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是这么晚,他们依旧没在皇宫中留宿,因为这是“规矩”,最主要的是,如果按照对外的说法,今天他从未到过宫中,仅仅是孙皇后出于姐妹情谊,邀请美妇人说话。
臣子女眷绝对不能留宿宫中,否则会严重影响名声,走的这么晚,是因为难舍难分,但必须得走;为了显示皇家恩典,专门派出了皇后专属的“凤辇”相送,很正常吧?
“敏儿,晴晴是不是有什么麻烦?”前院刚刚传来门闩响,林锐便严肃的问了出来,“今晚她的表现很不正常,太谨慎了,甚至有些害怕,对我们也不如平日里亲近。”
“大爷、夫人,喝茶吧!”入宫前被留在此处的红玉轻声劝道。
林锐待她放下茶具,直接一把搂入怀中。
“我们在宫里的手段不算多,但好歹不是睁眼瞎。”贾敏稍一犹豫,还是决定说出来,“可卿查到一些东西,因为涉及到你的内宅,便没有直接报送,而是找我和潘丫头商量。
听她提起,晴晴和大殿下有些......嗯,冲突——你别急,先听我把事情说完再发火,这无关于她对你的情谊,而是人之常情,毕竟,你手中的兵马确实太扎眼了。”
“我记得当初凯旋时,大殿下依旧亲近。”林锐面露回忆之色。
“正是那次之后,他才不放心的。”贾敏轻轻一叹,“你忘了么?随身带的一个百户,除了名义编制一样外,其他与大周军中的所有形制全都已经不一样,瞒得住谁?
幸好至今没人知道,你带的人竟然全是待命备战的,若不然定不会有如今的清静;还有,锦衣军确实有些手段,查到不少东西,都不用太多,只要送到大殿下手上——”
“他不放心才正常。”林锐轻舒一口气,“赵全?”
“这奴才确实是个忠心的。”贾敏点点头,“根据可卿还有潘丫头查到的消息,他几乎是个‘孤臣’,除了膝下的儿女之外,基本无所谓感情,也没和哪家有什么联系。
他也不是针对你,而是尽到‘皇家眼线’的责任,为此我专门向晴晴询问过,他对朝中一部副职以上官员、不论文武都有监察,对掌兵一个镇抚以上的将领全部盯着。”
“查不到具体的东西吧?”林锐皱了皱眉。
“确实如此,但足够了。”贾敏想起秦可卿的回报,“就在你从晋北凯旋后不久,大殿下有一次到晴晴宫里请安,足足超过一炷香后才离开,而且明显带着怒气。
自那以后,凤藻宫和大明宫便没有‘晨昏定省’之外的来往,且每次大殿下过去后,基本都是说句话便走,前后数十息的工夫;还有一件事你可能没在意过,就是皇家恩典。”
“晴晴不是经常......嗯?”林锐反应过来,“大殿下?”
“自你凯旋之后,除了那次的例行恩赏和之后的年节惯例外,再未给过我们任何赏赐,倒不是真的在乎那点子东西。”贾敏表情复杂,“而是按照常理,你毕竟手握重兵。”
“演都不演吗?”林锐一愣。
“不是有晴晴么?”贾敏白他一眼,“所以,外面看不出来。”
“这爷俩,真特么像是亲生的。”林锐无语摇头,“当爹的刻薄寡恩不懂人情世故,当儿子的更干脆,哪怕他稍微做做表面文章,说不定我都会高看一眼,这特么的!”
“毕竟只是个半大小子,你还指望他能心机深沉啊?”贾敏一把打在他的大手上,“别捣乱,这丫头本就是个听话的,你是不是想让她......呀,死相,还不快放开!”
林锐既然把她拉到怀里,怎么会轻易放走?
自然是低头细细品尝一番。
“看来,我又得更改一下计划。”良久,他终于抬起头。
“这天下已经如此危急,想要好好做事怎么就这么难呢?”贾敏面露无奈的苦笑,“伪王在金陵搅风搅雨,满朝文武都知道他必会起事,却至今没有一人出面提过。
清流一干御史、翰林、监生,平日里个个恨不得跳到天上,此时此刻却都仿佛哑巴一般,竟无一人上过一个折子,武勋那边也都当做没看见,甚至还敢继续吃着‘常例’。”
“还不是大爷太突出了?”红玉忍不住甜声开口。
“我曾反复考量,也和潘丫头商量过,结论正是如此,文官那边敌视所有强势的武将,这个不奇怪。”贾敏的语气非常沉闷,“武勋这边多是自开国便已存在的老世家。
他们说是武将,其实做人做事和那些个穷酸并无多大区别,对于你这个突然崛起、拦都拦不住的军中新势力,表面上或许会维持住面子,私底下却根本不可能毫无芥蒂。
江南必有乱子,这话是不假,但没谁真的当回事,因为那边的卫所和军力有多糜烂,但凡是有点儿消息路子的都知道,根本没人觉得他们能挡住朝廷精兵,包括宫里也是如此。”
“晴晴说过?”林锐皱了皱眉。
“相比于必败的伪王,她更不放心你。”贾敏点了点头,“说起来,这次她和大殿下的冲突,对我们来说不全是坏事,就像当初‘双日临空’,武勋还能亲近太上皇一样。”
“权力面前无父子,母子也难说。”林锐完全不屑。
“武勋这边,我已经不止一次在和老姐妹们说话时,听她们提起过自家的想法,想来是在传递消息。”贾敏继续说道,“他们并不在乎宫里到底坐的是谁,只要姓陈就行。
相反,你的表现实在太不正常、太过突出,我知道你是为了晴晴,但从现在来看的话,我们做的恐怕难说合不合适;再一个,还记得刚才提到过的周贵妃么?现在金陵。”
“她联系过我们?”林锐一愣。
“周家毕竟是正经的皇商,在京城京营多年,虽说自她逃跑后,便被朝廷取缔抄检,生意也被其他人吃掉,势力大损不假,私底下留些路子也属于正常之事。”贾敏点点头。
“所以,他们最后只是被‘抄检’,不是‘满门抄斩’。”林锐面露讽刺的笑容,“对外说法也没提贵妃的事情,而是以‘奸商’的罪名,甚至故意抹去不少东西。”
“晴晴已经对‘周贵妃’三个字封口。”贾敏表情复杂。
也对,堂堂贵妃怎么能“私奔”呢?肯定是“遇害”了,同时,刻意割裂“周家”和“周贵妃”的关系,只提“奸商抄家”,不提他们还是“当朝贵妃的娘家”。
这种事情属于典型的“信息黑幕”。
普通百姓根本不知道,知道的都会装作没看见。
“周家能给我们什么?”想到这里,林锐忍不住笑出来。
还真就应了那句“世间之事,坏就坏在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义忠郡王和武勋这边“保持联系”,周家一样不老实,周贵妃看起来和他“亲密无间”,为的只是儿子。
私底下联系林家,原因其实没那么难猜。
那就要看他们如何开条件拉拢了。
“一个国公。”贾敏说话的时候,笑的眼泪都流了出来,“只要你答应支持四殿下,其他的条件还可以商量;周家来的是周夫人,诚意十足,更明说那些老武勋靠不住。”
“没说伪王的事情?”林锐抱着她轻轻安抚。
“一句没提。”贾敏淡淡摇头。
“看来,周家也清楚我和伪王的仇怨。”林锐明白过来。
如今,基本上有点儿路子都已经知道,当初林如海遇刺是义忠郡王给江南世家当“刀子”,所以,武勋哪怕不在乎谁当皇帝,依旧没人直接开口劝说过,只是各种暗示。
周家现在是伪王的“合作伙伴”,一样不提“劝解”,只说自家能够开出的条件,简单解释就是皇帝必须四皇子做、大臣可以慢慢商量,伪王则不在讨论的范畴内。
反而是江南世家对伪王的支持非常“忠心”、“有力”。
因为他们已经看到晋商的下场,以及林锐的狠劲儿。
这里有一个悖论——为什么义忠郡王一定要扶持四皇子?明明他自己也是正统的皇家血脉、太上皇嫡子嫡孙,何不不自己上?难道说当个“摄政王”,能比当皇帝舒服?
原因很简单,为了回京,不能让朝廷文武难做。
直到现在,皇家依旧没有对外公布靖安帝的死讯,名义上,他只是“因病不能理事”,所以让大皇子“监国”,待到时机合适再“登基”,这当然只是糊弄普通百姓。
实际上朝廷和地方衙门都知道,他早就死了。
皇帝要是没了,下一个登基的该是谁?
父死子继,天经地义。
可要是突然“换人”、变成义忠郡王呢?
他的身份不是什么秘密,当初的义忠亲王“兵谏”没人敢说原因,但都知道有这件事,然后老子没干成的事情,儿子上去了,以华夏人的智商,听到消息就能猜出猫腻。
争个名分的“大礼议”都能闹好几年,皇家内部大瓜?
不传上一百年、弄出八百个版本,对得起流言碎语吗?
这在普通百姓身上,最多也就是一个饭后谈资,放在朝堂上却需要拿命去填,正常皇帝“交接”都有“一朝天子一朝臣”的惯例,连主脉都换了的时候,要死多少?
文武百官是不在乎谁坐龙椅,自家的性命呢?
不闹个天翻地覆?谁敢相信啊?
一句话,义忠郡王不是不想,而是暂时上不去,所以,哪怕他在上元节突袭皇宫、干掉靖安帝的时候,对外仍说是要扶持四皇子登基,其实就是因为很清楚这一点。
文武百官愿意接受,原因也在于此——平稳过渡,要不然,他拎着脑袋闹上一辈子,就为了当个“摄政王”啊?还是为了和周贵妃的爱情,自愿放弃帝位扶持她儿子?
脑子有病才信!
选中四皇子,是因为周贵妃选择投靠,其实谁都明白,不是他也能是任何一个其他皇子和妃嫔、除了孙皇后娘俩,随后的“程序”都一样,先稳定几年后再“换人”。
这一点义忠郡王懂、文武百官懂、周贵妃也懂。
所以,他俩表面亲近、私底下各有手段。
“我的意思,还是推了的好,不只是因为晴晴的原因。”事关林氏一门的身家性命,贾敏也不敢私心太过,“大殿下已经对我们起了戒备不假,换成四皇子又如何?”
“握着四万精兵,换谁都没差别。”林锐点点头。
“晴晴已经是我们能争取的最好条件。”贾敏点点头,“特别是现在关系有变,她似乎......算了,我们暂时不清楚,我会想办法问问,实在不行还有吴雨薇,结果一样。”
“不着急。”林锐不屑的冷笑。
因为他早就有过心思,换谁还能比自己安全?
以前限于孙皇后的原因,他不想弄的太僵硬,再加上大皇子表现的亲近态度,这才决定先看看,如今既然已经毫无意义,那还犹豫什么?难道他真的会忠于皇室啊?
只是因为现在时机不到,需要再等等而已。
比如,如果他手中的精兵不是四万,而是十万呢?
不只是他决定改变态度,今天孙皇后的表现也能看出来,她已经隐约意识到危险,要不然也不会三次要账,哪怕是贾敏和元春的业绩,最后都得收进自己身上才甘心。
“再就是你计划的重炮提前南下之事。”美妇人没忘记正事,“虽说晴晴已经答应,大明宫那边却难说,锦衣军或许正面战力不如我们,私底下动手却依旧危险。”
“不错!”林锐缓缓点头,“得小心他们抢去。”
一个预备重炮千户、三十六门十五斤重型野战炮。
若是落在别人手里,足以改变“游戏进程”!
“你抽个合适的时间,找可卿商量吧,最好把潘丫头也带上。”贾敏轻声劝道,“再一点,我知道你的心思,这么大的事情绝非自家能成,别忘了李家和吴家。”
“我虽然不喜欢那帮子穷酸,却明白没他们不行。”林锐点点头,因为他确实没能耐自己弄出一套新的行政体系,至少现在不行,“连义忠郡王都知道分蛋糕。”
“那就好!”贾敏总算松口气,“你既然已经决定——”
“自然会做好!”林锐轻轻拥住她,“敏儿?”
“想没想过有一天,你也自称‘本宫’?”林锐笑着看她。
怀中的主仆俩同时僵住。
太虚观,后院正厅。
秦可卿翻阅着手头的材料,表情慢慢变得古怪。
“怎么了?”警幻仙子陈環奇怪的看着她。
“这世道还真是......出人意料。”秦可卿似乎考虑了一番措辞,“有句老话说的好,‘国之将亡、必有妖孽’,小小的皇家之中,竟然分出了这么多的不同势力。”
“很多吗?”陈環走到长榻旁,和她挤在一起坐下,从茶几上拿起材料稍一浏览,俏脸便露出惊容,“皇后娘娘和......嗯?母子都不一心?周家的暗桩、周贵妃对吧?
其他皇族支脉不太老实,乐善郡王府?为什么不是忠顺亲王?义忠郡王那里更不用说,有些手段很正常,以上这些好歹都算一方势力,什么叫其他皇子也不甘心?”
“有人想烧冷灶,最后一个不用管。”秦可卿淡定摇头。
“珂妹妹以为呢?”陈環犹豫着问道。
“有锐叔叔的四万火器精兵在,随他们。”秦可卿真不在乎,“倒是锦衣军这边,赵全似乎真的很忠心,竟然对我们的外围人员动手了,真真是不怕死呢!”
“你的意思呢?”
“锐叔叔入宫后,出来的很晚。”
“这叫什么话?”
第19章警幻仙子:以后,我就是林陈氏
“你呀!”秦可卿无奈的摆摆手,示意瑞珠续水,“我们是锐叔叔在京城的眼睛,将来说不定还要布局.......嗯,反正都要扩大,皇宫本就在我们日常的监察范围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