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含了一口沙子。
“回……回老祖宗,刚过丑时。”顾金波结结巴巴地回答,“今儿……今儿是大年初一了。”
大年初一。
马三宝那张满是沟壑的脸上,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表情。似是悲凉,又似是自嘲。
他离家五年,拼了命地往回赶,就是想赶在除夕夜之前,给先帝磕个头,道一声过年好。可紧赶慢赶,还是晚了。
不仅晚了,连那个能听他拜年的人,都没了。
“死了?”马三宝突然问了一句,没头没尾。
顾金波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这位爷问的是谁,连忙把头磕在地上,带着哭腔说道:“老祖宗节哀啊!先帝爷……先帝爷他是喜丧,走得安详……”
“安详个屁!”
马三宝突然暴喝一声,虽然中气不足,但那股子从尸山血海里带出来的煞气,还是震得顾金波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先帝一身修为通天彻地,怎么可能突然暴毙?定是有人害了他!”
马三宝的手指死死扣住床沿,硬生生把那上好的红木床板抓出了五道指印。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眼中的鬼火跳动得越来越疯狂。
作为先帝最信任的家奴,他太了解那位主子了。那可是能跟全盛时期的蒙剌大汗硬碰硬对轰三天三夜,最后生生把蒙剌汗国打残了的狠人,怎么可能说没就没?
除非……
马三宝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一种可怕的猜想在他脑海中迅速成型。
“把衣服拿来。”
他冷冷地命令道。
顾金波不敢怠慢,连忙让亲兵把那件已经洗干净并烘干的破烂蟒袍捧了过来。马三宝拒绝了别人的伺候,自己颤颤巍巍地穿上,然后极其郑重地系好了腰带。
当他再次站直身体的时候,那个垂死的虚弱老人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头虽然受了伤,但依旧能咬断敌人喉咙的老狼。
“传咱家的令。”
马三宝走到大堂的主位上,大马金刀地坐下,目光如刀锋般扫过顾金波的脸,“从现在起,太仓卫封港。只许进,不许出。哪怕是一只苍蝇,也不许飞出去。”
顾金波吓得一激灵:“老祖宗,这……这是为何?这大过年的,封港可是大事……”
“大事?”
马三宝冷笑一声,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天都塌了,还有比这更大的事?咱家要在这里,好好审审这大圣朝的‘新天’!”
……
一刻钟后。
太仓卫的防御大阵被全面激活,港口的闸门轰然落下。马三宝带来的那些皮肤黝黑、神色坚毅的士兵,迅速接管了所有哨位。
他们虽然衣衫褴褛,满身风霜,但那种令行禁止的肃杀之气,让太仓卫原本的守军感到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战栗。那是真正见过地狱的人才有的气质。
指挥使司大堂内,烛火通明。
马三宝端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那把锈迹斑斑的长刀。顾金波跪在下首,浑身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说吧。”
马三宝抿了一口茶,茶水有些凉了,但他并不在意,“现在的皇帝,是谁?”
顾金波哆嗦了一下,小心翼翼地说道:“回老祖宗,是……是以前的九皇子,林休殿下。”
“老九?”
马三宝的眉头皱了起来。
在他的印象里,那个九皇子就是个小透明。整天躲在宫里不出来,见人也是一副睡不醒的样子,除了长得好看点,简直一无是处。先帝在世时,甚至好几次都忘了他叫什么名字。
“怎么会是他?”马三宝的声音里充满了怀疑,“老大呢?老三老四呢?再不济,还有老六那个书呆子,怎么轮得到老九?”
顾金波的脸瞬间皱成了一团苦瓜,他看了一眼四周,压低声音道:“老祖宗,您走的这几年……全没了。”
“没了?”马三宝的手一抖,滚烫的茶水溅在手背上,他却浑然不觉,“什么叫全没了?”
“大殿下因结党营私被圈禁,两年前郁郁而终;三殿下卷入谋逆案,被赐了毒酒;四殿下为了争军功主动请缨去北境,结果被自己人断了后路,战死沙场……至于六殿下,也是被牵连进夺嫡之争,吓破了胆,疯了没几天就去了。”顾金波扳着指头一个个数着,每数一个,马三宝的脸色就阴沉一分。
“而且……自从有了十殿下,先帝爷心思都在小皇子身上,对这几位成年的爷……也就由着他们斗了。”
“成年的都死绝了?就剩个老九?”马三宝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哪有这么巧的事?”
顾金波苦着脸:“老祖宗您有所不知啊。先帝走得急,没立遗诏。当时朝堂大乱,太后娘娘想立刚满三岁的十殿下,结果首辅张大人和大将军秦破不同意,两边僵持不下……最后,不知怎么的,就……就把九殿下推上去了。”
“不知怎么的?”
马三宝敏锐地捕捉到了这几个字,手中的长刀轻轻磕了一下地面,发出“叮”的一声脆响,“这种立储的大事,能是儿戏?这里面若是没有猫腻,咱家把这把刀吃了!”
他盯着顾金波,眼神变得越发危险:“你跟咱家说实话。这新皇登基之后,都干了些什么?是不是杀得人头滚滚?是不是清洗了先帝的旧臣?”
顾金波被这一吓,脑子顿时有点乱。他本来就是个混日子的武官,对朝堂上的弯弯绕绕也就是听个大概,再加上此刻恐惧到了极点,说话便有些不过脑子。
“杀……倒是没怎么乱杀……”顾金波结结巴巴地回忆着,“就是……就是登基大典那天,国舅爷李威想行刺,结果被陛下一指头给……给废了。”
“一指头?”
马三宝瞳孔猛地一缩。
李威他知道,那是太后的亲弟弟,也是个御气境巅峰的高手。虽然比起他这个半步先天还差了点,但在京城也是横着走的主儿。
被一指头废了?
“你确定是一指头?”马三宝的声音沉了下来。
“千真万确啊!”顾金波急于证明自己没撒谎,手舞足蹈地比划着,“当时满朝文武都看着呢!国舅爷刚跳起来,陛下坐在龙椅上动都没动,就这么一指……噗!国舅爷就跟个破口袋似的掉下来了,修为全没了!”
马三宝的心里咯噔一下。
一指废御气巅峰。这等修为,哪怕是他全盛时期也做不到。除非……是先天!
老九是先天?
马三宝觉得这个世界有点荒谬。那个整天只会打瞌睡、连请安都会迟到的九皇子,竟然是个深藏不露的先天高手?
“好深的心机……好狠的手段……”
马三宝喃喃自语,手指轻轻敲击着刀柄。在他看来,林休这二十年的“咸鱼”,分明就是一种极其高明的伪装。
哥哥们斗得血流成河,他在一旁装傻充愣;先帝刚想培养老十,他便趁着先帝驾崩、主少国疑之际,以雷霆手段夺位。
这是在韬光养晦,是在扮猪吃虎啊!
为了皇位,隐忍二十年,一朝得势便对娘舅下此毒手。
此子,刻薄寡恩!
马三宝闭上眼,胸膛剧烈起伏,手中的长刀发出嗡嗡的悲鸣,仿佛也在为这大圣朝的未来而哭泣。
第138章 顾金波的一张嘴,给朕招来了三万“叛军”
指挥使司大堂内,烛火摇曳,映照着马三宝那张阴沉得快要滴出水的脸。
虽然心中已经给那位新皇判了死刑,但马三宝还是抱着最后的一丝希望,猛地睁开眼,死死盯着跪在地上的顾金波。
“那太后呢?”马三宝追问道,“李威被废,太后能答应?”
“太后……太后也被收拾了。”顾金波缩了缩脖子,“陛下把太后软禁在慈宁宫,夺了她的凤印,交给了……交给了静太妃。”
“囚禁嫡母?”
马三宝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在大圣朝以孝治天下的传统里,这就是大逆不道!就算是为了夺权,也不能做得如此难看。这哪里是皇帝,分明就是个六亲不认的白眼狼!
“还有呢?”马三宝咬着牙,“朝中大臣就没人反对?张正源那个老顽固呢?秦破那个暴脾气呢?他们就看着这篡位者胡作非为?”
顾金波都要哭出来了:“反对?谁敢反对啊老祖宗!您是不知道,咱们这位新皇有多……有多那啥。谁要是敢多嘴,直接就是先天威压镇下来,满朝文武跪一地。现在内阁那几位大学士,一个个被收拾得服服帖帖,陛下说什么就是什么,连个屁都不敢放!”
在顾金波那贫瘠的语言描述下,林休那些为了偷懒而做出的“放权”行为,硬生生被描述成了“独断专行”;那些因为“起床气”而发的飙,被美化成了“帝王一怒流血漂橹”。
听在马三宝耳朵里,这就完全变了味儿。
一个隐忍二十年的阴谋家。
一个弑舅囚母的暴君。
一个用武力压服群臣的独裁者。
这……这还是大圣朝吗?
这分明就是被奸人窃取了神器!
“怪不得……”马三宝猛地站起身,身上的杀气再也压抑不住,在大堂内刮起了一阵旋风,“怪不得烽火台没人管,怪不得没人来迎接咱家……原来这朝堂,早就烂透了!”
他想起了先帝。
想起了那个总是笑呵呵地拍着他的肩膀,说“三宝啊,等你回来,咱们君臣还要再喝五百年酒”的老人。
先帝若是知道他的江山被这样一个逆子糟蹋成这样,怕是在九泉之下都闭不上眼吧!
“老祖宗息怒!息怒啊!”
顾金波被那股杀气冲得在地上打滚,连连磕头,“这……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啊。现在天下都传遍了,说陛下是万古无一的圣君,是……是什么天下无敌……”
“闭嘴!”
马三宝一脚踢翻了面前的桌案,“什么狗屁圣君!不过是靠着武力逞凶罢了!咱家受先帝大恩,绝不能看着这大好河山毁在一个篡位者手里!”
他大步流星地往外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顾金波的心尖上。
“老祖宗,您……您要去哪?”顾金波颤声问道。
马三宝走到门口,停下脚步。
外面的风雪很大,吹得他那件破蟒袍猎猎作响。他抬头看向北方,那双浑浊的老眼中,燃烧着一种名为“死谏”的火焰。
“去京城。”
马三宝冷冷地说道,“咱家要带着这三十六国国书,带着这麒麟祥瑞,去当面问问那个篡位者……他这皇位,坐得安不安稳!他这良心,过不过得去!”
顾金波吓得差点尿了裤子。
这是要造反?不,这是要清君侧啊!
“可是老祖宗,您……您的身体……”顾金波看着马三宝那风一吹就要倒的样子,壮着胆子劝了一句,“而且……而且陛下真的很强啊……”
“强?”
马三宝回头,露出一个狰狞而轻蔑的笑容。
他摸了摸腰间的刀柄。这把刀,曾随他斩过东海的巨鲸,也曾随他砍过西域的马贼。
“咱家这辈子,杀过的人比他见过的还要多。先天又如何?大不了……咱家就把这条老命,还给先帝!”
……
太仓港码头。
寒风呼啸,巨浪拍打着栈桥。
数十艘如同山岳般的宝船静静地停泊在黑暗中。虽然船帆破损,船身满是藤壶和海藻,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威压,依旧让人不敢直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