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在一片祥和的氛围中,唯独工部尚书宋应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几次张嘴想说什么,却都被崔正和孙立本兴奋的讨论声给盖了过去。看着这两位同僚已经开始畅想“大工匠”遍布天下的盛景,宋应急得额头上都冒出了冷汗。
看着崔正那副“捡了大便宜”的模样,林休满意地点了点头。这帮老狐狸,只要利益给到位,什么祖制规矩都能给你圆回来。
“既如此,那这事儿就这么定了!”林休大手一挥,伸了个懒腰,满脑子都是赶紧下班回去补觉,“孙立本,你负责配合崔正,把这‘大工匠’的排场给我搞大点!朕要让全天下的手艺人都知道,在大圣朝,只要手艺好,一样能光宗耀祖!行了,退朝吧,朕饿了。”
“臣……遵旨。”
孙立本张了张嘴,本能地想喊一句“有辱斯文”,但一想到刚才李妙真报的那串天文数字般的存款,又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吃人嘴短,拿人手短。现在的陛下,有钱就是硬道理。在这个富得流油的皇帝面前,连“斯文”都得让路。
然而,就在林休一只脚已经迈下御阶,准备开溜的时候,一个极不协调、甚至带着几分绝望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
“陛……陛下……且慢!”
林休一回头,就看见工部尚书宋应正站在人群里,那一脸的纠结和痛苦,简直比刚才哭穷的时候还要难看,仿佛刚刚吞了一只苍蝇。
“宋爱卿,你这是怎么了?”林休有些纳闷,眉头微皱,“朕现在给你待遇,给你名分,让你去招人,你怎么还这副表情?莫非是嫌朕给的官不够大?”
宋应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带着哭腔喊道:“陛下,您给的待遇是好,可您说的那个‘招工匠进义学当老师’……这事儿,它……它根本行不通啊!”
殿内的空气,仿佛被宋应这一跪给跪得凝固了。
刚才还沉浸在“大工匠”光辉愿景里的崔正和孙立本,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像是被人突然施了定身法。李妙真手里刚端起的茶盏停在半空,眉头微微一挑,显然是对这个突如其来的变故感到意外。
林休看着跪在地上一脸便秘表情的宋应,并没有生气,反而饶有兴致地坐回了龙椅上,翘起了二郎腿。
“行不通?”
林休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发出清脆的“笃笃”声,“宋爱卿,朕给你钱,给你人,给你政策,甚至连‘见官不跪’这种打破祖制的特权都给你了。你现在跟朕说行不通?来,你给朕说道说道,是哪个环节卡住了?是朕的龙票不够亮,还是你工部的门槛太高?”
宋应抬起头,那张平日里只会埋头干活的黑脸上,此刻写满了无奈和焦急。他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苦涩地说道:
“陛下,不是龙票的问题,也不是门槛的问题。是……是那帮老工匠,他们……他们根本就不会教书啊!”
“不会教?”孙立本在旁边插了一嘴,有些不以为然,“宋大人,这话就不对了。既是老工匠,手艺自然是炉火纯青。让他们把怎么打铁、怎么烧窑讲出来,这有何难?难不成他们还想留一手,搞什么‘教会徒弟饿死师父’那一套?若是这样,那就是态度问题,得治!”
“孙尚书,您这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啊!”
宋应急得直拍大腿,也顾不得什么朝堂礼仪了,直接开启了诉苦模式,“您是读书人,学的是圣人微言大义,讲究的是逻辑条理。可那帮老工匠,大字不识一箩筐!他们教徒弟,从来没有什么‘第一步、第二步’,全靠那是……那个……”
宋应一边比划一边绞尽脑汁地形容:“全靠‘感觉’!比如烧瓷器,咱们问火候怎么看,老工匠会说‘看火色’。什么叫火色?他说‘就是那个颜色嘛’!再问具体什么颜色,他就急了,直接一巴掌呼在徒弟后脑勺上,骂道‘笨死你算了,就是那种微微发蓝还带点红的颜色,自己悟去!’”
宋应模仿着老工匠那恨铁不成钢的语气,惟妙惟肖,甚至连那挥巴掌的动作都带了出来。
这一声模仿,虽然滑稽,却像是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殿内刚刚燃起的乐观之火。
崔正和孙立本面面相觑,刚才的兴奋劲儿全没了。他们这才意识到,砸钱和给待遇或许能解决“愿不愿意教”的问题,但解决不了“会不会教”这个死结。
屋子里的几人都愣住了,一种名为“尴尬”的气氛,悄然弥漫。
第128章 跨界混搭:当工匠遇上灵魂画手
“陛下,您想啊。”
宋应叹了口气,打破了殿内短暂的死寂,脸上的苦笑更浓了。
“这帮老工匠,一辈子都在作坊里跟泥巴铁块打交道,嘴笨得像棉裤腰。肚子里确实有货,可那是‘茶壶煮饺子——倒不出来’啊!让他们上讲台,对着下面几十个大眼瞪小眼的秀才讲课?那场面臣都不敢想!估计讲不到三句,老工匠就得急得想拿锤子砸人,下面的学生更是听得云里雾里,如同听天书一般。”
孙立本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无从下口。
他虽然没干过重活,但也知道民间确实有这种情况。很多绝活,都是靠师父带徒弟,几年甚至十几年耳濡目染“悟”出来的,根本没有成体系的文字记录。
“那就让秀才去记!”
李妙真突然开口,她那商人的思维总是直指核心,“既然工匠不会说,那就让读书人去旁边盯着。工匠干一步,秀才记一步。把他们的动作、用料、时间都记录下来,整理成册,这不就是教材了吗?”
“回娘娘,这招臣早试过了,还是不行。”
宋应无奈地摇了摇头,“臣前些日子,特意从翰林院借了两个庶吉士去工部火药局记录配方。结果呢?那两个庶吉士连硫磺和硝石都分不清,工匠说‘加一钱引子’,他们问‘什么是引子’;工匠说‘搅动七七四十九下’,他们问‘为什么要四十九下,五十下行不行’。”
说到这,宋应摊开双手,一脸绝望:“最后把那老工匠问烦了,直接把两人轰了出来,说‘别在这儿碍手碍脚,炸死了不偿命’!陛下,这就是现在的死局。有钱,有人,但就是没法把这‘手艺’变成纸上的‘知识’。工匠懂做不懂说,秀才懂写不懂做。这两拨人凑在一起,那是鸡同鸭讲,根本没法交流啊!”
殿内,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孙立本摸着胡子,眉头紧锁;崔正看着脚尖,若有所思;李妙真也不再说话,手指轻轻敲打着算盘珠子。
这是一个时代的鸿沟。
在这个时代,知识和技术是完全割裂的。读书人视奇技淫巧为末流,根本不屑去了解;而工匠们大多是文盲,靠着经验主义代代相传。想要把这两者强行捏合在一起,确实比登天还难。
“哈哈哈哈!”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之际,一阵爽朗的笑声突然打破了沉寂。
林休笑得前仰后合,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指着跪在地上的宋应,笑骂道:“宋应啊宋应,你这是典型的‘骑驴找驴’!你自己是个什么出身,你忘了吗?”
宋应一愣,茫然地抬起头:“臣?臣是工部尚书,正二品……”
“朕问你出身!”
“臣……臣是先帝爷那会儿的进士,二甲第七名。”
“这就对了!”
林休猛地一拍大腿,站起身来,在大殿里来回踱步,眼中的光芒越来越盛,“你是进士出身,读过圣贤书,写得一手好文章,这是你的‘文’;你又在工部摸爬滚打这么多年,连水泥都烧得出来,这是你的‘技’。你既懂工匠的黑话,又懂读书人的逻辑。这天底下,还有比你更合适的‘翻译官’吗?”
宋应浑身一震,仿佛被一道闪电劈中了天灵盖。
“陛下,您的意思是……让我去编教材?”宋应指着自己的鼻子,声音都有些颤抖。
“不仅是你。”
林休停下脚步,竖起三根手指,语气变得不容置疑,“朕要你牵头,搞一个‘跨界混搭’!这教材,不是一个人能编出来的,得是一个团队!”
“第一,你宋应,任‘大圣教材编撰委员会’总编!你负责统筹技术逻辑,把工匠嘴里的‘黑话’、‘感觉’,给朕翻译成读书人能听懂的‘人话’!比如那个‘火候’,你别说什么颜色,你就规定‘烧两个时辰’,或者‘烧到把纸扔进去瞬间变灰’!把玄学变成标准!”
“第二,调苏墨入局!那小子脑子里装满了天马行空的想法,让他负责‘图解降维’!工匠说不清楚的,让他画出来!文字看不懂,画个图总能看懂吧?连环画看过没有?就照着那个画!”
“第三,翰林院那帮闲得发慌的老学究,也别让他们闲着。让他们负责‘文字润色’!苏墨画好图,宋应定好逻辑,他们负责把这些东西写得通顺、写得漂亮,最好能写得像话本一样好看,让那帮蒙童看了就舍不得放下!”
林休越说越兴奋,仿佛已经看到了一本本图文并茂的教材在流水线上诞生。
“别急着搞什么高深的机械原理,咱们先定个‘工业三部曲’!”
林休大手一挥,直接在虚空中画了个大饼,“第一部,《大圣基础算术》!别整那些‘鸡兔同笼’的绕口令,直接教他们怎么加减乘除,怎么算账,怎么量尺寸!这是基础!”
“第二部,《大圣格物入门》!讲讲什么是力,什么是火,为什么水往低处流,为什么杠杆能撬动石头!把这些道理讲透了,他们自然就明白为什么要‘搅动四十九下’了!”
“第三部,《大圣工艺图解》!这就是实操手册!把烧水泥、炼铁、造纸这些流程,给朕画成连环画!第一步干什么,第二步干什么,画得清清楚楚。哪怕是不识字的工匠,看着图也能照猫画虎!”
这一套组合拳打下来,听得在场几人目瞪口呆。
宋应张大了嘴巴,脑子里那团乱麻仿佛瞬间被一把利剑斩断,露出了一条清晰的大道。
“陛下……这……这简直是神来之笔啊!”
宋应激动得语无伦次,“把工匠的手艺拆解,用图画展示,再用文字固定……这不就是把‘经验’变成了‘规矩’吗?只要有了这套书,哪怕是个傻子,只要照着做,也能造出及格的东西来!”
“没错!朕要的不是一个个惊才绝艳的大师,朕要的是成千上万个懂原理、能发明创造的理工人才!”
林休目光灼灼,“只会照猫画虎那叫工匠,懂格物致知那才叫人才!朕要批量生产的,是后者!”
“传苏墨!立刻!马上!”
……
一炷香后。
苏墨被人像提小鸡一样提进了殿内。
他显然是刚从翰林院的废纸堆里被挖出来的,身上穿着那件标志性的、沾满了墨迹的官袍,头发乱得像个鸡窝,两个巨大的黑眼圈挂在脸上,活像一只刚被人从竹林里偷出来的熊猫。
“哈欠——”
苏墨进门也不行礼,先是一个惊天动地的大哈欠,眼角还挂着泪花,“陛下……这都几点了?微臣昨晚为了赶那个《大圣日报》的‘扫盲专刊’,又盯着那帮老学究改了一宿的稿子……您这是要猝死微臣啊……”
“少废话,来活了!”
林休根本不吃他卖惨这一套,直接把宋应推到了他面前,“认识一下,你的新搭档。从今天起,你们俩就是‘大圣教材编撰委员会’的哼哈二将。宋应负责把天书翻译成人话,你负责把人话变成画!”
苏墨睡眼惺忪地看了宋应一眼,嘟囔道:“宋大人?他那张脸黑得像锅底,画他不费墨吗?”
宋应嘴角抽搐了一下,强忍住想揍人的冲动。
“别贫嘴!”林休敲了敲桌子,“朕刚才说了‘工业三部曲’。现在,你们俩给朕现场演示一下。就拿那个烧水泥的火候来说!宋应,你来讲;苏墨,你来画。朕要看看,你们怎么让一个不识字的孩子瞬间听懂!”
宋应也不含糊,直接蹲在地上比划:“火候就是看颜色。暗红不够,通红差不多,发白刺眼就是熟了!”
苏墨听完,炭笔飞舞。眨眼间,一张简陋却传神的草图铺在地上:三个火炉,分别涂着暗红、通红和亮白三种颜料,旁边配着不同表情的小人——哭脸代表欠火,笑脸代表成了。
“以后让工匠拿着这张纸去比对。”苏墨吹了吹纸上的墨迹,一脸傲娇,“跟这块白色一样,就是熟了。瞎子都能看出来!”
“妙!妙啊!”
宋应激动得一把抓住了苏墨的手,“苏老弟!有了你这画,那帮老工匠的嘴就能闭上了!这就是最好的‘哑巴师父’啊!”
苏墨嫌弃地把手抽回来:“宋大人,手劲儿别这么大。不过说好了,这算是‘技术入股’,编书的稿费,我得拿双份。”
“给!朕给你三份!”
林休大笑,当场拍板,“即日起,‘大圣教材编撰委员会’正式成立!你们回去再好好研究研究,把这套路子给朕琢磨透了。三个月内,朕要看到这套‘工业三部曲’摆上案头!”
“臣等遵旨!”
宋应和苏墨对视一眼,虽然一个黑脸一个鸡窝头,但此刻,两人眼中都燃烧着同一种名为“搞事”的火焰。
在这个空旷的大殿里,困扰大圣朝的“技术传承”难题,就在这一图一画之间,找到了破局的钥匙。
然而,就在林休准备松一口气的时候,一直沉默不语的首辅张正源,却轻轻放下了手中的茶盏。
那清脆的磕碰声,在兴奋的大殿里显得格外刺耳。
第129章 降维打击:让武道宗师去挖泥巴
御书房内的兴奋劲儿还没散去,张正源的声音便如同一盆冷水,浇灭了刚刚燃起的燥热。
这位当朝首辅目光幽深,透过窗棂看向外面的飞雪,显然,他看到的不是眼前的欢喜,而是更远的隐忧。
“陛下,教材的事有了着落,这的确是千秋之功。”
张正源缓缓开口,他手里捧着那杯茶,已经凉透了,但他似乎并不在意。
这只老狐狸,总是在所有人最兴奋的时候,泼上一盆恰到好处的冷水,或者……递上一把更锋利的刀。
“但臣刚才在旁边听着,心里却在算另一笔账。”
张正源放下茶盏,目光深邃地看向林休,“陛下,咱们现在有水泥,有直道,将来还会有成千上万懂技术的工匠。但这东西造出来,得运出去啊。京通直道虽然好,但毕竟只是一条线。大圣朝幅员辽阔,光靠陆路,成本太高。一车煤从山西运到江南,路上人吃马嚼,到了地头,价格得翻十倍。这生意,长久不了。”
“首辅大人说得极是。”
一直没说话的李妙真拨弄了一下手中的算盘,清脆的声响在御书房内格外清晰,“臣妾算过,若是走陆路,咱们大圣朝的货物,有一半的利润都喂给了车马行和沿途的损耗。若是水路能通,这成本至少能降七成。这哪里是运河,这分明是流淌的金河。”
林休眼神一凝,赞赏地看了一眼李妙真。
来了。
这就是顶级政治家和顶级商人的视野。当你还在想怎么造东西的时候,他们已经开始想怎么让这东西流动起来了。
“阁老有何高见?”林休明知故问,嘴角却挂着一丝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