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父是江西按察使郑渶。”
一听郑渶这个人，王琏也了然点头，道：“老夫还要去下一县，若老夫来时你还未摆平此事，老夫唯你是问！”
“是。”郑循朗声回道：“若下官摆不平此事，听凭处置。”
王琏脚步匆忙地翻身上马，领着人去了下一个地方。
当天夜里，王琏就听说郑循已经将事摆平了，他摆平这件事的方法也很简单，粮食依旧是谁种的是谁的，但另一家觉得会吃亏，就在来年给他们免除相应的赋税，多种的那一家多出一些赋税。
谁家多种了就多出一分赋税，少种的那一家就少出赋税。
这个方法一听确实还有很多不公平的地方，但几家老农都答应了。
王琏站在钱塘江畔，他从郑循的事上又明白了一个道理。
原来这些老百姓也不明白什么是绝对公平，这才是自己一直与他们说不通的地方。
许多老百姓都没有读过书，他们说一分地两分地的事，只会越说越闹腾，但只要和他们说以后能少交半碗稻子的赋税，他们心里就会很高兴。
其实这半碗稻子真的不值多少，但人家就认这个道理。
王琏见到郑循朝着自己走来，他坐在江边，感受着江风迎面吹来，道：“郑家子弟果然不一般。”
“我是郑家子弟，我从小也与那些老农打交道，我了解他们。”
王琏道：“是老夫狭隘了。”
郑循道：“我很佩服王参政，能够为此亲力亲为。”
王琏道：“职责所在，不亲力亲为也不行，不用佩服我，要不是穿着这身官服，我真懒得跑这些地方。”
“任事不避，负重甘当，事无俱细，必尽其责。”郑循朗声道：“很多人都做不到这样。”
王琏道：“郑家子弟了不起啊，说话都不一般。”
“郑家要分家了。”
闻言，王琏原本还平静的神情，忽然就惊异道：“分家？”
王琏好像是听到一件天大的事，被当今皇帝称为江南第一家的郑家……分家了。
江边江风徐徐，吹得王琏须发晃动，他道：“你们郑家可是江南第一世家啊。”
“是啊。”郑循双手背负，站在今年工部新修好的江堤上，迎面吹着江风，抬首望着夜空中的明月与星辰，缓缓道：“我是最后一代以郑家子弟的身份为官的人，以后江南士绅子弟再难入朝为官，我们只能分家，只有分家了，才能让我们的族人有未来，才能再入朝为官。”
王琏抚着须，听到这个消息，还未从震惊中回过神，忽然想到了什么，又反问道：“你们就算分家了，也会有联系，是也不是？”
? 第五百一十七章 鱼鳞塘
郑循道：“我已经从族谱上分出来了，我是我家三房的孩子，从我这代开始，除了嫡系子孙，所有如我这样的后代都要自谋生路。”
王琏一道：“老夫真没想到，朝廷会做到这等地步。”
“这也不是朝廷逼着我们的，是我的祖爷爷知道朝廷裁撤国子监与翰林院，就是从此要与士绅划清界限。”
王琏叹道：“没想到这江南第一家，从此不在了。”
郑循道：“没什么好可惜的，你们觉得江南第一家显赫，下官倒觉得这也是一个负累，舍弃之后就海阔天空了。”
“郑县令，你说朝廷以后真的不要士绅子弟了吗？”
“人虽以类聚，但心志不同，如今朝廷杜绝的是士绅，可其真正要杜绝的是从前元流传到如今的陋习风气。”
王琏望着钱塘江上的明月，一时间也沉默了。
这一次量田从早春起，到了梅雨时节就告一段落了，整个浙江要开始为了梅雨时节的汛期做准备。
先前几年，每年的汛期都闹水患，尤其是这钱塘江。
钱塘江北岸的普济桥上有一座寺，是近年来才重建的普济寺。
今年汛期时，就有不少百姓来这里敬香，求风调雨顺，希望今年不要闹水患。
百姓们多数都披着蓑衣赤着脚，寺庙的门槛也被踩得有些泥泞，但往来的香客依旧不绝。
王琏戴着斗笠，策马从热闹的普济寺而过，过了桥之后，就直奔钱塘江的另一头。
工部尚书单安仁正在组织人手给钱塘江边修建江堤，赶在今年的汛期前修好江堤。
“单尚书！”王琏策马而来，到了近前翻身下马道：“需要人手吗？”
单安仁回道：“这钱塘江，江道游移不定，南北岸的江堤反复损毁坍塌，自古难治。”
王琏又道：“这下游几千亩田是几个县的人家的口粮啊。”
单安仁指着江面浅滩的一个个小堤，道：“王参政看到那些丁坝吗？”
“看到了。”
“我们修的这些丁坝就是用来挡住大水的。”
这丁坝又叫挑水坝，就是大堤向江面延伸而去的一道道小墙，一直延伸入江。
这些丁坝组成的海塘又叫鱼鳞塘，外形类似巨大的逆向掀起的鱼鳞片；当江水大潮汹涌而来时，水流迎面撞上这一面面丁坝，大水的冲击力会先被丁坝消耗，也能减轻江堤承受的压力，一次次挡住江水的冲击，保护江堤。
王琏望着浅滩上的一条条丁坝，他道：“这治标不治本呀。”
“先保住今年。”
“还有更好的办法吗？”
单安仁又道：“有，要去一趟绍兴府的萧山县。”
“萧山县？”
眼前说着钱塘江，忽然说到了绍兴府的萧山县。
王琏被这么一说，有些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
单安仁解释道：“要治钱塘江水，就要以围代坝，治江围涂，一边围堤，一边建设丁坝，一边围地，一边修缮江道。”
“当真能治好？”王琏听了很多他听不懂的话，他已经不怀疑这位工部尚书的专业性。
单安仁道：“早在来钱塘江之前，老夫就与刘伯武商议过，最后太子定下的方略，我与刘伯武商量过，这个方法确实可行，你放心若此策能成，可让萧山县从此再无水患，还能增田三万亩。”
单安仁拉着王琏去了一旁的茅草内坐下，这雨季的雨下个不停，单安仁习惯了喝点烧酒驱寒，他也给王琏倒了一碗，道：“喝点烧酒，我喝不惯绍兴的黄酒，这烧酒的味道倒是不错。”
王琏问道：“单尚书这些本事是……”
单安仁解释道：“修洪泽湖时，我在洪泽湖边跟着刘伯武一起干，两人也是一边学一边干，很多经验都是自己琢磨出来的，最开始还是太子指点。”
王琏道：“这位太子深居宫中，哪来的这些本事？”
“教太子本事的人多了，有刘伯温，有宋濂，还有很多高人。”单安仁道，“与太子相比，我们就像凡夫俗子。”
“娘的。”一口烧酒入喉，王琏感慨道，“要是这钱塘江的水治好了，老夫就在这钱塘江给太子立碑立像。”
单安仁吃下一口河蚌，嘴里又嚼了一个，又打开另一个河蚌，煮熟的河蚌还贴着一些捞出来的姜片，他又夹出河蚌肉，蘸了一些醋就往口中送。
“以前老夫也不爱吃醋，来到这里偏偏就馋上这一口醋了，这醋叫做香醋。”
王琏道：“单尚书走南闯北，也算是见识广博了，这钱塘河鲜如何？”
单安仁道：“只有这江波安宁，这河鲜吃起来才是一番滋味啊。”
王琏颇为赞同。
吃了一顿酒，又囫囵吃了一些东西，解决了肚子饿的问题，王琏又给杭州府的布政使司写好了公文，让衙差加急送去。
王琏见到一个老人家正在提着鱼篓站在江边，便走上前问道：“老人家，今年大水还会来吗?”
“这位官爷，以前啊……伍子胥被夫差杀了之后，就把伍子胥丢入了这江中，那一年啊正好是八月十八……”老人家的话语带着几分压抑，低声道：“每年八月十八，江水泛滥的时候，就是伍子胥的怨气最大的时候。”
这位老人家是钱塘江的塘民，一直都是靠江为生。
王琏听了这位老人家的话，只觉得眼前这钱塘江更添了几分玄乎。
老塘民又道：“宋时啊，有个朝廷来的转运使叫张夏，当年大水就要淹了萧山与山阴，这个转运使建了那些石塘，才拦住了那场大水，后来这沿江十八庙，庙庙祭张公，这钱塘江底下有个伍子胥，他发脾气就会闹大水，这钱塘江上有一个张相公，能护塘保境……唉。”
老塘民又叹道：“如今那些石塘也不管用了，拦不住大水喽。”
他说完，就离开了江边。
王琏不知这些过往，但听得入神。
王琏守在钱塘江边，一守就守到了五月。
今天，王琏还在睡着，就听到普济寺的钟声敲个不停，他推开屋门，第一眼就看到了钱塘江的江水正在一次次冲过丁坝。
更远处的滩涂上，那些丁坝都已被大水淹没。
王琏心里的第一个想法就是大水要来了。
王琏快步走上鱼鳞塘，他心中有这么一个想法，他要是治不好这钱塘江，就与工部的单安仁在这里被大水淹死。
这是王琏第一次看到钱塘江的洪水，从远处传来一阵闷雷一般的隆隆声，这当然不是天上的雷声，而是从远处的江水中传来的。
只见水天相接之处，升起了一条细线，这条细线在视野内越来越明显，江水浊黄翻涌，声如奔雷的大水朝着鱼鳞塘而来，裹着泥沙直奔江塘，江水先是撞在了丁坝上，石缝与江水碰撞在一起，激起数丈江浪，冲来的江水被分割成一条条水帘，瞬间就将江水的冲击力消去了。
王琏一手握拳，他心说这丁坝当真是鬼斧神工。
紧接着又是一道更大的江浪奔涌而来，王琏还未回过神，这道巨大的江浪就越过了丁坝，重重拍在了鱼鳞塘上，王琏只觉得自己被抽了一鞭子，整个人被这个巨大的力道给打下了江堤。
他狼狈起身，又见到一波江水拍在了江堤上，江浪拍在江堤上，又激起一大片的水花。
王琏抬眼看去，见到头顶的水帘几乎盖住了视野所及的一切，很快这个水帘带着泥沙落下来，浇了王琏一身。
王琏重新爬上江堤，他见江堤边有不少浮着断木，原来是那里的普济寺寺门被江浪冲塌了。
这种江浪一直持续一个时辰，等江水终于平静了下来，刚修好的江堤还有不少地方正在不断漏着水。
当王琏再看向江面，原本的丁坝与鱼鳞塘都看不到了，江水几乎与江堤齐平，若是再来一盆水，这些水就会淹过江堤。
王琏抬眼看天，好在阴天已经放晴，有不少塘民也回来了，他们看到江水没有淹过江堤，都纷纷有了笑容。
单安仁道：“算是守住了，看来这江堤修得还不够高。”
王琏也放松一笑，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江堤边还有不少活鱼正在江堤下跳动着，这些鱼都是江水卷来的，塘民带着鱼篓就将这些鱼都捡去了。
江边一切，又会恢复如常。
两天后，江水逐渐退去了，当鱼鳞塘再一次浮现的时候，王琏知道这一次的水患算是真的过去了，他正式给朝廷写了奏疏，阐明了这一次的钱塘江之事。
写完之后，王琏又一次见到了郑循，见他提着一小坛子烧酒。
? 第五百一十八章 陈述应天
钱塘边的河道司衙门内，这间河道司是新建的，就像当初工部在洪泽湖边建设的河道司一样，工部在这里也建设了一间，用以时刻记录汛情。
河道司并不大，就像是一座小庙，往来官吏也不多，多是一些修河的工匠。
郑循走入这间河道司内，对正在写着公文的王琏道：“喝一顿酒去？”
王琏已将手中的公文写好，将其封好之后叫身边的衙差送了出去，这才走出河道司。
站在江边，还能闻到江水中带着泥土的腥味。
郑循与他走到普济寺边的一间酒肆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