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遇春忽然道：“若是两家能够和睦相处，沐英他们下云南恐怕会更难。”
刘伯温把将军报又放回了上位手边，又道：“如今大军南下，大理段氏与元梁王会联合抵御我们明军，也是情理之中，总归唇亡齿寒，若明军杀了元梁王，下一个死的就是大理段氏。”
“这大理段氏才会想着在明军南下的时候，让元梁王镇守白石江，大理段氏袭扰明军后路，切断明军粮。”
“可他们没有想到，给明军运粮草的也是熟知云南地势的蜀中土司，大理段氏的人反倒不是这些蜀中土司的对手。”
刘伯温又想了片刻，再道：“元梁王是个极其贪心的人，他一直都在觊觎滇中与大理，才会闹出这么多新仇旧恨，傅友德领兵到了白石江南岸，并没有发现大理段氏的兵马。”
朱元璋颔首，示意刘伯温接着说。
刘伯温闭眼想了想，长出一口气，道：“看来大理段氏与元梁王只是貌合神离，此战还有更好的战机。”
朱元璋道：“你说，还有什么战机。”
刘伯温正要讲话，却见毛骧脚步匆匆而来，“报，段苴义已斩。”
闻言，刘伯温把刚要说出来的话又咽了下去。
朱元璋回神道：“刘军师刚想说什么？”
刘伯温的神色多了几分为难，眼神低垂，“云南终究距应天太远，治理尚难，如今白石江大胜，可借此大胜的机会招抚大理段氏，如此可少些兵戈，也能收复各地人心。”
“上位。”刘伯温带着劝谏的语气，眼神真诚地看着这个皇帝，缓缓道：“这打天下尚且艰难，这治天下更难呐。”
刘伯温的话语中带着几分痛心，这种痛心是上位杀了段氏的使者，让朝廷招抚大理段氏的可能也就此没了。
但刘伯温也清楚朱元璋的为人，上位是不会轻易招抚曾经受过元廷册封的大理段氏。
这与当年招抚蜀中土司不一样，蜀中的土司与元廷打了上百年，蜀中的人都快打完了，他们都没有降元。
可大理段氏是真的投降元廷还受过册封的。
朱元璋道：“咱不想招抚他们。”
刘伯温劝道：“上位，治天下要用法，治人心要用术，善用法者能定乾坤，善用术者，才能上善若水。”
朱元璋看着刘伯温的眼神，缓缓道：“好，咱可以与傅友德说，让他试着招抚大理段氏。”
刘伯温又收回了目光，他眼中带着失落，因他知道傅友德性情，傅友德绝不会招抚大理段氏的，等元梁王一死，大理就会被傅友德杀得血流成河。
朱元璋站起身，道：“刘军师，好好养病。”
刘伯温低着头道：“劳上位忧心了。”
看着上位离开之后，刘伯温又重重咳嗽了两声，“徐伯，准备笔墨。”
刘伯温回到了书房，如今他越发觉得这间书房阴暗又寒冷，他更喜欢坐在院子里，享受着宁静与温暖，有时在院子里一坐就是大半天。
刘伯温写了一封书信，等刘琏回来之后，让他送去了鸡鸣山。
这封书信没有告知陛下，算是刘伯温写给太子的一封私信。
夜里，朱标正在看着历事学子们的请愿书。
二喜行礼道：“殿下，刘尚书来了。”
朱标看着刘琏走到近前，道：“这清明不好好休沐，怎么来我这里了？”
刘琏递上书信，道：“这是家父的书信。”
朱标接过这一纸书信，刘琏就躬身离开了。
以前，朱标看刘伯温的字迹，觉得这位刘军师行书苍劲有力，现如今看起来，这些字的每一笔落在纸上时，都很艰难。
信中写的是今天父皇去见他时说过的话，直到朱标看到信的后半段，“……殿下，云诸部杂居，若大军一到肆意屠戮，则诸土酋人人自危，或抱团死战，纵能一时凭武力平定，待大军班师又烽火再起，再平定愈难。”
“凡王者取天下，贵在得民心，若诸首恶，不扰乡井，方能诚心归附，兵威用以讨叛，仁心用以安众，慎勿滥杀……”
朱标看罢，安静了好一会儿，也明白了这位军师的用意。
常妹抱着女儿，好奇道：“刘军师为何写这么一封信？”
朱标道：“他知道劝不住父皇，更劝不住傅友德，可有一人能劝，那就是沐英哥，我与沐英哥虽不是亲兄弟，但比亲兄弟还亲，只要我给沐英哥写信，沐英哥会听我的。”
大理段氏一定要诛，可云南诸多土著部族多是无辜的，只要他们能与明军联合，并且能归附朝廷，朝廷也不会去袭扰他们。
朱标写完信，又让人连夜送了出去。
今夜的鸡鸣山依旧宁静，朱雄英道：“爹，香姨给我讲了一个故事。”
“什么故事？”
“叫三国，是很多鸡鸣书院的学子都在看的书，还是书院的一个罗夫子所写的。”
朱标道：“当真？”
“嗯，香姨说那些学子可爱看三国了，书里面有曹操，刘备，关羽……”
朱雄英又道：“爹，罗贯中是谁啊？”
“他是一个教书先生。”
朱标对罗贯中的印象并不深，几次听说这个人，还是与施耐庵有关。
之后忙于治国，朱标几乎忘了这个人，这才想起来罗先生至今还在洪泽湖的分院。
也不知道现在的罗贯中是不是还以为朝廷要杀他。
朱标对儿子道：“把罗先生的三国装订成册，以后印出来给人们看，好不好？”
朱雄英道：“好啊，等我识了字，我就把故事讲给妹妹听。”
? 第五百一十六章 量田
清明节刚过，应天城的春雨时节刚过去，就要迎来五月的梅雨时节。
裁撤国子监与翰林院时，正值应天下了一场春雨，这场雨下了很多天，有很多学子伤心欲绝地离开了应天，也有一部分人留在鸡鸣书院。
朱标一直觉得这个世道是现实的，因此处置国事也该现实一些，更要讲究效益。
到现在，尽管外界的言论都在说着朝廷的不是，也都在批判这皇帝与太子如何如何。
朱标依旧觉得自己的做法是对的，国家应该与人一样朴实且真实，一就是一，二就是二，国子监就是一个维持表面稳定的一个地方，这种虚伪的体面不要也罢。
至于翰林院，其效益一年不如一年，一个官邸达不到该有的效率与职能，就该进行一次改组与合并。
这个过程很冷酷，但朱标作为上位者，作为掌权者，利益最大化才是自己想要的，摒弃累赘才是往上走的方向，不进则退。
鸡鸣山山上的桃树已经开始争先开花了，朱标看着桃花林还可见到点点花苞。
朱标坐在寺门前，身后是常妹正在教着小雄英念书，大喜正在为今天的午饭忙碌着，二喜照顾着还在摇篮中的妹妹。
朱标正在看着常荣从浙江送来的奏疏，奏疏所写的是江南的情况，他的市舶司水师是在浙江的定海县练兵，往来松州，准备明年就开始下南洋与张赫的珠江水师一起荡平南洋。
定海县，也就是昌国县地界，也就是甬东，就是后来的镇海。
当年汤和巡海时路过定海县，重新划定了定海县的范围，现在的定海县范围很大，不仅仅是后来的镇海地界，还包括了舟山各地的范围。
在常荣的规划中，等南洋平定之后，明军就正式下西洋，这是常荣的规划，这也是他这么多年积累后，打算厚积薄发一举下西洋的全部准备。
一张纸看完，朱标翻过一张，看着第二张，这第二张纸是汪大渊所写的，他已经整备好了船队，就等朝廷送宝船与大炮。
今年浙江巡按御史与浙江承宣布政使上任之后，就开始大规模清丈，常荣还记录了一首在浙江流传的民谣，这民谣听起来朗朗上口：“朝量水田雪，暮量山田月。青山白水人如云，朝暮量田几时歇。尺田寸地须尽量，丝毫增入毋留藏……”
“时旸时雨欣时康，我民欲报心未央，年年增赋输太仓，安得长风天外起，吹倒昆仑填海水，更出桑田千万里。”
这首民谣唱的就是如今浙江量田大动员下的情况，百姓们苦恼朝廷丈量之繁，百姓只想保住自己的粮食，只要能保住粮食，朝廷就是好朝廷。
朱标能理解浙江百姓的心情，百姓们希望朝廷耕种不要耽误他们的农时，谁都希望自家的田能够多一两亩，也就有了这句吹倒昆仑填海水，更出桑田千万里，如果自家的田地真的有大海这么广阔，他们也就不计较朝廷给他们量多量少了。
朱标能够感受到农民们朴实的需求，也了解了如今浙江的现状。
可田还是要量的，朝廷的鱼鳞图册一定要重新量清楚。
朱标又写了一道谕令，让人送去了浙江。
浙江钱塘县，正值四月农忙时，杭州府知府部堂内，彭通拿到了从应天送来的太子谕令就带到了安然面前。
安然身为新任的浙江承宣布政使近来很忙碌，他恨不得亲自去量田。
安然是一省最高官吏，他的权力很大，但面对任巡按御史的彭通，他还是客气地笑道：“彭御史。”
彭通将一纸谕令递给安然，道：“这是应天下发的谕令。”
安然正了正衣冠，接过谕令，正端详着。
王琏脚步匆匆而来，道：“最近这事真是太多了，这田还没有开始量，稻子都种下了，你说还怎么量……啊?”
王琏的嗓门很大，若他不是穿着官服，多少要给他扣个咆哮公堂的罪名。
彭通道：“王老弟，先坐吧。”
王琏又道：“老刘家就按去年的田册种的稻子，现在一量老刘家原来有三分田是老李家的，老李家要把那老刘家的三分田里的稻子说是自己家的。”
身为浙江参政的王琏一边比划着手势，又道：“你说！这老刘家种在老李家田里的粮食，到底算是老刘家的还是老李家的？”
言罢，王琏又拿起水壶往嘴里灌着凉水。
彭通打断了王琏的话，“你来得正好，这太子给我们送来了一副良药。”
身为浙江参政的王琏惊疑道：“什么良药？”
坐上首安然道：“太子谕令谁种的粮食就是谁的，去年的田可以按照去年处置，只要不是相差太大，尽量能调和的调和。”
“尽量？怎么尽量，你倒是说呀？”
布政使安然也是扶着额头，很是头疼。
王琏一挥袖子，道：“这差事真是难办。”
彭通道：“难办也要办呀。”
王琏又道：“彭御史，烦请你告诉太子，若我王琏气死在这杭州府了，还望太子厚葬我。”
“呵呵呵……”彭通陪着笑脸道：“大家都不容易，初到浙江任职，大家的难处都知道，都知道的。”
王琏没好气，摆着一张臭脸又出了布政使司，领着人前去一线与老百姓们打交道了
安然坐在布政使司内，摇头道：“这王琏是真不容易。”
彭通道：“今年还有不少历事年轻官吏来我们省，早做准备呀。”
安然道：“是我还要看看各地的县吏任命。”
彭通道：“新来的历事任命办好了，就与我说。”
钱塘县的田地里，王琏从杭州知府的衙门一路来到这里，已经是来第三次了。
几个老农正用乡音的话争执着，为了三两分田都快拼个你死我活了。
到现在，王琏倒有些想念当年商鞅的阡陌之策，若有阡陌之策，哪里有这么多争端。
今年的雨下个没完没了，王琏面向正在争执的一群老人家，他用生疏的钱塘话对他们大声说：“谁种的就是谁的！”
说完，王琏就后悔了，这些老农们闹得更凶了。
王琏干脆在县衙门口坐了下来，他回头看去，见到新任的钱塘县令正在看自己的笑话，便招手把这个县令叫来，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这个年轻县令行礼道：“在下郑循。”
“郑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