亲兵驻地。
一队数量大概三四百、看起来颇有水平的骑兵呼啸而过，却并未冲向营中，而是沿着木质寨墙左右分开，只在行进中点燃了手中的火把，随即毫不客气的扔在墙上。
“嘭”的一声，火苗直接窜出数尺，将周围照的大亮，因为不等后面点火，前面的人已将火油罐砸上，而且是所有人都如此，很快周围的寨墙全都烧成火炬。
趁着北地严冬的西北风，布置很不合理、和寨墙间没有留出多少隔离的帐篷、窝棚等“建筑”很快被引燃，也让火势更加难以控制，短短不到半刻钟便已烧红夜空。
做完这些，来袭骑兵立刻在营地外游走。
营中的兵马哪里还顾得上追？
混乱之下，下面的将领也都慌了神，有的还算尽责，指挥手下人人尽力灭火，哪怕效果了了；但更多的却带头逃跑，根本没打算在这样的形势下拼命。
结果就是彻底失控。
偌大一个营地，竟将周围照的亮如白昼。
王家父子全都傻了。
第68章 史湘云：王家竟有今日这般下场
第68章史湘云：王家竟有今日这般下场
距离灵丘城门不到三里，一队骑兵狼狈的跑来，借着下旬所剩不多的月色，虽然看不清来人的长相，却也能轻松看出，他们的状态非常差，不少甚至已经摇摇欲坠。
终于，打头的战马突然放慢，骑手晃悠着掉下来。
“父亲！”随后不远的另一名骑手急忙跑到旁边跳下。
受到两人的影响，其他骑兵也都松口气，各在周围停下，陆陆续续下马休息，细看才能发现，他们几乎个个带伤，但并非厮杀拼命导致的战伤，而是烧伤。
不论人员还是战马，须发基本都有明显的烧焦。
相比之下，灰头土脸的骑兵们更显狼狈。
这些当然是王家定边卫的残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