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刘禅之所以亲自御驾亲征,完全是因为害怕前线将士为军功杀人太狠,反而生出事端来,影响了赵韪投降。
可是……
“赵韪的降表还没到么?”
“没有,不过整个蜀地北部也都没什么正经的军队集结,更别提重修剑门关之事了,似乎也并不打算阻拦咱们进军。”司马懿无奈地道。
刘备也皱眉道:“会不会是想要点颜面,等咱们进军到了成都周边的时候再来投降?”
刘禅苦笑:“但愿如此吧。怕只怕,是吴国在搞事情啊。不管怎么说,先打进去吧,严令将士们不许砍桑树,不许屠戮百姓。”
“喏。”
然后,整个广汉的守军连象征性的抵抗都没做,就全部投降了。
就在刘禅稍微松了一口气的时候,却是突然得到禀报,说是身后粮道被截,虽然将敌军击退,但却是也颇有损伤。
这就不得不让刘禅的心里蒙上一层阴影了。
“是什么人做的,是东吴的间谍么?”
“还不知道,要查么?”
“还是……追查一下吧。”
而不等这边查出个结果,却是很快就收到了消息:成都出事了,赵韪好像被人软禁了。
……………………
“黄权!刘巴!你们……你们……我待尔等不薄啊,尔等为何要叛我?”
“大王说笑了,眼下战事正酣,前线的将士们都还在浴血奋战,此国祚危亡之际,大王您不思退敌于国门之外,反而要一心求和,只想递送降表,此举,岂不让我等忠良寒心么?”
“你等忠良?你们忠良啊屁啊!我不递送降表,难道让我益州的大好儿郎们去送死么?再说剑门关早就给拆了,谁去阻拦大汉兵锋,你们想去阻拦的话就去啊!发动兵变软禁我算是怎么回事儿啊!”
“生死存亡之战,难道因为汉军实力强盛,我等就连亮剑都不敢了么?”
“放你娘的狗屁!眼下都这个时候了,还说那些冠冕堂皇的话语有什么用?你们到底是如何想的,就不能给我说一句实话么?大家好歹君臣一场,尔等就算是要害我,难道就不能让我做一个明白鬼么?”
说完,就见这黄权等人尽皆沉默不已。
再然后,却听一声嘹亮的大笑,一风度翩翩的文士轻摇羽扇,却是堂而皇之的出现在了他这个蜀王的大殿之上,而他这殿上的文武群臣,却是纷纷朝此人作揖拱手,以为礼。
“蜀王这话说的可不太好,他们分明是为国而护主,又如何会让您做个鬼呢?大王啊,生路,还是有的。”
“阁下是谁?”
“东吴鲁肃鲁子敬,拜见蜀王。”
第441章 人心险恶
“鲁肃,鲁子敬!哈哈哈哈哈,果然啊,果然啊,果然是你们,我这个所谓的蜀国,果然成了你们与大汉博弈的战场。鲁公,事已至此,孤,是生是死全都已尽数操之于你手,鲁使君可愿意与孤说一些实在话么?”
“蜀王想聊些什么呢?吾,必然诚心相谈。”
“却是有一事不解,你们吴国固然是水师强横,然而比之于陆战,只怕,与大汉的差距依然犹如萤火比皓月,这益州之地毕竟乃是内陆,水师之利难以发挥,就算是我将这整个益州拱手相让,你们吴国又如何挡得住大汉兵锋呢?”
鲁肃倒是也不矫情,直言了当地道:“陆上军威,大汉着实是已经无敌于世了,听说此次他们还多了一些最新式的,叫做蒸汽的武器,想来,一定是更加凌厉了,莫说是你们巴蜀的军队一定抵挡不住,就算是我东吴将最精锐的陆军派来,也一样是以卵击石。”
“既然注定是守不住,你们到底在图什么呢?”
“益州除了汉人之外,尚且有数十万的叟人,南蛮,白马氐,与咱们汉人之间还是有所差异的,大汉假仁假义,主张汉越一家,然而蛮夷之人未经开化,不习礼仪,只要想想办法,总能让他们闹起来的。”
“一群蛮夷,闹起来又能有什么用?”
“蜀王此言差异,说实话,这群蛮夷若是组成军队,便是十万大军,于汉军战阵厮杀,也不过是个天大的笑话,然而正所谓上兵伐谋,蜀王您到底还是忽略了人心的力量啊。”
“人心的力量?”
“说到底,这场伐蜀对汉朝来说从来也不是为了打仗,而是一场地地道道的分肉盛宴,从上到下,除了天子与太子本人之外,谁又真的希望这蜀地平定得太快,仗打得太容易呢?荆州兵团都出来分肉了,这岂不是很有意思?虽说是太子本人亲自压阵,但他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真的就压制得住?”
“上面,对这些蛮族的基本政策必然是尽力安抚,控制矛盾,然而他们下面的人真的会如此做想么?若是这些蛮夷懂事听话,他们自然没有进一步激化民族矛盾的契机,可若是这些异族人自己不听话呢?总不可能为了所谓的民族和谐,伸着脖子让他们杀吧,杀来杀去,你杀我我杀你,如此这民族矛盾不就有了?底层将士们不就有了军功了么?”
“那些叟人和氐人难道傻么?别的不说,白马氐经过十几年的发展,武都白马氐甚至是凉州氐人现在几乎都已经加入了汉籍,汉庭现如今将氐人完全当做了自己人一般无二,他们到底又凭什么去找汉军的麻烦,自寻死路呢?”
“你也说了,白马氐与汉人几乎一般无二,不去查看户籍,谁知道哪个是白马氐,哪个是汉人?白马氐可以伪装成汉人,那汉人难道就不能伪装成氐人么?难道我们东吴人就不能伪装成氐人么?”
“这所谓的伪装啊,固然是错漏百出,不值一查,可问题是,这上上下下的汉军谁又真的愿意去查呢?所谓将错就错,不正是挑拨矛盾,立下军功的大好时机么?”
“可是白马氐他们……”
“益州白马氐说是有数十万之众,可是说到底这上位发布命令的,有资格与大汉官方沟通的,不也就那百十名头人么,至于蛮人,叟人,他们可比氐人好忽悠多了。”
赵韪自然也不是傻的,傻人也混不到今天这蜀王的位置上,想了想道:“世上最难测的,是人心啊,氐人也好蛮人也罢,其实,最不愿意与大汉合流的,反而是那些大大小小的头人们了。”
“是啊,虽说合流成汉人他们会生活的更好,但却也意味着他们从此归属于了大汉的县令县长所管辖,与他们这些头人的人身依附关系,也就没了。权力啊,是会让人上瘾的,拿起来容易,放下,何其艰难啊。”
“更何况,我吴国与这些头人们早有接触,只要他们肯惹事,不管这下面的贱人死伤多少,他们这些做头人的总还是有钱拿的,到时候抵抗不住汉军,由我接他们回到东吴,做个富甲一方的富家翁,岂不也是很好的么?十个头人里,只要有一个动了手,剩下的九个,就是想当一把大公无私的圣人,也没机会了。”
赵韪叹息一声,道:“杀戮一旦开始,仇恨的种子种下,想停下来,却是已经千难万难了,好计策啊,好计策,然而说到底,些许蛮夷异族,就算是再如何的挑拨,就算是得你东吴倾国之力襄助,又能挡得了大汉几时?有什么意义么?”
“所以说,关键还是在于这白马氐啊,他们氐人和汉人之间的差别,实在是太小太小了,你说,这大汉的军队,真的就能分得清这氐人和蜀人的区别么?或者说,在军功的诱惑之下,他们就愿意去仔细区分这氐人与蜀人的区别么?何况着蜀人中,还是有些人愿意配合我们吴国做一些事的,您看,您堂堂蜀王,不也成了自己的阶下之囚了么?”
赵韪张了张嘴,却是半响都在呆立无言。
“你们……你们是为了挑拨整个益州百姓,与汉军的矛盾!”
“不错。汉军虽然过了雁门关,东西两侧依然是群山环绕,汉军的骑兵优势根本施展不开,即使是散兵游勇,只要躲进深山之中对汉军来说也是很麻烦的,况且我们吴国自然是要给他们提供支援的。。”
“你是想,用我三百万益州百姓的性命,将这二十万的汉军,拖入无休无止的战争泥潭啊。”
“是这个意思谁让咱们这位天子是个仁德之主呢?他若是个杀伐果断的暴君,反倒是拖不住他了。”
“可你们又能有什么好处!你们又有什么好处!”
又扭过头去对黄权等本地官员大吼:“你们又能有什么好处啊!图什么啊!”
鲁肃笑着解释道:“最起码,拖上几个月的时间,也足以让他们将这些年积累来的大量财富转移到东吴来啊,这,难道还不够好么?”
第442章 两难之择
人心,真的是个很奇怪的东西,刘禅在洛阳城以鬼帅的身份可以利用人心左右朝堂,说到底还是利用了人心中的善。
而鲁肃以东吴使者的身份轻而易举的就掌控了蜀国朝堂,反而将一国之君给软禁了,却是又完美的利用了人心中的恶。
当然,这也确实与赵韪这个国君本身没什么威信有关,当年他之所以能上来,也是这些本地豪强为对抗东洲派所选出来的代表,随着东洲派的集体出走,他这个所谓的领袖自然也就越来越像是一个单纯的象征了。
说到底,投降大汉这种事,赵韪如果投得够干脆,跪的如果够丝滑,大汉为了彰显仁德是一定不会处死他的,只要将天子与太子俩人舔得舒服了,王位虽然必然不保,但一个列侯之位想来还是有保证的。
而列侯,在洛阳城生活的还是很舒服的,子子孙孙靠着这么点勋田也足以长久富贵了。
但其他人呢?大汉现在关内侯以上的爵位愈发的宝贵,非绝世之功不赏,这却是怎么想,都没他们其他的文武大臣们什么事儿了。
偏偏这蜀地政权又是个彻头彻尾的豪强政权,每一位大臣都是豪强,或是身后站着大大小小的豪强。
大汉是不允许豪强存在的,他们的万贯家财必然免不了充公的命运,就算是有偿赎买,但除非朝中有靠山,否则这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之下,谁相信这赎买会公平公正公开?
而如果不能换算成勋爵的话,就算是卖了再多的钱,到时候把他们这些所谓的有钱人往洛阳城里一圈,金山银海,又能够花个几年?
他们也是听说过洛阳城那变态的物价的。
更更何况,他们可是没有忘记,当年大汉在处理豪强的时候是有过公审大会的,一个搞不好,全家性命可就全都没了。
你赵韪要为你一人一家之富贵,葬送我们满朝文武的身家甚至性命,不反你难道还留着你?
而与之相反,东吴这头给的待遇就要优厚得多了,毕竟一来,这十五年来益州与东吴之间贸易频频,大家接触得也多,都熟悉,二来这往后即便是蜀地归汉,东吴缺缺少铁矿的现状也不会改变,必然还是要从蜀地走私的,用得着,所以孙策并不吝啬给他们以高官厚禄进行安抚。
二来,东吴是海洋经济,船这个东西,本质上是没有固定航线的,随走随停,东吴内部有一句谚语:自由的意义就是拥有一艘船,想去哪就去哪。
换言之东吴对社会中层的掌控能力本来就不强,而东吴为了拉拢他们,在他们这个逃亡的关键时刻答应以一个很高的价格收购他们的家产,并且允许他们保留一部分私人奴仆,或者直白点说就是私军。
所以哪怕是不能再进入朝廷,进了东吴当一个资本家,不也是很好的事情么?
大汉兵锋挡无可挡,可难道拖还拖不住么?反正死的又不是他们的家人。
缓和矛盾,或许千难万难,但制造矛盾,那不是很简单的事情么?
至于这些人为了自己的性命富贵,不惜将整个益州的百姓拖入战争泥潭,却是也顾不得了。
黔首贫民,本来就是他们这些士大夫们的养料么,到了该使的时候就得使么,大家虽然同在一艘船上,但事到临头,难道他们还真的当自己是乘客了不成?
于是乎某种程度上,这些人却是成为了紧紧团结在鲁肃的周围,上下一心的一个齐心合力的政治团体了。
这就导致了,刘禅的主力大军在过了剑门关之后虽然并未遇到正经的抵抗,但小的捣乱分子却是一刻也不停。
些许异族和间谍多则三五百人一伙,少则二三十人一伍,总是能给汉军创造一点麻烦,或是毁桥坏路,或是劫掠粮草,亦或者是堵塞运河,或是利用地形设置陷阱,更有那胆大包天之人还偷偷的放冷箭射杀行军的将士。
说实话,白马氐人数虽多,但至少目前来看,还并未给汉军行进造成太大的困扰。但眼下刘禅却是觉得自己有点被叟人给折磨的疯了。
东吴这头事实上也并不只是在给这些游击队画大饼,而是真金白银的真舍得砸钱,除了提供给他们精良的武器之外,更是破天荒的承诺愿意花钱来购买汉军的首级。
只要能同时拿到汉军的人头和证明其身份的兵牌,就可以跟东吴明镜司换取十枚建安新钱。
而众所周知的是,叟人都是很穷的,不但穷,而且穷横穷横的,百余年来也一直都是大汉很喜欢用的雇佣兵,当年刘焉主政益州的时候,只要给他们钱,他们连董卓的西凉铁骑都能杀得丢盔卸甲,属实是要钱不要命的一个种族。
孙策可比刘焉有钱太多了!
这些叟人,脑袋上插一根白色的羽毛,就跟不要命了一样,百八十人就干夜劫汉军大营你敢信?
放个火啊,投个毒啊,然后掉头就跑,只要进了山,汉军面对这些山里生山里长,灵活的跟猴子一样的叟人一点办法都没有。
苍蝇不咬人,但是真的膈应人啊!
几日下来,汉军的行军速度犹如龟爬,别说普通的将士们了,就连明知道这是东吴之计的刘禅都忍不住肚子里的火蹭蹭的窜。
“殿下,不能再这样了,我大军集结于此,徒耗粮草不说,所谓兵贵神速,再不想想办法,等咱们磨磨蹭蹭的赶到成都,怕是留给咱们的就只剩下一座空城了,这十几年来的蜀地积累全都白白便宜那东吴了。”
刘禅看着跪在自己面前义愤填膺的张辽,也是无奈地叹了一口气,问道:“文远将军何以教我呢?”
“一个字,杀!杀鸡儆猴,杀得他们丧胆便是,这些所谓的游击队,说到底还不都是附近的乡里乡亲,军务要紧,不如实行连坐制,但凡是再遇到这种事,直接屠乡灭村以做震慑,杀个万八千人,我举不信谁还敢来,至于叟人,这群不怕死的东西,大不了见一个杀一个,逼急了,就放火烧山,我就不信他们真的不怕死!”
刘禅又问:“此举,岂不是尽失蜀地民心,正中东吴下怀么?”
“殿下啊,东吴使的分明就是阳谋啊,您要么,就在此地慢慢蹉跎,要么,就快刀斩乱麻长痛不如短痛,他们就是在逼迫您于两难之中进行选择啊!”
第443章 孤傲关羽
其实,单从军事的角度来说,张辽说的岂止是有道理,简直是不容辩驳的真理。
十万大军行军,这也就是现在这些年朝廷的家底富裕了,百姓的生活条件好了一点,换在十年前,这就是生死存亡之战,那是半点也耽误不得,面对这种平民式的袭扰影响大军行进的行为,屠城灭国也在所不惜的。
只要舍得杀,杀得这沿途的乡亲山民们丧胆,就不信止不住这等妖风邪气。
然而,那不是十年以前么。
所谓时移世易,如果只求一个军胜,刘禅又何必废这么大的力气?两国军力的实际差距就摆在那里,蜀国说到底也就是半个益州,给张辽两万人马难道凭张辽的本事,灭不了蜀么?
又何必刘禅以堂堂监国太子之尊,亲自御驾亲征?
刘禅来,就是为了让部队少造杀孽,不要计划地域矛盾和民族矛盾的啊,再说这其中的叟人也就罢了,那还有个氐人呢啊,氐人归汉是实行了十几年的基本国策,这边大开杀戒的话,武都郡的氐人,乃至于雍州、两州的氐人会不会觉得兔死狐悲?
战争说到底还是为了政治而服务的,而当前大汉的政治生态,还是以仁德为本的。
反正简单来说就是,国力强盛了,对胜利这个概念的要求自然也就高了,要光复益州,但是不要一个打的破破烂烂的益州。
然而吴国这次使的是阳谋,这边要是坚持不滥杀无辜,行军的这个速度肯定是上不去的,成都那帮狗娘养的必然是要将之搬空的,所以这却是逼着刘禅在破破烂烂的益州,和空空如也的成都之间做一个选择了。
东吴,却是反而立于不败之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