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部尚书孙立本摸着胡子,眼神中竟然流露出一丝狂热。他转头看向身边的次辅李东璧,压低声音说道:“李阁老,这招……虽说有些离经叛道,但……若是用在咱们以后推行新政、筹措款项上……是不是也能……”
李东璧微微一笑,手里那串平时盘得油光发亮的念珠,此刻转得飞快。
“立本啊,格局打开。”
李东璧眯着眼,眼神深邃地看着大殿中央那个年轻人,“这哪里是绝户计?这分明是……腾笼换鸟啊。这岭南的旧豪绅倒了,这地盘、这生意……不就空出来了吗?咱们的人,正好去填空。”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那一抹精光。
对于现在的他们来说,什么体统,什么斯文,在实打实的利益和陛下的赏识面前,那都是虚的!
而在另一边,御史台的队列里。
御史大夫陈直正眯着眼睛,上下打量着自己的这个下属。
“这小子……有点意思。”
陈直摸了摸下巴上的短须,心里忍不住吐槽:“就是这名字起得太占便宜了。老夫叫陈直,他叫张直。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老夫失散多年的私生子呢……不过,这股子‘直’到骨子里的狠劲儿,倒是真随了老夫当年的风范。”
他瞥了一眼旁边正在低声算计的李东璧和孙立本,眼神瞬间变得犀利如鹰。
“哼,这帮老狐狸,闻着腥味就动了。”
陈直心中冷哼一声,手指下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御史铜牌,“想趁着浑水摸鱼?做梦!回头得让御史台那帮小崽子盯紧点。你们搞钱归搞钱,要是敢把手伸得太长,坏了朝廷的法度……哼哼,老夫这本参奏,可不认人!”
张直似乎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回忆里,越说越兴奋:
“陛下,您是不知道啊。这招一出,整个岭南道的豪绅圈子直接炸了!”
“那些乙级、丙级的豪绅,为了回本,为了那笔奖金,那真是比锦衣卫还勤快。他们天天派人盯着甲级豪绅的后院,连人家哪天晚上纳了个小妾、哪天把银子埋在了哪个树底下,都给微臣挖出来了。”
“甚至有个小地主,为了检举他那个当县丞的亲舅舅,硬是趴在他舅舅床底下听了三天的墙根儿,把账本藏哪儿都给听出来了!”
“微臣……微臣其实啥也没干。微臣就是搬个凳子坐在衙门口,等着他们自己把证据送上门,等着他们自己把银子吐出来。”
说到最后,张直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像是个做了坏事被发现的孩子。
“微臣这就是……这就是把他们当生意做了。微臣寻思着,既然是做买卖,那就得让他们自己斗起来,微臣才能坐收渔利。”
大殿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像看怪物一样看着张直。
这还是那个木讷、呆板、不懂变通的张直吗?
这分明就是个披着羊皮的狼!
这手段,这心机,这狠劲儿……比他们这些自诩“官场老油条”的人,不知道高到哪里去了!
他们算计的是人情世故,是你好我好大家好。
可张直算计的是人性!是如何把事做绝!是如何把敌人的退路全部堵死!
就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中,一个清脆而突兀的声音,突然在大殿内炸响。
第123章 这就叫聪明人?天子门生张直!
“啪!啪!啪!”
那掌声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刺耳,也格外坚定。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户部尚书钱多多正一脸狂热地拍着巴掌,那眼神,就像是看到了多年未见的亲兄弟。
“好!好一招‘豪绅治豪绅’!好一招‘连环检举’!”
钱多多激动得满脸通红,直接冲到张直面前,那眼神比看见亲爹还亲。
“知己啊!张大人,你简直是本官异父异母的亲兄弟啊!”
他猛地转过身,冲着朝堂上那些平日里满口仁义道德的大臣们,唾沫星子横飞地吼道:
“当初本官力推巡视组下乡,要搞全国扫黑的时候,你们一个个怎么说的?说什么‘竭泽而渔’,说什么‘激起民变’!现在呢?睁大你们的眼睛好好看看!”
钱多多一把抓起那个装满账册的箱子,拍得震天响:
“三百万两!这是什么?这是民脂民膏吗?屁!这是从那些蛀虫嘴里抠出来的烂肉!张大人这一手,不仅没扰民,还把钱给挣了!这才是真正领悟了陛下和本官设立巡视组的初衷啊!”
“不像某些人,拿着尚方宝剑下去,钱没搞回来几个,倒是学会了跟豪绅们推杯换盏!”
此言一出,大殿内顿时响起了一阵尴尬的咳嗽声。
几个刚刚回京述职、原本还洋洋得意的巡视组领队,此刻脸色瞬间变得像吃了苍蝇一样难看。特别是那位之前还在宫门口嘲笑岭南组“寒酸”的领队,更是下意识地把手里精致的暖手炉往袖子里藏了藏,恨不得当场隐身。
钱多多这张嘴,不仅毒,而且准,一刀就扎在了他们的肺管子上。
有了钱多多的带头,首辅张正源也微微颔首,眼中流露出一丝赞许。
这种打破常规、直击痛点的手段,虽然有些“野路子”,但在如今这个需要大刀阔斧改革的时代,恰恰是最需要的。
林休看着张直,眼中的笑意更浓了。
他站起身,缓缓走下御阶,径直来到张直面前。
张直吓得想要磕头,却被林休一把扶住。
“别跪了。”
林休拍了拍张直肩膀上那块还没干透的泥点子,动作自然得就像是在给老朋友掸灰。
“这身衣服,脏是脏了点。但在朕眼里,比那些穿得溜光水滑、心里却长了蛆的人,要干净一万倍。”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那些“聪明人”的心口上。
那些所谓的“聪明人”,此刻面如土色,手里的暖手炉都觉得烫手。他们低着头,看着自己那身一尘不染的官服,突然觉得无比刺眼,无比丑陋。
林休转过身,面向满朝文武,声音陡然提高:
“都听见了吗?”
“这,就是朕要的聪明人!”
“你们总以为,聪明就是会钻营,就是会看来头,就是会明哲保身。错!大错特错!”
“真正的聪明,是心里装着事儿,是敢豁出命去干!心里没百姓,手段再高也是蠢;心里有百姓,哪怕是笨办法,也能变成大智慧!”
“张直他是傻,傻到敢拿自己的脑袋去碰豪绅的石头。但他又绝顶聪明,因为他知道,只要他站得直,只要他身后站着朕,站着大圣律,那他就比谁都硬!”
林休猛地一挥袖袍,指着张直大声宣布:
“传朕旨意!”
“岭南道巡视组,全员发放双倍年终奖!所有参与办案的锦衣卫、户部吏员,官升一级!”
“至于张直……”
林休顿了顿,看着这个还在发愣的年轻人,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赐‘天子门生’牌匾一块。另外,特许你以后随时可以入宫见朕。朕就把你这根‘搅屎棍’……哦不,这根‘定海神针’,插在御史台了!”
“以后谁要是敢贪赃枉法,你就给朕用你那个‘连环检举’,狠狠地咬!咬死他们!”
轰——!
全场沸腾。
天子门生!随时入宫!
这可是莫大的殊荣啊!这意味着张直从此以后,就是陛下亲自盖了章的“心腹”,是这大圣朝官场上谁也不敢惹的“疯狗”!
那些曾经嘲笑过张直的人,此刻肠子都悔青了。他们为了那点蝇头小利,为了所谓的“安全落地”,竟然错过了这么一条通天大道!
他们捡了芝麻,却丢了西瓜!
张直站在那里,整个人都是懵的。
但下一秒,一股巨大的暖流瞬间冲破了所有的委屈与恐惧。
他猛地抬起头,那张原本畏畏缩缩的脸上,此刻竟迸发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光彩。
这不是梦!
这是陛下给他的底气!
他不需要再看任何人的脸色,不需要再怕任何豪绅的报复!
“微臣……”张直深吸一口气,把到了眼角的泪水硬生生憋了回去。
哭什么?今天是好日子!是咱们老实人翻身的日子!
他挺直了腰杆,声音洪亮如钟,在大殿内炸响:
“微臣,谢主隆恩!!”
这一声吼,中气十足,哪里还有半点刚才的窝囊样?
看着这个突然间仿佛换了个人的张直,大殿内没有人再敢笑话他。
就连那些最势利的官员,此刻眼神中也多了一丝敬畏。
因为他们知道,从今天起,这个年轻人的脊梁,是陛下亲自给撑起来的!
……
退朝后。
午门外,寒风呼啸,卷起地上的残雪。
各路巡视组的随从、护卫早就等在了宫门外。
相比于其他组那些穿戴整齐、甚至还有暖手炉的随从,岭南组的几个人显得格外寒酸。
他们缩在墙角,身上的飞鱼服和官服都洗得发白,有的地方还打着补丁。寒风一吹,几个人冻得直跺脚。
“哎哟,这不是岭南组的‘叫花子’吗?”
不远处,江南道巡视组的一个护卫统领大声嘲笑道。他手里捧着个精致的手炉,一脸的优越感。
“听说你们那个张大人,把带回来的三百万两银子都上交了,连个辛苦费都没留。怎么样?是不是准备好去刑部大牢给自家大人送饭了?”
周围顿时响起一片哄笑声。
“就是,没那个金刚钻,揽什么瓷器活?”另一个随从也附和道,“我们大人这次可是带回了一百万两!陛下肯定重赏!至于你们……啧啧啧,太傻了。”
岭南组的锦衣卫小旗紧紧握着拳头,指甲都掐进了肉里。那个户部小吏更是把头埋进了那满是补丁的袖子里,羞得满脸通红。
他们想反驳,可想到自家大人那“公事公办”的死板模样,又是一阵无力。
难道……真的错了吗?
就在这时,厚重的宫门缓缓开启。
“出来了!出来了!”
众人精神一振,纷纷伸长了脖子。
只见大批官员鱼贯而出。走在前面的,正是那一群衣着光鲜的“聪明人”。
然而,让人意外的是,这群平时趾高气扬的大人,此刻却一个个耷拉着脑袋,像是霜打的茄子,面如土色。
“大人!大人!”
江南组的护卫统领连忙迎上去,想要报喜,“马车备好了,咱们是不是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