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初六六部衙门正式开印办公。那时候,年也过完了,大家也都收收心,正好来谈谈正事。”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渐渐发白的天色。
“就让南京的那些叔伯长辈们,再舒舒服服地吃顿年夜饭吧。毕竟……”
徐文远的声音很轻,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寒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悲悯。
“如果不现在把这层脓包挑破,如果不逼着他们睁眼看世界,等到陛下的耐心耗尽,等到北方的滚滚洪流真正冲垮江南的那一天……那就是粉身碎骨,万劫不复。”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袖中那份沉甸甸的奏折,仿佛摸着唯一的救命稻草。
“爹,各位叔伯,我这不是在害你们。我是在救徐家,也是在救那一潭死水里的江南百姓。”
魏国公府的少主,决定亲手挖了自家老爹的根基。
但这不再是一场单纯的背叛,而是一次鲜血淋漓的刮骨疗毒。
他要在泰山崩塌之前,哪怕是用鞭子抽,也要把这群沉睡在功劳簿上的人赶出危房。
……
子时的钟声渐渐停歇,但京城的欢腾才刚刚开始。
乾清宫里,林休在梦里笑出了声,大概是梦见自己用“真实之眼”把某个啰嗦的大臣怼得哑口无言。
户科值房里,徐文远负手而立,望着窗外的风雪,背影孤独而坚定。
而在千里之外,苏州,太仓港。
这里没有京城的漫天烟雪,只有湿冷的咸腥海风。
守夜的卫所老卒老张裹紧了破棉袄,提着灯笼在码头上巡视。海浪拍打着礁石,发出单调的哗哗声。
“这鬼天气,冷得要死。”老张嘟囔着,从怀里摸出一壶劣质烧酒,仰头灌了一口。
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流下去,让他稍微暖和了一些。他眯起眼睛,习惯性地往海面上扫了一眼。
这一眼,让他刚喝进去的酒差点全都吓出来。
“那是……什么玩意儿?”
老张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喝多了眼花。
漆黑的海平面上,不知何时,竟然亮起了一片诡异的灯火。
那不是一艘船的灯光,也不是十艘、百艘。
那是连绵数里,仿佛一座移动的海上城市,正在向着太仓港缓缓逼近。
红色的灯笼,黄色的火把,在黑色的海浪中起伏,如同传说中的鬼船。
“海……海市蜃楼?”老张牙齿打颤。
但很快,他就听到了声音。
不是风声,不是浪声。
那是沉闷的、整齐划一的号角声,像是从深海巨兽的喉咙里发出的低吼。
“呜——”
“呜——”
随着号角声越来越近,借着微弱的月光,老张终于看清了那些黑影的轮廓。
那是船。
巨大无比的楼船,船帆遮天蔽日,船头狰狞的兽首在夜色中仿佛要择人而噬。而在那最高的桅杆上,挂着一面被海风扯得笔直的旗帜。
旗帜上,绣着一条张牙舞爪、却又有些怪异的……
老张是个文盲,他不认识那个图案。但他认得那种压迫感,那种带着血腥味和火药味的压迫感。
“敌……敌袭?!”
老张扔掉了手里的酒壶,连滚带爬地冲向码头制高点的烽火台。
“来人啊!出事了!海上……海上有大军来了!”
凄厉的喊声瞬间撕破了太仓港除夕夜的宁静。
这注定是一个无法安眠的夜晚。
这一夜,有人在京城的暖阁里算着人心的账,有人在江南的寒风中试图挑破家族的脓包,也有人在漆黑的海面上,带着满身的伤痕与荣耀,如同一头孤独的巨兽,狠狠叩响了这久违的家门。
第136章 消失五年的舰队,与迟来的复命
“轰!”
随着码头制高点烽火台上的干柴被点燃,狼烟伴着火光,在太仓港的上空冲天而起。
那一声声凄厉的“敌袭”,瞬间盖过了远处城里的爆竹声,将这座沉浸在除夕喜悦中的港口,硬生生地拽入了冰冷的战时深渊。
……
太仓卫指挥使顾金波,这会儿正搂着刚纳的小妾喝交杯酒。
这一年他过得挺滋润。虽然京城那边又是杀贪官又是搞基建,闹得沸沸扬扬,但太仓这种地方,天高皇帝远,加上他又是南京勋贵那边的旁支,日子过得还算安稳。
“大人,再喝一杯嘛。”小妾娇滴滴地把酒杯送到他嘴边。
顾金波嘿嘿一笑,刚要张嘴,外面的门就被“砰”地一声撞开了。
“大人!不好了!”
亲兵队长跌跌撞撞地冲进来,帽子都跑歪了,脸色煞白如纸,“烽火台……烽火台点起来了!”
“什么?”
顾金波手一哆嗦,酒洒了一裤裆。他一脚踹开凳子,怒吼道:“哪个王八蛋大过年的点烽火?是不是喝多了发酒疯?”
“不是啊大人!真的有船!好多船!”亲兵队长声音都在发颤,“把整个港口都堵死了!看着……看着像是倭寇的主力,不,比倭寇恐怖多了!”
顾金波脑子里“嗡”的一声。
倭寇?
这几年大圣朝虽然海防有些松弛,但面对倭寇那几艘破船,从来都是追着打,哪有被人家堵在家门口的道理?
“快!集结!所有战船升帆!给我冲出去撞沉他们!”
顾金波一边手忙脚乱地系扣子,一边往外跑。他虽然贪财好色,但毕竟也是武将世家出身,知道这时候要是丢了城,脑袋肯定保不住。
等顾金波气喘吁吁地爬上城头时,他彻底傻眼了。
整个太仓港,已经被巨大的阴影笼罩。
那数十艘巨型宝船已经逼近了栈桥,它们带来的压迫感,简直就像是一群远古巨兽正俯视着一群蝼蚁。相比之下,太仓卫匆忙集结的那些巡逻快船,就像是澡盆里的玩具,显得滑稽又可怜。
码头上,数千名太仓卫士兵死死地盯着那些庞然大物,手里的长矛都在抖,但这一次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源自骨子里的熟悉与震撼。
“这……这船型……”顾金波咽了口唾沫,原本要喊出的“放箭”硬生生卡在了嗓子眼。他虽然这几年只顾着捞钱,但小时候也是在军营里长大的,这种大圣朝特有的宝船规制,刻在他的记忆深处。
“怎么看着……这么眼熟?”顾金波喃喃自语,感觉腿肚子转筋。
就在这时,那艘如山岳般的旗舰上,突然放下了一块巨大的跳板。
“咚!”
跳板砸在码头上,发出一声巨响,激起漫天尘土。
紧接着,一队身穿黑色甲胄的士兵走了下来。
顾金波瞳孔猛地一缩。
这些士兵身上的甲胄早已破烂不堪,有的甚至只剩下几块铁片挂在身上。他们的皮肤呈现出一种长期在海上暴晒后的古铜色,甚至有些发黑。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疲惫和沧桑,就像是刚从戈壁滩上走出来的干尸。
但是。
他们的腰背挺得笔直,就像是一杆杆永远不会折断的标枪。
他们的眼神冷漠而犀利,那是只有真正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才有的眼神。被这种眼神扫过,顾金波觉得自己就像是被扒光了扔在雪地里。
在两列士兵中间,走出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老人。
他没戴头盔,花白的头发被一根简单的木簪束在脑后,显得有些凌乱。他身上穿着一件早已看不出原本颜色的蟒袍,那是宫里大太监才有资格穿的赐服,此刻却满是油污和盐渍,下摆还烧焦了一块。
老人虽然看着瘦削,但每一步走得都很稳。
他走得很慢,仿佛脚下的土地是烫的,又仿佛是因为太久没有踩在坚实的陆地上,有些不适应。
当他走到码头中央时,停下了脚步。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惊恐的士兵,越过城墙,看向了北方。那是京城的方向。
“呼……”
老人长长地吐出一口白气,那口气很长,像是把这五年来积攒在胸口的所有浊气都吐了个干净。
随后,在几千双眼睛的注视下,这个气场恐怖的老人,竟然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整理了一下那件破烂的蟒袍,掸了掸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双膝跪地。
“咚!”
这一跪,极重。
他把头深深地埋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双手高举过头顶,手里捧着一个用油布层层包裹的匣子。
“老奴……马三宝。”
他的声音沙哑粗粝,像是两块生铁在摩擦,刺得人耳膜生疼。但那声音中蕴含的穿透力,却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幸不辱命!”
这四个字一出,顾金波只觉得脑子里像是炸了个响雷。
马三宝?
那个五年前奉先帝之命,率领大圣朝最精锐水师出海,去寻找传说中“万国图志”的司礼监掌印太监?那个传说中一身横练功夫达到御气境巅峰,号称“内廷第一高手”的马三宝?
他……他不是早就死在海上了吗?
明明约定三年必回,可整整四年杳无音信。朝廷在一年前甚至已经给他们立了衣冠冢。
可现在,这个活生生的传奇,就跪在自己面前?
“老奴马三宝,携万国图志、麒麟祥瑞,与海外三十六国国书……”马三宝的声音开始颤抖,那是压抑到了极致的激动,“归来向陛下复命!”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随着他这一声呐喊,身后那艘巨舰上,数千名如同雕塑般的士兵,齐刷刷地跪倒在地。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吼声震天,直冲云霄。
这声音里没有丝毫的谄媚,只有一种经历了九死一生后终于回家的悲壮与狂喜。那是他们在无数个绝望的风暴之夜,支撑着他们活下来的唯一信念。
码头上一片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