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林锐的预料那样,这里的气氛明显压抑,够资格参加小朝会的文武官员都已经抵达,而且看得出来,他们来的很匆忙,以至于不少人的官服穿着不太合适。
因为现在的情况,应该算是“小朝会扩大”。
往常必然会有御史弹劾,现在没人顾得上。
主位上坐的是“监国”、大皇子陈琢,但他没说话。
“诸位爱卿皆为国之栋梁,此次可有良策?”主位后方挂着一道帘子,再往后端坐的孙皇后有些着急,“虽说有显威营的精兵顶在前线,朝廷总不能看着吧?”
一众武将对望一眼,齐齐看向首位的牛继宗。
“回娘娘,林镇......嗯,兵曹不在,军中之事如何,我等不是太清楚。”这位阁老直接一推二六五,根本不接茬,“若是有什么需要了解,还是请他过来为好。”
“锐大哥为何不在?”陈琢忍不住问道。
气氛一度十分尴尬。
“这个......回殿下,林兵曹没资格前来。”牛继宗只好躬身。
“这算什么话?”孙皇后忍不住训斥,“他没资格?”
“回娘娘,林兵曹虽说管着显威营,实际职务却多是挂职或者虚职,真正的实缺只有一个‘兵部武库清吏司郎中’。”牛继宗说到这里,也有些不好意思。
“虚职、挂职?”陈琢忍不住瞪他,“就这些?”
牛继宗尴尬的说不出话来。
不用怀疑,虽说这有林锐太年轻的原因,他们的故意打压也是避不开的话题——如今,最核心的八公六家继承人中,只有牛犇和柳栋像回事,其他都不怎么样。
马旭、陈也俊只是有点儿能耐的纨绔。
侯孝康、石光珠能力很一般。
牛犇和柳栋也只是兵部任职、挂名带兵。
林锐却已手握一个团营精兵,如果再给他实缺名分,武勋下一代的首领人选,还有讨论的价值吗?这让老牌子各家怎么想?老老实实听话让位?
哪怕是他已经实际上当了“金陵四家”——开除王家之后用林家补上——的“话事人”,地位上甚至足够和八公各家的承爵人地位对等,这帮老家伙依旧装作看不见。
平日里还是按照“晚辈”对待。
但现在被陈琢直接点出来,事情就不好跳过了。
“先说能定下的。”眼下虽然不是大朝会那种空有名头、毫无意义的“程序性场面”,孙皇后也知道不适合真的讨论,“牛阁老应该明白,朝中没什么难题吧?”
“娘娘放心,臣等绝不耽误!”这时候,牛继宗肯定没二话。
“既如此,兵部对这支突然出现的敌军知道多少?”孙皇后没在意他的“表态”,“来自哪里、兵力如何、战力如何?总得有个说法吧?”
“这个——”牛继宗不知道该怎么答话。
“回娘娘,暂时只有显威营的奏报。”柳芳急忙垫场。
孙皇后气的瞪眼,无奈看向文官。
结果自然没啥意外,无人抬头。
“哼!”她这才彻底明白过来,“退朝!”
第76章李纨:让纹儿和绮儿伺候委屈些
当晚,大明宫,御书房。
相对于清早的“小朝会”,这次的人员少多了。
林锐很少来这里,因为只论身份的话,他确实不够格。
“锐大哥!”但在他刚一进门,原本正一脸不耐的大皇子陈琢立刻面露喜色,主动起身迎了上来,让其他文武全都侧目,“你终于到了——来人,还不赐座!”
他这话一出口,房中的气氛更古怪了。
够资格参加小朝会的人,身份都不低,因此,他们都有自己的椅子可以坐,也就是常说的“对坐议事”,在这一点上,大周还是很开明的,没学两宋的赵家。
但林锐不一样,他的身份可不配坐着说话。
如今竟然刚一进门,座位就已经有了?
这可不是一句“圣眷”能解释清楚的!
“多谢殿下!”但林锐根本没在意。
这段日子,他大部分时间几乎都是白天在皇宫、晚上才能回家陪妹子.......们,甚至连晚上都不一定,需要“蒙恩留宿”,可以说说非常熟悉,毫不紧张。
别说是在御书房对坐着说话,还充当半个“太傅”呢!
甚至......他没敢直接看,余光扫了一眼里间。
房门大开、挂着帘子,但隐约可以看到熟悉的倩影,自然是皇后娘娘在座,他对这位可不只是“熟悉”,而是完全了解,包括她的每一寸、每一处。
只是没在这里“了解”过。
唯一的问题是,他总觉得里面还有一道人影。
元春吗?
“安平来了?”牛继宗的称呼很亲切,语气却很严肃。
“见过阁老、见过各位大人!”林锐明白他的意思,无非就是让他不要太过分,“下官奉诏前来,想必是为了晋北战事吧?请各位放心,绝无差错。”
谁都没想到,他竟然这么干脆。
“锐......嗯,林兵曹有把握?”陈琢没忍住。
“战场杀敌、职责所在!”林锐严肃点头,“微臣已经准备好出发,随时都能赶往前线,要么为殿下送来捷报,要么请殿下辛苦一下,帮忙找个文笔好点儿的。”
“这是何意?”陈琢一愣。
“主将阵亡,应该够资格享受一下祭文。”林锐说的轻松。
但他这话一出口,其他人却都愣了。
御书房里如此,等于是当众立下军令状!
“安平!”柳芳不得不圆场,“说的什么丧气话!”
牛继宗虽然没说话,脸色也不大好看——战事一起,就不只是哪个人的问题,而是武将一派全都跑不了,打赢了好说,打输了必然会影响整体的话语权。
但他这话已经出口,房中的所有人都听见了。
“林兵曹可知‘战场无戏言’呐!”都察院左都御史罗广似笑非笑,明显是在故意挑事,以便坐实这道“军令状”,“如今更是当着殿下的面,当知轻重缓急!”
“所以,我也是有要求的。”林锐似笑非笑的打量他几眼。
众人立刻“明白”,他刚才的话是为了谈条件。
“你这说的还算像句话。”不等罗广再次开口,牛继宗已经接下话头,“显威营如今除了一个看家的新兵千户外,主力都已经调往前线,还能怎么要求?”
“钱粮。”林锐一句话概括。
一众文武这才彻底相信,他刚才就是为了讲条件。
既然如此,那就没什么好说了。
“你这一张嘴很轻松,以为是大风刮来的吗?”户部尚书刘先毫不客气的冷笑,“晋北部署的总兵力,如今已经过万,但除了你的显威营外,还有两个卫呢?
通州卫和密云卫至今没报过几次战功,反而是催要粮饷的公文恨不得一天一份,老夫都怀疑,他们究竟吃到哪里去了,不知林兵曹有何解释啊?总不会让我去问王子腾吧?”
文官方面一片哄笑。
“刘阁老要是想去,谁还会拦着不成?”这种情况下,林锐不能有丝毫的退缩,更不是讨论“身份”的时候,因为理论上,大家都应该“对人不对事”。
一切为了朝廷。
事后有没有什么“算账”,那就是另一个话题了。
这一次,换成了武将这边笑的开心。
“林兵曹可有高见?”果然,刘先没有多少动怒的意思。
“因为军中损伤比预期少的多,显威营实际部署在前线的兵马高于预期,大概六千的样子。”林锐按照刚收到的消息稍加上调后报备,“因此粮饷不足。”
他这话一出口,房中不论文武齐齐动容。
“当真?”不用刘先开口,柳芳就忍不住问出来。
“原本在出兵的时候,小侄上报的人数是不到五千。”林锐点点头,“多出来的那部分,一直依靠前线缴获来养着,但现在算上后续的新兵,人数已经超过六千。
再让我们自己养活,实在有些难为人,今日又临大战,不得不加以说明,要是少司马、当然也包括刘阁老有什么怀疑的话,可以专门派员调查,显威营随时恭候。”
他故意这么说,当然不是闲的无聊,而是为接下来的兵力调动和汇集打掩护——如果只是开战时原有的四千来人,那肯定不需要如此大规模的动作。
等到万余热兵器部队集合好,还敢哔哔的应该不多了。
刘先皱了皱眉,退回原位不再说话。
因为林锐是少有的敢在战时说自己兵员增加的将领。
事先讨论钱粮很正常,刚才他那句“随时恭候”已经断绝了户部的任何一点反对理由,就算他真的想要派人调查,最少现在也得按照调整后的兵力先调拨一批粮饷。
到时候查出问题,肯定得处置,但不是现在。
眼下他如果敢拒绝,那就是阻挠备战。
柳芳看一眼牛继宗,见他没说话也退回原位,因为这事儿已经超出他的职权范围——封建时代,一个将领不是说养兵越多、越尽忠职守越好的,而是要讲“规矩”。
显威营如果真有六千多兵马,其他团营又该如何?
再一个,你扩军这么多,为何没有上报啊?
与此同时,文官方面全都看起了“热闹”。
一时间,御书房中竟然出奇的安静下来。
“如此......也好!”良久,牛继宗严肃的点点头,“安平既有更多的兵力,还是早些报上来,老夫会和户部商议后,调整粮饷的补给和运送,不用你担心。”
一听这话,文官们齐齐露出失望之色。
“既如此,劳烦诸位爱卿了。”眼见他们争吵完,孙皇后含笑表示收尾,“刘爱卿、牛爱卿、林爱卿,晋北战事紧急,哀家以为还是不要耽误的好。”
确定好条件后,接下来林锐又详细的解释了一下自己手中六千多精兵的配置及编制,以便让户部和兵部商量补给,这也是他能要到的最高标准,再多肯定没戏。
哪怕他将来的两万余精兵暴露,也别指望调整,作个很有意思的对比,四大边军的补给标准都是按照两万来的,哪怕他们的实际兵力天下皆知,自太宗之后一样没调过。
因为他们的“编制”只有两万,再多理论上不允许,但人家就是做了,那就只能假装没看见,更不会有人傻到去提,一年年的拖到现在,始终都是如此。
各位大佬当然也会说出不少疑问和要求。
“商量好了吗?”等到吵闹声渐渐结束,孙皇后终于露出满意的笑容,“诸位爱卿还是要以此为基础,尽快拿出对晋北战事的策略,毕竟,敌人可不会等着不动。”
“臣等不敢!”
“相信各位不会让哀家失望。”孙皇后不再多提,却突然站起身来,亲手撩开门帘,款款走了出来,“正好有件误会,还是要澄清的好——吴妹妹,你也来吧!”
众人都没想到会如此,急忙侧身低头表示回避。
更让他们没想到的是,跟着出来的竟是吴贵妃。
“让姐姐为难了!”后者笑着屈身万福一礼。
“诸位爱卿,哀家知道,近期市面上有不少传闻,有些还说的很难听,今日正好也让你们一起看看。”孙皇后没绕圈子,“先帝的事情,想必你们都已猜到了。
如今正值皇家危难之际,哀家岂会再让那等亲者痛仇者快的事情发生?更何况,吴阁老为皇家、为朝廷效命多年,今后还要继续辛苦,哀家虽不通外务,却也不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