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成先天大圆满,就被迫当皇帝? 第138节

  这所谓的“铁三角”,硬生生被这帮聪明绝顶的大人们,磨合成了“铁板一块”。

  ……

  “哟!这不是负责淮南道的赵大人吗?”

  德胜门左侧的茶棚里,几个身穿不同官服的人正凑在一张桌子上,热络地互相拱手。

  说话的是个锦衣卫的千户,姓马,一脸的横肉此时笑得跟朵花似的,手里还捧着个暖手炉,哪还有半点“天子亲军”的煞气。

  他对面坐着的,是户部的一位主事,姓刘,正拿着一块手帕仔细地擦着官靴上并不存在的泥点子。

  “马千户,久违久违!”刘主事笑眯眯地回礼,眼神往马千户身后的几辆大车上扫了一眼,“看来这趟淮南之行,收获颇丰啊?”

  “哪里哪里,也就是勉强完成了指标。”马千户压低了声音,脸上露出一丝那种“你懂的”神色,“淮南那地界,您也知道,水深王八多。咱们这次要是真按陛下说的‘除恶务尽’去办,那估计这会儿兄弟们能不能全须全尾地回来都两说。”

  刘主事心领神会地点点头,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是极是极。咱们出来办差,求的是个‘稳’字。陛下要的是国库充盈,咱们给带回来银子不就行了?至于是不是把地皮刮了三尺……那是酷吏才干的事儿,有伤天和,有伤天和啊。”

  两人相视一笑,空气中充满了快活的、腐败的、且极其默契的气息。

  这就是如今“联合巡视组”的现状。

  原本应该是“互相监督”,现在变成了“互相掩护”。

  你想啊。

  三法司的人要是真较真,抓人抓多了,御史台那帮清流就要弹劾你“酷吏”、“残暴”、“不教而诛”。谁愿意背这个骂名?还是抓几个民愤极大的倒霉蛋,或者是没后台的暴发户,既交了差,又博了个“青天”的名声,多好。

  锦衣卫呢?

  虽然有指挥使霍山那头老狼在上面压着,但底下的兄弟们也要吃饭啊。真要是把地方上的豪绅得罪死了,以后谁给他们送逢年过节的红包和辛苦费?再说了,陛下也没说抓人有提成啊!拿死工资的,拼什么命啊?意思意思得了。

  至于户部。

  那就更简单了。钱多多尚书虽然爱钱,但他手底下的这帮主事可不是他。钱尚书在京城天天抱着算盘喊着“搞钱”,可到了地方执行层,只要账面上能交差,谁还真去挖地三尺?甚至为了省事,户部的老爷们还会暗示地方豪绅:“只要凑够了数,账目做得漂亮点,别让上面看出破绽就行。”

  特别是那些缴上来的银子,最好都是整存整取的官银,别弄那些零碎的散银子,数着麻烦,看着也不体面。——当然,这中间给个人的“辛苦费”是少不了的。

  于是乎,这三方势力在地方上达成了一种诡异的“官场默契”:

  大家联合起来,一起糊弄陛下。

  只要银子带够了(达到及格线),人抓够了(几个典型),那就是你好我好大家好。

  这就是所谓的“联合办公”?

  不,这叫“集体摸鱼”。

  ……

  “哎,你们看,那不是负责岭南道的‘优秀组’吗?”

  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嗓子,茶棚里的气氛瞬间安静了那么一瞬,紧接着,无数道复杂的目光投向了城门口刚刚驶入的一支车队。

  那支车队,确实有点……特别。

  别的巡视组回来,那都是鲜衣怒马,车马整洁,仿佛刚去江南旅了个游。

  但这支队伍,怎么形容呢?

  惨。

  太惨了。

  为首的一个年轻官员,身上那件代表御史身份的青色官袍,此刻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了,全是干涸的泥点子和不知名的污渍。官帽歪歪斜斜地戴着,脸颊凹陷,眼圈黑得像刚被人揍了两拳,嘴唇上全是干裂的死皮。

  他身后的那些锦衣卫和户部小吏,一个个也是如丧考妣,垂头丧气,活像是一群刚从苦寒城逃荒回来的难民。

  但这还不是最显眼的。

  最显眼的是他们的车。

  别的组带回来的银车,车辙印虽然也深,但好歹马还能拉得动。

  但这组的车,每一个轮子都深深地陷进了那半冻不冻的黑泥地里,拉车的骡马喘着粗气,鼻孔里喷出的白雾都能把人烫熟了。车身随着路面的颠簸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

  这得装了多少银子啊?

  而且,在那些银车后面,还跟着几辆特殊的囚车。

  别的组抓回来的犯人,大多是垂头丧气、认罪伏法的模样。

  但这几辆囚车里的人,一个个虽然披头散发,但那眼神,那叫一个凶狠,那叫一个桀骜不驯。有的甚至还在抓着囚车的栏杆,对着外面的年轻官员破口大骂:

  “姓张的!你等着!等老子进了京,见了太后,有你好看的!”

  “你知道我是谁吗?我舅舅是工部侍郎!你敢抓我?你死定了!”

  这哪里像是犯人?这分明是一群被绑架的大爷!

  茶棚里的马千户撇了撇嘴,把手里的瓜子壳往地上一吐,嗤笑了一声:

  “瞧瞧,瞧瞧。这就是那个什么……张……张愣子?”

  “是张直。”对面的刘主事纠正道,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和几分怜悯,“御史台今年的新科进士,一根筋的主儿。听说在岭南那边,差点把当地的土司给逼反了。”

  “真是不懂事啊。”马千户摇了摇头,一脸的老气横秋,“年轻人,想进步是好事,但这吃相也太难看了。把地方得罪死了,把同僚也得罪死了,以后他在朝堂上还怎么混?真以为陛下会为了他一个七品芝麻官,去跟满朝文武作对?”

  “可不是嘛。”旁边凑过来一个大理寺的评事,一脸看笑话的表情,“我听说啊,这小子为了查账,硬是把岭南几个大族的祖坟都给刨了……咳咳,虽然说是为了找藏银,但这也太……太那个了。有辱斯文,有辱斯文啊。”

  “你看他带回来的那些人。”马千户指了指囚车,“好家伙,那是岭南土司的管家吧?那是当地首富的亲弟弟吧?啧啧啧,这是把岭南的天都给捅破了啊。这种人,带进京来就是个烫手山芋。三法司谁敢审?谁审谁倒霉!”

  众人的议论声并没有刻意压低。

  那些嘲讽、不屑、看傻子的目光,就像是一根根无形的针,扎向了刚刚进城的那个年轻官员——张直。

  ……

  张直此时正牵着马,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泥泞的官道上。

  他当然听到了周围的那些声音。

  那些窃窃私语,那些指指点点,甚至那些毫不掩饰的嗤笑。

  他的手紧紧地攥着缰绳,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寒风灌进他的领口,但他感觉不到冷,只觉得心里像是有一团火在烧,又像是被浇了一盆冰水,冷热交替,让他有些眩晕。

  他做错了吗?

  这一路从岭南走回来,三千里路云和月。

  他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为了查清那笔被藏匿的赈灾银,他在蚊虫肆虐的沼泽地里蹲了三天三夜;

  为了抓住那个鱼肉乡里的恶霸,他顶着当地宗族的械斗压力,硬是带着十几个锦衣卫兄弟冲进了坞堡。

  看看身后的这些车。

  那是三百万两白银啊!

  那是岭南百姓的血汗钱,是朝廷的救命钱!

  这一车车的银子,每一两上面都沾着贪官污吏的油水,也沾着他和兄弟们的汗水。

  可是现在,当他满怀着一腔热血,以为回到京城能得到哪怕一句认可的时候。

  迎接他的,却是这样的眼神。

  那种眼神他太熟悉了。

  就像他在岭南时,那些贪官看他的眼神一样——

  像是在看一个不合群的怪物。

  像是在看一个不懂规矩的傻子。

  “张大人……”

  身旁的一个锦衣卫小旗凑了过来,声音有些干涩,“兄弟们都累了,要不……咱们先把银子交割了,然后找个地方歇歇?”

  张直转过头,看着这个跟了自己一路的汉子。

  这汉子原本也是条精壮的汉子,现在却瘦得眼窝深陷,身上的飞鱼服都空荡荡的。这一路上,因为张直的“不懂规矩”,这帮锦衣卫兄弟也没少受罪,没捞到油水不说,还差点把命搭上。

  此刻,这汉子看着周围那些光鲜亮丽的同僚,眼中流露出的不是羡慕,而是一种深深的自卑和惶恐。

  他在怕。

  怕被孤立,怕被排挤,怕因为跟错了人而毁了前程。

  张直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

  难道……真的是我错了吗?

  难道所谓的“为国为民”,在这些聪明人眼里,真的只是一个笑话?

  难道陛下设立巡视组,真的只是为了走个过场,要点钱就算了?

  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感,瞬间将这个年轻的御史淹没。

  他突然觉得这巍峨的京城城墙,变得有些狰狞,像是一张张开的大口,正准备吞噬掉所有不肯低头的异类。

  “哟,这不是张大人吗?”

  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打断了张直的思绪。

  只见一个穿着绯色官袍的中年官员走了过来,正是负责接待回京人员的礼部侍郎。他手里拿着一把折扇,大冬天的也不嫌冷,在那儿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

  “怎么搞得这么狼狈啊?”礼部侍郎用扇子掩了掩鼻子,仿佛闻到了什么怪味,“哎呀,张大人,不是本官说你。做官嘛,要有体面。你看看你,把自己搞得跟个叫花子似的,这让陛下看见了,还以为咱们朝廷虐待功臣呢。”

  周围爆发出一阵哄笑。

  张直的脸涨得通红,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想要说这些泥点子是光荣的勋章,想要说那车里的银子比任何人的脸面都干净。

  但他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发不出声音。

  “行了行了,别在这儿丢人现眼了。”礼部侍郎挥了挥手,像是在赶苍蝇,“赶紧去户部交割银子,然后把犯人送去刑部大牢。记住了,别走朱雀大街,走侧门。别冲撞了贵人的车驾。”

  别走正门。

  走侧门。

  别丢人。

  这几个字,像是一记记耳光,狠狠地扇在张直的脸上。

  他拼了命带回来的三百万两白银,拼了命抓回来的恶霸,在这些人眼里,竟然成了需要遮遮掩掩的“丢人现眼”?

  张直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沾满烂泥的靴子。

  那一刻,他突然觉得很累。

  那种累,不是身体上的,而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

  那是信仰崩塌的声音。

  也许,马千户他们是对的。

  在这个大染缸里,谁想清白,谁就是最大的罪人。

  “……是。”

  张直从牙缝里挤出这一个字,声音沙哑得连他自己都听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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