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跟着李典的几个新来的宿卫都惊了,早听说天子亲民,却是没想到亲到这个地步,当众讲荤段子可还行?
不过效果还是挺好的,大家一下子就亲近了许多,刘协甚至还特意让人去炒了点干果零食之类的,给大家都分一分,唠唠嗑。
“你们这一波都是哪来的流民?回中原还习惯么?”
“回陛下,我们都是益州来的,不过原本就都会司隶人,本地人,没啥不习惯的。”
“工地的活儿重么,一天工作几个时辰?工钱是多少?有没有欺负你们的情况发生?”
“工地的活儿不算重,一天工作只有六个时辰,管两顿饭,工钱是每天二十枚旧钱。”
刘协对旧钱没什么概念,不由问道:“你们所说的旧钱,指的是董卓铸的那批小钱么?”
“不是小钱,就是旧钱,是董卓乱政之前由朝廷铸造的旧钱。”
刘协还是没什么概念,扭头问道:“二十枚旧钱能买什么么?粟米多少钱一石?”
“回陛下,司隶一代的粟米价格差不做是四百钱一石,二十钱,够买两条鱼,半只鸡了。”
刘协闻言深深地皱起了眉,并且真的有点后悔此前他没重视这事儿了。
辛辛苦苦工作一整天,工资的收入只够买两条鱼或一只鸡么?
这还是因为洛阳邻水,且多年凋敝导致相对盛产鱼虾,怕是其他地方连两条鱼都买不着。(汉代鱼的价格确实比鸡便宜得多)
刘协现在对汉代的计量单位也已经有了一定的基本了解了,东汉相比于西汉明显在各种小细节之处进行了偷奸耍滑,秦汉时一斤都是250g,到了东汉时就只有220-230了,退功臣进文吏的后果就是这种全国范围内的偷奸耍滑,反正汇报的时候数据能好看一点么,跟GDP注水是一个道理。
也就是说,东汉时的一石粮食,大约也就是五十多斤现代斤,到不了标准的六十斤。
按照五十斤换算的话,每一斤粟米的价格差不多要八钱,也就是说每天每个工人的工资只能买两斤半的粟米。
如果按后世的粮食价格进行换算的话,何着每人每天的工资还不到十块钱?
剥削得已经相当厉害了啊!
比如刘协恰巧就因为熟读王莽传的原因,知道成帝年间在发徭役修黄河的时候每人每月结算了两千钱,工资是现在的好几倍了,而且一个基础的概念他还是知道的,那就是东汉整体上通货膨胀是比西汉严重得多得多的,物价普遍长了两三倍甚至更多,人家宣帝时一石粟米的价格只有三十钱。
这让刘协颇有一些不满,不过他也知道自己不了解情况不能瞎说话,打算回头再去问问刘晔,这中间是不是有层层盘剥的情况,如果没有,那就问问尚书台,朝廷有没有余力再给他们涨点。
(这是以粮食价格作为基础的换算,如果以房价换算的话,汉代房价根据地理位置的不同,每间房间的价值大概在三千钱到七万钱之间,也就是说这些人不吃不喝干十年的话,差不多就能在东汉地段最贵的地方买一间房了,貌似比现代还高不少)
很快,话题就从工地的情况聊到了民生疾苦的情况,比如刘协就十分关心盐铁专营之后,老百姓的盐用涨了多少。
结果万万没有想到,这些百姓居然告诉他盐铁专营之后,至少司隶地区的盐价不但没有涨,反而大幅度的下跌了八成以上,给刘协都造懵了。
不对啊,尚书台那边明明已经收到钱了啊,收到了好多好多的钱呢,这钱是从哪来的?
事实上这纯粹是他的旧有印象在坑他,毕竟一说盐铁专营就是掠夺民财,与民争利之类的,现代人普遍都认为所谓盐税就是施加在老百姓头上的人头税。
所谓的盐铁专营,包括他所搞的这个合营,他一直都以为是利国而不利民的。
但其实真相与此是恰恰相反的,在武帝年间,加价出售,为朝廷驱逐匈奴立下莫大功劳的食盐,其售价大约只有粮食价格的两到三倍,而听从儒生们的意见,不再与民争利,盐的价格在“充分的市场竞争”之后,很快就涨到了粮价的五倍以上,到了东汉,这盐价就彻底起飞了,普通老百姓基本已经告别食盐了,结果就导致了民众愈来愈穷,国家越来越弱,豪强越来越牛。
这充分的证明了,国家行为敛财好歹还能要点脸,多少也会兼顾民生,资本家为了赚钱那真是一点碧莲也不要的。
就这么聊啊,聊啊,刘协越聊就越觉得自己受益匪浅,很快,太阳就高高的升了起来。
李典提醒道:“陛下,该用膳了。”
“到饭点了?那就在这吃吧,他们吃什么朕就吃什么。”
“是。”
李典也不诧异,毕竟这李典也跟着刘协南征北战御驾亲征好几次了,天子向来如此,出征的时候都是和将士们朝臣一样的食物的。
所谓仁德之主,可能也只有这么点优秀品质是不需要脑补的了。
当然,李典也知道出征的时候天子经常性的晚上嘴馋,让庖厨给他开小灶准备夜宵就是了。
不过众工人闻言齐齐一愣,却是没想到天子居然会跟他们同食一锅之物。
而等到煮粥的锅端过来之后,刘协更是先用筷子插了进去,见众人一脸懵逼,解释道:“我就是看看这筷子会不会浮起来,还好,这要是浮起来我就要杀人了,来来来,吃饭吧,回头立个规矩,以后开饭,自刘晔以下所有官吏必须都跟工人们一块吃。”
第298章 刘协的第三次天人交战(6K)
稀里糊涂的,刘协在洛阳一住,就已经是一个多月的时间了。
虽然北宫负责他起居的太监宫女们都只能住在行军的帐篷里,但是总得来说,这一个多月他过的还是很开心的,尤其是一想到这么大的面积以后全是自己的家,他就更开心了。
一个月里,刘协大部分的时间都在工地瞎转,几乎天天都和工人们一块唠嗑,充分的了解民间疾苦,给他提供了很多的脑洞。
刘备把张绣等人给他派来,也确实是帮了他大忙,命令张绣以此为班底,吸收流民中上过战场杀过人的精锐,通过层层筛选考试,重新编练了一支暂时只有三千多人的禁军出来。
说真的,在此之前这刘协其实完全是出于不设防的状态,这么长时间没有反贼过来打他,他都觉得不可思议。
这么长的时间完全远离尚书台,确实让刘协感到生活都跟着愉悦了不少,也花费了更多的心思在生活娱乐的上面,在装修北宫,尤其是生活区的时候每天都有新的点子冒出来。
毕竟此前他虽然权柄同样极重,但受限制于许都皇宫的面积,他这个皇帝在生活上只能朴素,想好好娱乐娱乐都没有空间来让他发挥。
而在洛阳他玩的就真的是开心了。
比如,在这一个月里举办了一次大汉第一届好声音比赛,他和几个贵妃背对着坐着,让有才艺的人唱歌给他听,好听了就转身的那种。
刘协规定,只要获得两位以上的贵人转身,或者是他这个天子转身,就可以获得皇家御用伶人的资格,可以入宫成为职业艺姬,也可以拿着皇家认定的招牌出去自谋生路,开个戏班子之类的,不过逢年过节以及两会期间要进宫表演节目。
还搞了个笑傲江湖的比赛,让那些有才华能逗自己开心的人过来演小品或者滑稽戏,依然是他来担任主评委,几个贵人担任副评委,还整出个晋级赛来,算是充分的弥补了他在封建社会不能上网的遗憾。
这些负责帮刘协修皇宫的流民中还真有不少人事吃这碗饭的,毕竟天下大乱自董卓时候算起也没多长时间,老一代艺术家还都没死光呢,这些流民中有不少都是原本的司州人,以前人家就是干这个的。
而古代吧,这些演滑稽戏的伶人其实地位也没有后世想的那么低,什么下九流之类的,这帮人和后世的明星没什么不同,只不过汉代时这帮明星是专门为达官贵人服务的,基本不给平民百姓演出,生存的方式也不是卖票而是卖身制与包养卖身结合,大多以包养为主。
服务于达官贵人至少衣食不愁,没有繁重的徭役、兵役、人头税,更不用面朝黄土背朝天,汗珠掉地上摔八瓣,而都是和上面大人物说得上话的,退休后靠着贵人赏赐的财务后半辈子干点啥都能生活的很好,一般的普通豪强或者基层官吏肯定也不敢无故的欺负他们。
总的来说,地位低下那要看跟谁比,相比于官僚阶级和豪强大族肯定是有所不如,但相比于普通的黔首百姓肯定还是好过不少的,而做到顶级,得到天子喜爱的那种伶人甚至可以通过“谗言”来左右朝政大事的走向。
这么一比,却是很难说古代戏子和现代明星谁的地位更高了。反正刘协选秀,大家都还挺趋之若鹜的,刘协也乐意以此来打发时间。
等回头选得差不多了,他甚至还打算让文学家什么的给他们编排剧本,直接演电视剧给自己看呢,碰到好看的女主角,还可以考虑直接给收了,这体验不是也不错么?
而且刘协也不是那小气的人,逢年过节,心情好的时候,这些明星还可以给满朝文武去表演节目,甚至还可以直接在洛阳城里搭个戏台给老百姓们表演,不收门票他出钱,这就叫与民同乐,花一样钱,能干好几样的事儿。
当然,除了生活上的这些乱无关痛痒的事儿,这一个月里刘协真正大量的精力还是放在了水泥的研究上。
水泥的研究必须要提上日程了,再研究不出来刘晔就要疯了,没有这东西,工程进度就无从保障,尤其是天子的设计图中很多地方都已经堪称变态了,没有水泥就需要用木料做柱子,而且必须得是那种几百年以上,好几个人都不能合抱的老树。
司隶一代哪还有这种木头?这就得从益州运,可问题是现在益州还没有光复啊,这么大的东西难不成要靠走私?
况且这么多木头从益州大山里运出来,要死多少人,就天子这仁德的性子,是不是又要写罪己诏?天子要是谢了罪己诏,刘晔是不是应该辞职以谢天下了?
天子所说的那个水泥到底是什么东西啊!
事实上刘协也很着急,他以前看过一个很有才的,叫做九宫格夫妻的作者写过的一部穿越小说,人家穿越者前辈做水泥做的可简单了,说是这洛阳的周边有鸡冠洞,他上辈子去旅游的时候也去过,那都是石灰岩,烧煮一下不就是水泥了么?
别让他有机会碰到那个叫做九宫格夫妻的二逼作者,否则非得大嘴巴抽他不可。
洛阳有鸡冠洞,确实是很容易就弄到石灰,但问题是石灰这玩意距离水泥,貌似还有着很远的一段距离,仅凭刘协给出的只言片语,以目前皇家科学院的实力根本就搞不出来。
还是刘协作为上辈子的理科生,最早发现了问题,最核心的问题就是温度不够。
烧制水泥,至少需要一千五百度以上的高温进行持续的煅烧,靠柴火烧,累死也烧不出来水泥,这玩意得用高炉。
汉代时有高炉炼铁的技术的,于是刘协又费了好大的劲,简单建设了一个小型高炉,又亲自设计了一个更加先进的鼓风机。
而结果这硅酸钙烧出来了却是固体的,想当水泥用还得磨,必须得磨到很细很细,才能加水去冲,这玩意在现代社会扔到机器里只需轻轻一按按钮,嘎吱嘎吱的就给你磨好。
古代社会怎么研磨?
于是刘协又不得不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专门用硬度最高的花岗岩打造了一块专门用于磨制水泥的超级大磨,需要二十几个十分强壮的壮汉共同使劲才能推得动的那种,而且研磨效率极低。
二十个大汉推大磨,用不了多大一会儿就没劲儿了,就得换人,一天到头来磨不出几斤粉,人却快要给累得废了。
总之当刘协在亲自设计指挥之下,终于成功的造出那么一点点的水泥之后,这水泥制作所用到的人力物力的开销以及时间成本都已经严重超出他的预料,而且所生产出来的成品质量,说句差强人意都感觉很勉强,反正要是拿这玩意盖高楼大厦的话估摸着用不了几年楼就得塌。
而这么高的成本,想用这东西来修路,以此来加速国家统一的步伐和偏远地区的管控,这肯定是不现实的了,除了给自己造这个皇宫之外,一时刘协也想不出来这玩意还有什么用。
可要是算算成本,他费了这么大的劲,甚至特意还造了高炉和花岗岩石磨,要是就只是造一个皇宫的话,这玩意貌似不比运输巨木过来便宜啊。
日了狗了。
于是造出来水泥,刘协整个人在重重的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却是颇有一些下不来台的感觉。
预算花超,这在他所主持的税政改革中那是一定要被问责的,像他这种花超这么多的,这要是个普通地方官非得一撸到底不可。
当然,肯定没人敢问责于他就是了,所以这事儿……都是刘晔的错!
对,就是刘晔的错,如果不是因为他太笨,怎么可能花超预算,不是他的错难道还能是我的错么?你信不信我要写一封罪己诏他错的就更厉害了?
特么的这么一想当皇帝果然好爽。
然而就是这么个让刘协一点也不满意的产品,落在刘晔等人的眼里,却是依然兴奋的不行,刘晔这个傻蛋,一点也没有要替他背锅被议税阁质询的担忧,反而在见识到这样劣质的水泥产品后激动的手舞足蹈。
“陛下,此物真乃是国之神器啊!”
“成本这么高的神器,还能有什么用?”
“用此物来修城,速度上可以快上数倍都不止,而且也可以修得更高,更坚固,虽然此物的成本高了一点,但减少了工期,积蓄了民力,这难道还不是好事么?”
张绣思考问题就更直接了,叹息道:“此物若是置于军中,当真是摧城拔寨的神器啊!有此物在,十数日内边可以将大营修建的像城池一样坚固,原本不好打的仗,说不定就能打胜了,中原地带不明显,但只要出了关中,如果打西凉、甚至重新经略河西走廊和西域的话,此物便是我军克敌制胜的法宝啊!”
刘协这会儿也大概听明白了,说白了就是军用大于民用呗,有点类似于他上辈子祖国五十年代搞出来的半导体似的,几千人的大工厂一年到头来就产百十来斤半导体原料,你指着这玩意发展电子产业能陪哭你,但你要是把这玩意用在导弹上,谁都不会觉得这玩意贵。
“那既然这玩意有用的话,这东西以后还能造喽?那……造在北宫?”
“当然啊,陛下,有此神物,当然要严格保密,不能让技术流传在外,而且此物既然是天子所创,难不成还要放在尚书台么?”
“嗯……”刘协思考了一个问题,道:“如果是这样的话,你来告诉我,这东西我卖多少钱一斤合适,我卖,尚书台来买么?这东西的需求又到底是多少?买这东西的钱,从哪出?”
“这……”
刘晔一愣。
经济问题,确实不是他的专长,他还真回答不上来这么刁钻的问题。
而刘协自己,也被自己所提出的这个问题给搞得完全懵了逼,他也没指望刘晔能回答自己这个问题,这事儿就只能由他自己来琢磨。
他原本的计划,是皇家科学院里研究出来的东西,他只负责提供技术,交由尚书台直辖的大型国企央企去负责生产,他这个科学院就是个花钱的,缺钱就去管尚书台借,说不定这一借还能借出来一个国有银行出来。
结果万万没有想到,只是研究个水泥,不但耗费他一个多月的时间,更是花了大价钱在北宫建设了一个高炉和一个花岗岩石磨。
仅这两样东西,花销就已经极其巨大了,而且这两样东西几乎都没有拆卸下来运走的可能,毕竟,汉代时不可能有模块化工艺的。
那怎么办,吧北宫的高炉和磨盘毁了,再让尚书台挑个地方建一个?
况且这里面还涉及了原料供应的问题,这水泥的制作离不开洛阳附近的那个鸡冠洞里面的石灰岩,嗯,一个后世的5A级旅游景点直接就让他给拆了当矿给用了。
而除了鸡冠洞之外,他也不知道别的地方哪还有石灰岩,就知道前世旅游的时候去桂林看过一个芦笛岩,可问题是桂林那地方在荆南,这个年代开发程度太低了,路途遥远远离中枢不可能跑那去建个大企业,况且那荆南现在还在孙策手里呢啊。
再说他花超预算这么多,难道不需要扩大生产规模摊平建设成本么?
所以水泥生产这个买卖,想迁出皇宫,几乎不可能。
这就延伸了出了之前的那个问题,水泥,或者说其他以后有可能从皇家科学院里生产出来的东西,怎么卖?
对于他来说,他现在的威望莫名其妙的高,只要要求不是太离谱,尚书台一定会严格的,兢兢业业的去执行,由他来制作东西,并将东西卖给尚书台,这和左手倒右手又有什么区别?
那所谓的南、北宫分离,还分离个毛啊!这不就是直接从尚书台要钱么!
如果皇帝的私人小金库和国家的大金库之间没有严格的区分,那么所谓的君主立宪自然也就无从谈起了,毕竟作为一个现代接受唯物主义教育的理工狗,他特别认同一切的问题都是经济问题的这句话。
退一万步说,即使他不搞君主立宪了,这样由皇帝生产产品,然后直接卖给朝廷的做法,实在也谈不上是什么善政,所谓千里之堤溃于蚁穴,有这么一个东西在,于国,于君,于民,都没有半点的好处。
于是刘协开始认认真真的思考这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