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闲极无聊,他还是竖起耳朵听了起来,全当是解闷了。
很快三人就聊到了外敌,其实主要就是突厥。
到了这会儿,三人出现了分歧。
陈玄玉和李玄明一致认为,突厥势大,非大唐能力敌也。
大唐唯一的方法就是学习西汉初期,与突厥和亲,争取休养生息的时间。
过个几十年再看情况反攻。
赵德言不禁暗暗点头,这其实也是他内心所想。
这两个小道士还是很有见地的吗。
然而成玄真却出言反驳,认为突厥就犹如潮水,来得快去的也快,必不是大唐的对手。
“当年的匈奴何其强盛,现在的突厥却被一分为二。”
“当年大汉面对的是完全体匈奴,现在大唐面对的只是突厥的一半而已。”
“况且,突厥内部山头林立,各个【设】就相当于是藩王。”
“突厥可汗名义上是君主,实际上就是个盟主而已,对各部的统治力非常脆弱。”
“且薛延陀、契丹、铁勒等部落,只是臣服于突厥的藩属。”
“突厥可汗对这些部落,就更没有什么统治力可言了。”
“这些部落不会拿出家底,来和大唐拼命的。”
“甚至关键时刻,他们是支持大唐,还是支持突厥大汗都两说。”
赵德言原本非常不屑,你这个乡下道士懂什么突厥?
然而越听他的表情就越认真,再也没有丝毫轻视。
隔壁成玄真接着说道:“打仗靠的是什么,钱和人。”
“可是突厥这两样,都掌握在各个部落首领手里。”
“他们要是不听调令,大汗就是个空架子。”
李玄明反驳道:“大汗是君主,将士们不敢不听他的。”
成玄真嗤笑道:“天真,当兵拿饷,谁给发饷他们就听谁的。”
“大唐的粮饷是朝廷发的,所以将士们拥护天子。”
“突厥兵的粮饷是各个部落的首领发的,所以他们只知首领,不知有可汗。”
“而且建立军队没有那么简单。”
“要令行禁止,要统一训练,阵亡了要有抚恤制度。”
“大唐的兵战死了,朝廷会发抚恤金,他们的军功会被家人继承。”
“所以大家敢于死战。”
“可据我所知,这些突厥统统都没有。”
“他们的兵没有统一训练,做不到令行禁止。”
“他们战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所以突厥的强大只是表面,内部是非常脆弱的。”
“等中原一统,大唐腾出手来全力应对,突厥就很难取得进展。”
“一旦突厥攻势受挫,他们内部的各个势力就会起小心思。”
“说不定到时候不用大唐出手,他们内部就分裂了。”
“好……”隔壁的赵德言激动的差点喊出声。
还好及时捂住嘴巴,才将到嘴边的声音给捂了回去。
眼睛里却非常的兴奋。
没想到这个道士竟然真有几把刷子。
这一番分析可谓是一针见血,将突厥的劣势分析的一清二楚。
关键是,以前自己竟然没有想到这些。
如果自己早就知道这些,向太子献策,必定会受到重用。
就不用在中书省当个受气包了。
不过现在也不晚,等回去就给太子写一封奏疏。
反正这几个乡下道士,也不知道自己‘借用’了他们的想法。
就算知道了又能如何,他们还能找自己的麻烦不成?
想到美好的未来,他不禁兴奋起来。
不过耳朵却始终留意着隔壁的声音。
陈玄玉也同样在留意隔壁的声音。
赵德言虽然尽量保持安静,却也难免发出一些声音。
虽然很细微,但也足够让陈玄玉察觉到了。
他心中不禁暗笑,好好听,好好学,将来去了突厥一定要好好辅佐突厥可汗搞改革。
成玄真见自家师弟没有说话,就按照方才他教的话,继续说了起来:
“当年匈奴之所以败给大汉,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他们的体制不行。”
“在制度上,大汉完全碾压了他们。”
“汉武帝后期,双方其实都打不动了。”
“但大汉能调动全国之力,集中力量发起一次又一次的进攻。”
“而匈奴呢,力量都分散在了各个部落。”
“那些部落都不愿意再和大汉对抗,最后匈奴从内部分裂了。”
“事实上,大汉最终击败匈奴,军事打击只是表象,真正的内核是制度胜利。”
“突厥和大唐面临的形势其实是差不多的。”
“大唐拥有制度优势,能集中全国之力,与突厥发起一次又一次决战。”
“可是这种大战突厥能打几次?”
“所以,突厥想要打败大唐,只有一条路可走,变革。”
“将权力收归可汗,然后统一征收赋税。”
“可汗手里有了钱,就能收买军心,架空各个部落首领。”
这时陈玄玉给他使了个颜色,然后嘟囔道:
“说来说去,不就是要让突厥模仿大唐吗?”
“可他们就是一群蛮夷,哪懂我们天朝上国制度,想学也学不来。”
成玄真似乎被噎住了,好半晌才悻悻地道:
“突厥势大,找个懂中原规矩的人还不容易吗。”
然后三兄弟又聊了几句,陈玄玉觉得差不多了,打了个手势就假装不欢而散了。
隔壁正听的入迷的赵德言,见他们突然不说了,心里别提多难受了。
恨不得冲过去将他们抓起来,强行命他们讲清楚。
不过他也只是这么想想,并不敢真的惊动三兄弟。
若是让他们知道自己偷听了他们的讲话,那自己还怎么‘借用’。
所以也只能任由三人离开。
之后他就躺在床上辗转反侧,脑海里全是方才成玄真的那些话。
事实上成玄真说的并不是特别清晰,条理也不够分明。
这也不能怪他,这些话都是方才陈玄玉临时教给他的。
时间太短,记忆有些混乱是很正常的。
不过还好,主干部分都提到了。
隔壁的赵德言并没有怀疑什么,这种乱七八糟的讲述,才更能说明对方是在闲聊。
越想他就越觉得,这一番分析鞭辟入里。
让他内心也产生了一些别样的想法。
如果说前半部分针对突厥的分析,让他感到眼前一亮。
最后那一段变革的话,则是让他心痒难耐。
俗话说,宁为鸡头,勿为凤尾。
他很有自知之明,在大唐很难混出头。
就算是有了这一番对突厥的分析,也最多是让太子多看自己一眼罢了。
想要获得重用,根本就不可能。
可在突厥就不一样了。
和那群蛮夷比起来,他就是圣人一般的存在。
关键自己在大唐朝廷任职,对中原这一套制度相当了解。
完全可以辅佐突厥可汗进行大变革。
到时候自己起码也得是一朝宰相。
这是自己在大唐一辈子都不可能达到的高度。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想想他就忍不住激动的浑身颤抖。
过了许久他才渐渐冷静下来,开始认真思考这个想法。
然后就犹豫了。
倒不是因为廉耻之心,而是真的要去草原上和蛮夷为伍吗?
那里的条件可是很艰苦的。
最关键的问题是,突厥可汗会不会接受自己变革的建议。
如果他不愿意,就算自己计划的再好也没用啊。
所以此事不能着急,要慢慢规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