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举动看得韩宜可也是一阵无言，他扶着头心说，“陛下这是想看看这个顾英翻过的罪状叠起来能够多厚。”
在韩宜可心里，顾英已经是必死无疑，甚至要被处以切片的极刑。
韩宜可又看向刘惟谦，刘惟谦依旧把手往下按了按，又示意他沉住气。
都察院外，依旧是酷暑天。
大堂内的不少人都有了汗意，尤其是那些站着的侍卫，汗水早已湿了衣襟。
朱元璋道：“顾英，咱问你，你抢百姓的种粮，抢来之后你是都吃了吗？”
种粮也就是粮食的种子，朱元璋所言的种粮，也就是稻子种子，稻种。
一般人家是不会吃稻种的，稻种是用来种下一季稻子的。
只有一种情况百姓才舍得吃掉稻种，那就是快要饿死的时候。
朱元璋知道稻种的可贵，想到过往的往事，这位皇帝忽然一笑，“顾英，咱问你，抢来的稻种你到底吃没吃！”
顾英此刻还未完全从那一巴掌中回过神来，他再一次端正地跪好，想了又想，但又看看边上刚扇了自己一巴掌的壮汉，此刻脸上火辣辣的疼。
他又看着自己的汗水一滴滴滴下，回道：“吃了。”
“好吃吗？”
紧接着又是一问。
顾英还是没有第一时间回答，他此刻感到口干，这才想起来从昨晚到现在就吃了半个馒头，又道：“好……好吃。”
这个回答，其实顾英也没有多想，他是下意识说出来的。
朱元璋的手按在这个顾英的罪状上，又道：“来人，拿两筐稻种来。”
两个侍卫匆匆离开了大堂，等他们回来时顾英依旧跪在地上等候着发落。
朱元璋又道：“把稻种倒在他面前。”
而后，两大筐的稻种倒在地上，足足有半人高。
朱元璋又道：“咱给你活命的机会，你把这些稻种全部吃完了，咱就放过你。”
顾英看着这些稻种，细看之下稻壳还毛茸茸的，他伸手抓起一把，似要往嘴里送。
“你不是吃过稻种吗？”
“你不是说这稻种好吃吗？”
“咱现在给你吃，让你吃个够。”
……
顾英浑身还在哆嗦，他的手抓着一把稻种有些不知所措。
韩宜可注意到马皇后已离开了，便又看向刘惟谦。
这一次刘惟谦没有任何的表示，也在看着这个罪官。
朱元璋的话语还在继续，“你吃完了这些稻种，咱就放你离开。”
终于，顾英往嘴里塞了一把稻种，似乎是稻种有些剌嗓子，他伸着脖子咽下了。
而后，顾英抬头看了看在场的众官吏，他又抓起一把往嘴里送去，但这一口刚吃下去，他又剧烈咳嗽了起来。
朱元璋道：“给他水，让他慢慢咽。”
一大盆水又端了过来，放在了顾英的面前。
朱元璋站起身又看向了陈寿六，朗声道：“陈寿六？”
“草民在。”
“你能来朝廷把这个罪官带来，咱很高兴，你做得很好啊。”
说话时，这个顾英还在往他自己口中塞着稻种，他好像真的想要把这些稻种吃完。
“回这位官老爷。”陈寿六还不知眼前这人是皇帝，便又道：“俺们是真的走投无路了，才来应天找朝廷，来时这个狗官还吓唬人，他要是死了，就会有人来杀我全家。”
“俺们乡里怕他，他门下养了不少恶人。”
朱元璋的脸色又冷了下来，“你们放心，谁敢报复你们，咱杀他全族。”
见这些农民还跪在地上，朱元璋又问道：“他们两个呢？”
陈寿六指着边上的两人，道：“这是俺的弟弟，侄儿。”
“咱封你常熟县粮长，赏银二十锭，赐衣两件，免除你家差役三年，咱还要公示天下，以后胆敢罗织罪名加害你的，诬告你的，报复你的，咱一律诛他全族。”
陈寿六下拜在地，“谢官老爷。”
“可咱也要把话说在前头。”朱元璋沉声道：“你陈寿六以后若有犯法，咱一样治罪你，你可明白了？”
“俺明白。”
朱元璋站起身，道：“韩御史？”
韩宜可行礼道：“臣在。”
“以后凡有百姓持《大诰》来应天上告的，有一个算一个，咱都亲自审。”
话音落下，都察院内愣是安静了好片刻。
谁家皇帝天天审案，而且是审罪官的案，这老朱家当皇帝是真不一样，是真要杀当官的。
朱元璋站起身盯着这个埋头吃着稻种的顾英，道：“没吃完，不准他离开这里。”
“是。”韩宜可与刘惟谦一起恭送这位皇帝。
而后一起会审的诸多大臣也都跟着离开。
当韩宜可带着御史以及陈寿六一众乡亲们也离开了之后，这都察院的大堂内，就剩下顾英一人。
这个顾英当天夜里就死了，道衍难得来一趟应天城，买一些寺里的生活用具。
店家与道衍道：“你听说了吗？那个狗官死了。”
道衍买了一些碗筷，道：“哪个狗官？”
“就是苏州来的狗官。”
道衍付了买碗筷的钱，交给了身边的小僧，又询问道：“怎么死的？”
杂货店的店家道：“这一次死得可惨，听说发现的时候那人的肚子鼓得老大了，肚子里都快涨开了，嘴巴里都是稻种，都塞满了……”
“啧啧啧……”店家摇头道：“可吓人了，听说看到尸首的人，差点人都吓疯了。”
道衍买了碗筷之后，又带着小僧在聚宝门这边的集市逛着，他正逛着就发现这个集市上的官吏不少，他们都手拿着一本书，一手提着笔正在记录着什么。
小僧问道：“大师，他们这是在做什么？”
道衍道：“你去问问。”
“是。”
小僧快步走上前，与几个年轻官吏交谈了一番，他又回来道：“大师，他们是这一届的鸡鸣书院历事官，记录集市往来的货物账目。”
道衍颔首，领着这个小僧又来了一个裁衣铺，朗声道：“店家，我来取僧袍。”
店家是个大婶，一见道衍来了，就将一包袱的僧袍递给边上的小僧，道：“你们善世院的僧袍做工多好啊，怎么会来我这小店做衣裳？”
道衍行礼道：“宫里给的僧袍确实好，可我们不敢穿。”
“为何？”
“我们穿着这种粗布僧袍才能让心平静，华美的衣裳养不出平静又干净的内心。”
大婶听不懂这些带着禅意的话，又拿了一块点心给了边上这个可爱的小僧，道：“好了，一共二十件僧袍三百钱。”
道衍点头，拿出一串铜钱递给她：“正好三百钱。”
店家笑着收了钱，又道：“以后咱店里要立个招牌，就说是善世院做僧袍的，这位大师觉得如何？”
现在只等着道衍点头，店家就可以把这个新招牌立起来，善世院是应天出了名的寺庙，听说是专门给皇帝家祈福的，很多香客想要求着上一支香都求不到。
道衍道：“随你。”
大婶笑着道：“那太好了。”
离开前，道衍又道：“下一次，我们去对街的铺子订做僧袍。”
闻言，这个大婶笑容又僵在了脸上。
大婶又改口道：“不立招牌了，你们下次还来找我铺子就好。”
道衍念了一声佛号就离开了。
? 第五百三十三章 驱邪避祸
小僧背着竹筐，抱着一包袱的僧衣跟在道衍身后，他问道：“为何不给这个大婶立招牌？”
道衍解释道：“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任何利益一旦沾上就很难再脱身了，不沾尘缘，也是为了守住内心。”
小僧有些没听明白，但他点着头试图把这些话记下来。
两人一路出了热闹的集市，走过官道来到了南郊的善世院。
今日有一位中年文人正站在寺前，此人不是别人，正是苏州教谕，也是如今的苏州的大儒卢熊。
“彗心，你先回寺里。”
“是。”彗心答应了一声，他背着沉重的竹篓，抱着一大包袱的僧衣有些吃力地迈过门槛，走入了寺内。
寺前，道衍看着来人道：“先生怎么来了？”
卢熊道：“我记得你小时候也很喜欢读书，怎么就当了僧人？”
道衍出生在苏州，本是苏州姚氏子弟，太子殿下还赐给他一个俗家名字姚广孝。
不过，如今道衍已经与家庭失去了联系，从此再没有过问那边的事。
道衍小时候也曾拜铁崖先生为师，说来道衍与这个卢熊，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两人应该是师兄弟。
“当个僧人没什么不好的。”道衍领着卢熊走入寺内，在善世院的后山坐下。
这里也是道衍曾经和苏伯衡一同喝茶的地方。
卢熊道：“你若是当个文人，在江南文人的地位不会比老夫差。”
道衍叹道：“我生性散漫惯了，当不成大儒，我此生不屑当一个大儒。”
听道衍说不屑，卢熊心中说不气是假的，好像道衍根本看不起卢熊这个教谕。
但也没什么好争的，卢熊如今过得确实没那么好。
“朝廷派了锦衣卫去苏州，抓了不少官，也抓了不少士绅，朝廷若不是看在我是个教谕的份上，恐怕连我都抓走了。”
卢熊又道：“你说我们这些人以后该如何是好？”
道衍摆了摆僧袍的袖子，问道：“朝廷抓你们做什么？”
“还能是为何，为了重建苏州，还需要取缔那些书院，他们连教书的权利都要拿走。”
道衍记得，朝廷这一次并没有在苏州大开杀戒，其实卢熊这句如何是好，其实也是不太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