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要是组团过来抢劫的,那也就好办了,但问题他们是零零散散的,甚至是不惜把马都给杀了翻山越岭过来的,这特么谁受得了啊。
这玩意在现代词语里倒是有一个很合适的形容词:偷渡。
塞外胡人偷渡的这个问题一直都贯穿整个两汉,毕竟一到了冬天总会有大量的塞外胡人活不下去么,组团抢劫固然是很好的办法,但大汉实在是太强了,檀石槐死后鲜卑人也统一不起来,组织不起太大的团。
尤其是刘协打完官渡之战以后,鲜卑人自己也明白,打不过。
于是偷渡就成为鲜卑人入侵大汉的新形式。
原本,匈奴人就是大汉在西边边境上最有力的防偷渡屏障,毕竟鲜卑人过来那不是抢夺匈奴人的生存资源么,不用朝廷操心,匈奴人面对鲜卑偷渡而来的小部落往往都极其的残忍和野蛮。
但现在匈奴人被饿死杀死了将近一半,而且还搬家了不少,整个大同盆地几乎都是空着的了,地广人稀,大片大片的草场没人放牧,土地没人耕种,这匈奴人自然也就懒得清理了。
甚至于这些鲜卑人本来也或多或少的带着点口粮的,他们来了之后还能和本地匈奴人一块做生意。
而在钟繇终于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之后,派了兵去把守采凉山山口之后,有不少匈奴的部落居然开展出了偷渡的业务,居然心甘情愿的帮助塞外的鲜卑。
他们会帮忙制定偷渡的路线以躲开钟繇的守军,在面对汉人官吏检查的时候还会帮忙打掩护,就愣说这些人是自己部落的匈奴人不是鲜卑人,等等。
他们不知道这是将来生存的竞争对手么?知道,但天大地大肚子最大,今天就已经快特么饿死了,谁还管得着明天。
甚至于这些鲜卑人为了偷渡那真是无所不用其极,这种正儿八经偷渡过来的鲜卑还是有些家产的,有些鲜卑人干脆自己都放弃偷渡了,但你不是挡住了采凉山的山口么,他们干脆把自己的孩子扔军营门口然后转身就跑。
你让这些军人怎么办?
每天面对的都是无数双天真无邪的大眼睛,操着半生不熟的汉语对你说“叔叔,我饿。”
你说你回家吧,他们不认识路。
你说你饿死吧,这……就很让人不忍。
况且鲜卑人也不是不知道什么叫政治正确,天子不是说了十一个民族是一家么?鲜卑是不是在十一个民族之内?
你说天子的政策只针对关内鲜卑?我这只脚都踏进你的军营了你说我是关内的还是关外的?
这些还都只是孩子啊!
这些舍得把孩子扔给汉军的,那是一定家里穷得揭不开锅的了,小孩的兜里保证连一颗花生豆都没有,那些父母知道自己就算是偷进来他们也活不了,莫不如赌一把汉庭的恻隐之心。
小孩送你了,你看你是不是不管,是不是打算把这些孩子饿死。
匈奴人的话肯定是会把这些小孩杀死的,或者干脆带回去当奴隶,但是汉人吧……虽然前些年真穷的时候也会易子而食,但这两年随着曹操和天子入主中原多多少少的恢复了一些元气,家家户户也或多或少的有那么一点余粮之后,还真做不到像匈奴那样残忍。
而且天子还明确规定了民族一家亲,以及明确规定了各地豪强大户均不可再蓄养奴婢,又由于天子现在威望太重,执行力太强,这条政策又是刚颁行没多久,大家都不敢顶风作案。
总之就是想把这些孩子当奴隶卖了都不行。
特么的当初制定这条政策的时候怎么会顾虑到这并州的情况呢,看来天子的深谋远虑也会有失手的时候啊。
所以能怎么办呢?只能是偷偷摸摸的交给并州境内的匈奴或者是鲜卑帮忙养着了,至于是当孩子养还是当奴婢养,亦或者是转头就给弄死,看不见就当不知道了呗。
于是乎今年以来这偷渡进入到并州的鲜卑人就越来越多,越来越多,雁门关以北,现在鲜卑人比匈奴人多,甚至雁门关以南也特么越来越多了。
钟繇现在真怕这鲜卑人闹了灾,再跑太原去。
一开始的时候有些缺心眼的并州官员还傻了吧唧的给钟繇上表:反正这地方汉族人也不多,眼下由于乱世的关系朝廷现在到处都是荒地,汉人都不愿意来,谁用不是用啊,咱们照常收税不就得了么。
结果没多久这些单纯的官员就都被打脸了。
怎么说呢,相比于这些刚从塞外蛮荒之地偷渡进来的鲜卑,那些已经内迁了两百多年,所有贵族都拥有汉人名字且几乎所有人都会说汉语的匈奴简直就是特么的大大的顺民。
并州的汉人头一次觉得,这些个匈奴怎么就这么可爱啊。
这些塞外的鲜卑那是真的蛮夷,别说什么不服王化,他们简直连最基本的价值观都没有,其中一部分抢劫、杀人、强那啥简直无所不做,到处圈地占草场,不管是和汉人还是和匈奴人全都是矛盾重重。
更别说生活作风上的不和谐,互相之间看不惯的地方了,汉朝的官吏也真的很难对他们进行有效的管理。
你说他们他们都不听的啊,有相当多的人压根就不服从你汉庭官员的命令。
当然更严重的是,这些刚迁进来的鲜卑和塞外的鲜卑大多都还是有交流的,这其实是特别危险的信号,要知道这个年代的鲜卑在寇边劫掠的时候,很少是以攻打关隘来开始的。
都是以策反境内少民一起暴乱开始的,比如他们在凉州入境的时候,第一步就是先策反西羌诸部,让他们先上,自己随后就到。
以前并州这边住的是匈奴,策反的难度还大了一点,因为匈奴人和鲜卑人之间的仇恨真的是深,他们也一直都是大汉打鲜卑时候的绝对主力。
现在鲜卑住进来了,人数已经几乎比匈奴人和汉人都多了,万一将来这塞外再出来一个檀石槐,想都不用想,太原以南顷刻间就会易手,雁门关以南将永不复为汉家所有。
那你说你撵出去吧,那也是真的难,人家是游牧民族,居无定所,没有当地人帮忙,有些小部落你连找都找不着位置,而那些大的部落吧,你要是不带兵,你也撵不走他们。
你说你带着兵或者说是抓到了新入境的,连汉化都说不利索的鲜卑人,你以为你就能撵走人家么?
有些鲜卑部落干脆抄起刀子来反抗,说实话这种钟繇还是比较喜欢的,你敢反抗我就敢把你杀光。
但有些事撒泼打滚耍无赖,哭天抢地装可怜的,整一群老头老太太抱着孩子王你县内官寺一围,就死,哎,有的是上吊,有的是抹脖子,有的是往那一趟,就饿死,你就说给不给我们办理户籍吧,有的死之前再拉一条横幅上面写着十一个民族是一家。
当然大部分也没这么激进,但你除非全程用比他们部族更多的人来押送,否则人家不等到达采凉山就跑了,实话实说你也没那人力物力。
杀,是最省事儿的解决办法,但是也是最容易出乱子的办法,说白了现在这些鲜卑人还只是恶心人,杀急眼了可能真的就会咬人,而且根本不解决问题。
没了匈奴人做屏障,汉人也不愿意迁居于此,这些可以从塞外源源不断偷渡的鲜卑人是杀不完的。
所以说正好曹操现在手里有十万大军,他就想领着这十万大军出了采凉山去跟轲比能等人唠唠:你们到底能不能管好你们的子民不让他们再偷渡了?
第354章 求助于老阴比
其实这个事儿吧,朝廷和鲜卑的几个大首领早就沟通过好多次了,但无论是轲比能还是步度根扶罗韩,甚至素利,回复全都出奇的一致:你以为我特么不想管么?
说到底,鲜卑只是一个泛民族称谓而已,他们起源于东胡,而所谓的东胡顾名思义,就是居住在东边的胡人么,本来也不能算是同一个民族,匈奴人衰落之后这些东胡成为塞外主人,居住在乌恒山的成为了乌桓,其他地方的就统称为鲜卑了。
这种所谓的种族,可能在汉人的眼里他们没什么区别,但是在他们自己的眼里可能这个区别是特别大的,再怎么牛逼的首领也只能管得到自己的部落和附近势力范围,对别的部落吧,就真有点有心无力了。
这些个鲜卑首领也都跟朝廷献上了他们最卑微的请求:要不然我向大汉称臣纳贡,你们派汉人官员来管理我们,您支持我来当一个鲜卑共主?
我保证,我成为鲜卑共主之后一定约束子民,保证这样的偷渡事件不会发生。
这特么朝廷疯了才会资助鲜卑一统,要知道朝廷中许多的老兵老臣,那是真的跟曾经的檀石槐打过仗的。
大汉绝对,绝对,绝对不允许塞外再出现一个檀石槐了。
反正说句实在话,曹操和刘备自己也知道,十万大军征讨轲比能是假,借机清理并州偷渡客才是真,趁着这个由头正好把并州的鲜卑人都给杀了,哪怕捎带手再杀死一些匈奴人也认了,这才是曹操的真正目的。
钟繇做不到一来是因为这样做政治不正确,二来是因为他手里毕竟兵力有限,杀出大乱子来他把握不住,三来么,确实钟繇本人也不忍心这样做,太残暴了。
天底下能做这件事儿的只有曹操,一来以他的身份地位不在乎什么政治正不正确,甚至还可以跟天子打个配合唱黑白脸,恶人他来做,好人天子当。
二来他手里现在有十万大军,他把握得住。
三来他是曹操,杀人的时候手从来都不软,屠杀平民血流漂橹这种事儿他干过又不止一次,虱子多了不痒。
大家都知道这种事儿治标而不治本,塞外苦寒,这些年一年比一年冷,他们偷渡也都是为了活下去,只要这并州北部继续空着,这些人就会像韭菜一样,割完一茬,还有一茬,一茬一茬无穷尽也。
至于征伐轲比能的理由,找茬还特么不会么?
曹操的这个想法,很轻松就得到了尚书台与议税阁群臣的支持,他家都觉得应该让曹操上,于是当曹操的这个想法被送到刘协的案前的时候,刘协整个人都是傻了的。
不同意吧,人家曹操说得确实是有道理,而且这个偷渡确实是应该好好管管了,再不管管明后年并州很可能就要有一百万鲜卑了,塞外鲜卑不比关内鲜卑,和匈奴羌氐甚至是乌桓都不能相提并论,这特么就是一百万颗的雷啊。
可是同意吧,这事儿太不人道了,这在刘协的认知里完全就是一种族主义灾难,他穿越过来这几年虽然成长了不少,如果是战场上,他可以毫不留情的屠灭数万人,乃至数十万人呢的敌军。
但要他下令组织军队去屠杀平民,甚至是手无寸铁的妇孺,他还真没这个魄力,这在他的三观里分明叫做人道主义灾难。
况且这确确实实会对他已经定性为一家亲的民族政策产生不可估量的影响,这让他甚至想到了犹太人,即:缓解多民族矛盾问题最有效,最直接的办法就是孤立出一个大家都讨厌的民族,大家团结起来把他们往死里怼。
他预感大汉很快就会掀起一股反鲜卑浪潮,不管境内的境外的,鲜卑人身份将成为原罪,极有可能会演变成汉族联合其他胡人对鲜卑人的集体滥杀。
理性来说,这个结果其实未必是坏事儿,曹操和朝中大臣们未必就想不到这个结果,但他们可能觉得这样也挺好的,毕竟时至今日能威胁汉庭的已经只有鲜卑。
但这是在将刘协自己的道德底线摁在地上反复的摩擦啊!
早知道会有这样的恶果他砸锅卖铁也得帮匈奴人度过这个寒冬。
可惜,世上没有早知道。
所以刘协真的是麻了,他明知道曹操是对的,也明知道他这头每多耽误一天,就会影响那已经聚起来的十万大军的春耕,空耗粮草。
这年头军户也没有多少存粮了。
但他提着笔,举了半天,举得胳膊都麻了,尽管理性上他知道曹操是对的,但他的感性却阻止他用手亲手在这张奏表上写下一个阅字。
他甚至开始抱怨:为什么一定要写这封奏表给我?你不知道什么叫兵贵神速,先斩后奏么?你既然是要跟我唱黑白脸,你就不能先把这些恶心的事儿都背着我做了么?
这样我就用遭受良心的谴责了啊!
好一会儿,刘协还是恼火的把手中的笔给狠狠地扔在了地上,墨汁甩出一个完美的抛物线撒了一地,而后自己坐在地上呼哧呼哧地大喘气。
这一刻,刘协特别想下令朝廷征发百万劳工沿着北边边境建起一面长长的墙。
但貌似这种事儿成本有点高,以现在大汉的国力有点做不太来了。
一筹莫展的刘协把自己关在屋里一下午,饭都不想吃了。
最后,刘协只得死马当活马医地道:“去,把司马懿和韩遂给我叫来,让他们给我出出主意”
荀悦就不用叫了,这事儿本身他也知道,而且他肯定没什么办法,本质上荀悦也是一个正人君子,诸葛亮就更不用了,这种事儿他不可能有主意,让他决策徒劳增加一个人的痛苦。
但是司马懿和韩遂,这可是三国历史上的两代顶级老阴比。
万一这俩老阴比能想得出两全其美的办法呢?
第355章 刘协,又当又立
“看看吧,这是曹操刚刚命人六百里加急送来的急报,黄忠,张飞,陈到等人现在都已经到许都了,他打不了汉中想去打轲比能了,你们看看,此事到底批是不批,有没有什么两全其美的办法?”
“哎~,移民之祸,我亦知之甚深,此风不可长,也必须遏制,然而塞外鲜卑虽然非我大汉同胞,但同样也都是一条条的生命啊,固然这其中有一部分罪大恶极之辈,确实该杀,但其中大部分都是无辜的,最起码,那些妇孺之辈总是不该死的吧?”
“那陛下您的意思是……只杀男人?”
“当然不行,仇恨既然已经种下,你当女人就不会杀人了么?况且小孩子总是要长大的,哎~,这事儿可太难办了。”
“那陛下是希望用一些温和的方式,允许这些鲜卑人居住在并州,再慢慢同化他们?毕竟之所以越境鲜卑不止,主要也还是因为并北现在人少么,只要人重新多起来,想必也就没有这样的问题了。”
刘协又摇头道:“不行啊,一下子涌进来太多了,并州本来就是胡汉杂居,汉人本来就少,根本来不及同化他们,况且鲜卑与匈奴不同,他们的主体依然还在塞外,依然随时有可能侵略南下,万一再出现一个檀石槐,很难说这些还没有同化完的鲜卑到底会帮谁,这是引狼入室了。”
“那……干脆抓来内地,给他们摊派繁重的徭役?朝廷最近新建工程很多,朝廷又怕耽误农时,用他们来服徭役,或许也正合适,我听说……司隶和关中一代的耕牛已经涨到三十枚建安新钱一头了,要不……。”
“你特么不会是想让我把鲜卑人抓起来当牛使吧,这跟奴婢有什么区别?我毕竟刚刚才废除了奴隶制度,此风一开,境内那些早已熟化的鲜卑人必然也会人人自危,而且这东西一旦允许他们死灰复燃,莫说鲜卑人,胡人,就连汉人恐怕也会大量被沦为奴婢,而且他们是风沙吹出来的鲜卑,组织能力和生产水平虽然差了一点,但各个都有坚韧不拔的精神,难道他们真的不敢造反么?”
想了一想补充道:“我也不是迂腐的圣母,国内百废待兴,人口凋敝,我要打下一片万事不移的江山也需要大兴土木,就像你们说的,现在的耕牛已经涨到天价了,用异族当奴隶这个事儿吧,怎么说呢,鲜卑人和咱们汉人毕竟长得太像了,用他们当奴婢,太不人道了,你们懂我意思么?他们都是黄皮肤,你就算用奴隶,也得用那些白皮肤、黑皮肤,看起来都不像个人的吧?”
想了想,刘协又道:“那什么,我再解释一下啊,我的意思也不是说将来开通了丝绸之路以后就可以用色目人、白人和黑人当奴婢,这个奴役吧,有很多种方式,并不是只有奴役才是奴役,你们能懂我意思么,咱们大汉是个讲仁德的国家。”
司马懿和韩遂闻言飞快地对了一下眼神,同时在心里浮现出一个念头:又当又立。
上位者又想当又想立怎么办?
司马懿的选择是凉拌。
这世上哪有这种好事儿,所谓慈不掌兵,明明这天子平日在政治行为中经常将自己的脸面视为无物,怎么这时候又开始要脸了。
你把我一脚踢出中枢的时候怎么不要点脸呢?
这个时候居然还想让我献策?
况且这事儿在司马懿眼里真的没办法,所以他不想理会刘协,并在心里给他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韩遂的选择就智慧多了。
领导又想当又想立怎么办?
韩遂给出了标准的正确答案:自己去把婊子当了,把赚来的钱送给陛下建牌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