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好是昨天,然后是现在。”林锐故意说了句俏皮话。
当然,说归说,其实他早就考虑过,哪怕来的真是草原集合的大军,其实也不可能多快,这不是小瞧谁,而是简单常识,不只是因为骑兵不善攻坚,还有鞑子极端落后。
至今,他们对攻城器械的理解依旧停留在“回回炮(重型投石车)”和云梯上,而且早就失去了前者的制造能力,要不是当初晋商帮忙打开白草口,他们八辈子都进不来。
显威营一路的驻军皆配火器,除非五倍兵马围攻,而且还要不计伤亡的死磕,否则他们拿不下任何一座,动手之时,附近还要留人防备,怎么可能会快?
但是,他们哪个敢拼命?
那就只能绕!
“滚蛋!”牛犇被他气笑了,“两天后我们一起出兵。”
林锐没再多说,笑着举杯示意。
薛宝钗轻轻合上账册,长长舒了口气。
“完事儿了?”妙玉边说边合上手里的《杜工部集》,“这书不错,好像是专门定制的精装版,一本不给十两八两,怕是根本没人接活儿,可惜没翻过几次。”
“我现在的‘差事’,哪儿还有多少看闲书的时间?”薛宝钗没好气的白她一眼,拿起刚放下的账册晃晃,“前线的补给、运输的安排、丰字号的生意——”
“说的我好像很闲似的。”妙玉懒懒的打断她。
两人对望一眼,齐齐露出释然的笑容。
“一辈子跟着锐哥哥,也不知该不该庆幸。”薛宝钗一边摆手招呼莺儿和香菱,示意她俩将桌上的账册整理归档,一边端起茶水抿一口,“好比荣国府那边。
为了争夺那点子权力,一家子都快人脑子打成狗脑子,偏偏到了我们这里,这些竟然像是烫手的红薯般,会被推来推去,真要是放开了说,我能‘轮上’相当奇怪。”
“那就看看‘排序’。”妙玉“严肃的”扳手指头,“公主肯定是没人能越过去的,林妹妹自然是第二个,可惜她俩一个比一个惫懒,再然后是夫人,最后是你.......噗嗤!”
说到这里,她自己都没忍住笑出来。
“促狭鬼!”薛宝钗象征性的捶她一下,“说正事儿,你刚才送来的消息里,说的多是军中的调整动作,找我应该是为了补给的事情吧?有情况?”
“这次运送了多少火炮?”妙玉不再说笑。
“最主要是六门赶工出来的将军炮,再想要一批怕是得等到下个月才有可能,重型的还有十二门六斤臼炮。”薛宝钗自然不会忘记这么大的事情,“怎么了?”
“三斤臼炮呢?”妙玉依旧不放弃。
“也要统计吗?”薛宝钗意识到什么,“六十门,其实前线不缺这个,因为铸造简单、现在连学徒都能胜任,全当是给他们练手培养,平时运送都是有余量的。”
“那还好!”妙玉终于松口气。
“到底怎么了?”薛宝钗着急起来。
“这是刚刚收到的消息,三妹妹派人八百里加急送来。”妙玉从袖袋中抽出几张信纸递过去,见她打开才继续说道,“敌军的情况已经确认大概,不算太坏。
头一个,大同四卫确实叛变了,根据前线夜不收的探查,应州新立四座大营,都是穿着大周官军衣甲,打的旗号却还是已经逃跑的伪王‘靖难’二字,心思昭然若揭。”
“区区五千左右,谈不上威胁。”薛宝钗舒口气放下第一页。
“一个卫抽调的战兵平均在一千余,必然是尽力了,倒也符合常理。”妙玉点点头,“重点是后面,浑源州的史纲军报,已经和鞑子游骑遭遇过,从无败绩。”
“若只是小规模的对战,咱们自家的马军都能把那帮前些日子还是牧民的游骑压着打,关键是数量。”薛宝钗皱了皱眉,一口气翻到最后一页,“只是猜测?”
“叛军的大营容易探查,鞑子的四条腿怎么追得上?”妙玉很没好气,“根据咱们的夜不收探查、一路各城镇驻军的回报和史纲的探查合计,少说也有万余。”
“鞑子这是......举族入寇?”薛宝钗有些紧张。
“能如何?”妙玉不当回事,“忘了他交代过,要把前线的兵马调动大部分,与敌军直接决战么?万余火器精兵、一个满编千户的马军和一个镇抚的亲卫精骑,怕什么?”
“只要有骑兵压住侧翼,确实不惧敌军区区万余。”薛宝钗总算放心许多,“姐姐专门询问三斤臼炮的事情,是为了给各处驻军点加强防卫吧?不错,确实合适。”
“他安排扩军的时候,都是派出一个百户,然后按照镇抚的数量招募新兵不足,步卒好说,唯独炮兵很难办,因为这样的单位只具备三斤臼炮的使用能耐。”妙玉点点头。
“所以,干脆增加一些?”薛宝钗含笑问道。
“加一倍!”妙玉一声冷哼,“六门三斤臼炮、不到二十息打出一轮,再加上五百杆步枪,除非鞑子最少派出两三千人,不计代价的围攻,否者——”
“怕是撑不过炮火的覆盖便被打跑。”薛宝钗很是满意。
能够硬顶着枪炮覆盖冲锋的强军不多,能在这种情况下还有能力攻城的更少,肯定不包括鞑子——现代人都明白,攻城战中如果没有火炮,什么时候都是难题。
主要由牧民组成的游骑或许能打顺风仗,但他们最大的缺点却非常致命,因为他们几乎没有现代军队必备的战斗力来源——组织度和士气,必然打不了硬仗。
所以,历史上但凡中原不出问题,草原从来都没啥威胁。
东汉末年大乱的时候,排不上号的公孙瓒都能单刷他们。
“这就够了。”妙玉不屑的望向西北,“鞑子入寇的主要目的是抢一把就跑,总不会再想入主中原吧?我们只要让他们抢不到还损失惨重,倒要看看能撑多久!”
“锐哥哥恐怕不满于此。”薛宝钗缓缓摇头。
“这是最低标准。”妙玉当然明白。
“最高......将鞑子全部留下?”薛宝钗声音很轻。
“他必然是这么想的!”
第78章史湘云:还想抢我们的差事啊?
浑源州。
时间已经进入下旬,这期间的前线血战不断,但都是小规模的突袭战或者伏击战,百户以上单位的战事极少发生,偶尔出现也是遭遇战一类情况。
很明显,双方高层都在有意保持克制。
准确说,是显威营和鞑子的高层。
大同四卫的叛军至今停留在应州区域。
原因不难理解,显威营这边尚未准备完毕,各单位的汇集一直在进行,总兵力不足以进入决战,鞑子却是不想打什么大战,把精力全都用在了劫掠和搜刮上。
可惜效果了了。
妙玉、探春和史湘云的策略完全正确,所有驻军的城池散布在整个犬牙交错的前线区域内,只守不攻、只进不出,鞑子想尽了办法也没能拿下哪怕是一座。
因为他们只想劫掠,不想死战。
留驻的兵马基本都是同样配置,一个百户老兵、四个百户刚刚开始放枪的新兵,若是野战的话,怕是连同等数量的鞑子游骑冲击都抗不过两轮,更别说打胜。
但如果换成躲在工事后、对着城外打靶呢?
只要一开始没被吓死,那还不是有手就行?
尤其是在马军和精骑的有效掩护下,丰字号以小批多次、昼伏夜出的形式,最快速度将补给运送到位,其中包含三门三斤臼炮和大量子药,最大限度的保证了火力强度。
面对城头上整齐的排枪,鞑子根本死不起人!
如果死的太多,回到草原被人吞并怎么办?
周围的百姓也不傻,眼见不是头,又见城池无恙,但凡有办法的都跑到城内、最少也是附近区域,因此大幅度降低了损失,也让鞑子的“养战”策略难以为继。
相比之下,反而是大同四卫盘踞在应州,做的事情比鞑子更加过分,因为后者想要发大财、盯的都是城池,前者却很尴尬,既没有信念也没有纪律,甚至没有目标。
跟随义忠郡王?可那位已经跑去江南。
效忠朝廷?可他们现在擅离驻地还打着“靖难”旗号。
高层的想法不得而知,下面的大头兵们全都懵逼,连自己想要干什么、甚至在干什么都不知道,自然是过一天算一天,只等上面的人给出一个过得去的结果。
所以,叛军几乎都在祸害百姓,不区分目标。
就是在这样的一片混乱中,显威营大军集结顺利,特别是汇合了就近区域兵马的广昌主力第一批抵达,五千余人直接在浑源州以东不足二十里的小镇上扎营。
鞑子多次骚扰,但未能阻止他们站稳脚跟。
随后,收到命令的其他地区驻军先后抵达,与主力汇合后各自就近扎营,到现在自然越来越多,在外人难以置信的目光中,渐渐集合出一支超过万人的庞大力量。
以至于前线和京城之间,明里暗里都有各方势力的探子疯狂来回穿梭,传送着各类消息,大概是考虑到显威营的实力和前线目前的紧张局势,好歹没闹出什么事情。
意识到不对的鞑子也停止了劫掠,匆忙将各部兵马汇集到浑源州城内,也让所有人都发现,之前的“预判”全都低估了,因为敌军总数已经达到两万开外。
不算大同四卫的叛军!
来的也不只是骑兵,虽然草原上的牧民都会骑马,但大部分根本不可能学会马战,因此在抵达之后,这些人都被赶下马背,拿着武器充当步卒或者役卒。
别说什么“人人上马控弦”,那是吓唬人的扯淡,会骑马不代表能骑射和冲锋,这玩意儿需要天分,没能耐练都练不出来,更不是拉个牧民就行。
这让他们的兵力愈发难以判断。
中军大帐、原属于一个富户的大宅院。
不用怀疑,人家是“自愿”逃避兵灾贡献的。
望着满院子的手下人,林锐露出欣慰的笑容。
三个千户林钊、史纲和卫若兰,因为显威营的编制中只有六个千户官、另外三个有两个被人挂了空饷,还有一个归贾琏,再加上一个指挥佥事、国舅孙辰。
剩下的足足十余个名义镇抚、实际百户,一大半都是他从扬州带回来的亲兵,虽说这些人暂时没办法落实“编制”,但只看他们喜笑颜开的样子,就知道都没在意。
两年多爬到实职卫镇抚,再抱怨会被人打死的。
贾家的贾蓝、贾珖,史家的史纶、史纬、史经,林家自己的林钧、林锁、林键,再加上最“少数”的三个专门提拔出来的精英罗森、许大河与杨楠。
有这些人在,显威营初步的高层框架就算差不多了。
再配合他手下的一个镇抚亲卫精骑,可以选拔任用小旗乃至总旗一级的基层军官,刚刚建立没多久、但效果不错的“讲武堂”培养百户级军官,后续体系也有了。
再加上实际担任“武库清吏司郎中”的林钰,以及跟他学习大半年时间、表现有口皆碑的贾芸,就是他现在的班底,虽说还是有些薄弱,暂时还够用。
打完这一仗,他肯定会给这些人要到合适的位置。
给他数月时间,眼前的框架就能完全稳固。
只需两到三年,他能培养出自己的军事体系!
“兄弟们辛苦了!”想到这里,他忍不住大喊一声。
回答是一片“镇帅(大爷)栽培”。
林锐点点头,再次扫视一遍,脸色却慢慢沉下来。
“还有一个呢?”就在渐渐压抑的气氛中,他忍不住骂道。
厢房里慢慢走出一个壮汉,一脸惭愧的到他身前跪下。
“大爷,奴才丢人了!”来的正是丢掉应州的镇抚。
“废物!”林锐一脚将他踹翻在地,也让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哪怕是那人痛苦的满地打滚。
“镇帅,林镶虽说丢城失地,但情有可原。”林钊赶紧出头帮忙说好话,“根据奴才后来的查探,当时围攻的鞑子足有超过两千人的骑兵,实在非战之罪。”
“要不然,我能让他活到现在?”林锐沉着脸摆摆手,示意来个人拉他起来,“我不是嫌他打败仗丢城池,而是骂他脑子死板不知变通,明知必败,为何还要打?”
一帮手下齐齐愣神,全都没反应过来。
“镇帅,这是何意?”卫若兰不解的问道。
“战争的目的是什么?”林锐严肃的扫视厅内,却发现一干人等或是迷茫、或是疑惑,唯独没人敢开口,只能无奈解释,“战争是朝堂的延续,绝不是为了打而打。
记住下面的十六个字,‘存地失人,人地皆失;存人失地,人地皆存’,战略目标可能不同,但在战役战术中,从来都要以消灭敌人有生力量为根本,决不能本末倒置。”
一帮手下愈发茫然......不对,还剩下一个。
“镇帅说的是......王道之术吗?”孙辰的表情很傻。
“还有这名字?”林锐愣了一下,他自己都不知道,只是把一些现代基础的战略理论说出来——高级的他不懂,“我也说的不是太清楚,你们能明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