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廷对苏州依旧是怀柔的，王观虽说当堂杖杀了一个县令，那也是对方罪有应得。
“世人都说你道衍会教人驱邪避祸，今日老夫也来求教你，该如何是好？”
道衍一手捏着佛珠，缓缓道：“求变，变则通。”
“如何求变？”
“顺其自然是最好的。”
卢熊神色带着困惑。
道衍觉得卢熊既然看了他的信，还能上门来寻，也不算是无可救药，是能够点拨一二的。
卢熊又道：“前些天我遇到了解开一家，解开一家说让我们去江西。”
“江西？”
“有不少苏州儒士都南下去了江西，说江西还有他们的一席之地。”
“多吗？”道衍又问了一句。
“去江西的人不少。”
“先生就不要去江西了，恐会有祸。”
道衍的话点到为止，至于这个卢熊听或不听也就不重要了。
“道衍，你是何意思？”
彗心拦住就要上前追问的卢熊，他念了一声佛号，道：“施主，大师该与你说的都说了，其余的多问无益。”
卢熊看着道衍离开的方向，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善世院内，这里依旧宁静，这一年间道衍很少过问世事了。
苏州的局势终于变了，朝廷开始对苏州进行大清洗，当官的、苏州的文人墨客都受到波及，各个书院也都关了门。
苏州绝大多数的文人都去了江西，这苏州变了天。
道衍坐在佛像前，他这一次有些算不准了，也有些想不透了。
人总是可以凭借过往的经验来预判将来可能会发生的事。
这种经验往往与直觉有关，有些事一旦出现端倪，你就能预感到它距离发生也就不远了，而这种时候，你将它的发展纠正过来往往就能扭转局势。
换言之，这也是一种阅历造成的经验，道衍凭借着这种经验，也算是驱邪避祸。
可是唯独对眼下发生的事，道衍发现自己看不到它以后会如何发展，如今正在发生的事，也是他所始料未及的。
一个书院，一个新朝廷的出现，让道衍对未来有些迷茫了。
“大师还未告诉我，那些官吏在集市上记账是为了什么？”
慧心的话又在身后传来。
道衍看了看佛像，回道：“他们是在做一些以前没人做过的事。”
慧心蹙眉道：“小僧没明白。”
“等以后，朝廷真的治理好天下了，你就知道他们现在在做的事，是为了什么了。”
“可是他们说现在这个朝廷很不一样。”
“是啊。”道衍走出佛堂。
“大师，这个朝廷如何不一样了。”慧心又跟上脚步。
“皇帝与太子在做一些以前前人没做过的事，他们要一改宋元以来的天下。”
“就因这个吗？”
“还不够吗？”道衍反问道。
慧心也不再问了，他跟在道衍的身后，一路走向了南郊的祭坛。
皇帝在这里修建了一座大祭坛，这座大祭坛就是当年皇帝祭天登基的地方。
道衍记得这个皇帝刚登基的时候，那时候这里只有一个略显简陋的高台。
听说宫里的人在议论，将来太子登基之时，也要在这里祭天。
鸡鸣书院内，张孟兼来此地见了叶兑，陈遇，马生，李希颜几位夫子。
书院桃树林内，桃花早已谢完了，树上偶尔还有几个没人摘的桃子。
众人又开始为了科举考试的卷子议论着。
叶兑道：“科举考试的卷子最好是朝廷出，书院最多只能保证学子完成最根本学习，学子也有良莠不齐，不能保证每个学子都能学得好。”
张孟兼这一次是带着太子的意思来的，便道：“书院的教学科目需要依照朝廷所需来改变，殿下想要加入税法的考试。”
李希颜算是鸡鸣书院的院长，他是鸡鸣书院最早的一个夫子，他开口道：“那就要从七年级的孩子开始教。”
言罢，李希颜又看向了一旁的叶兑，道：“四梅先生觉得呢？”
陈遇老气横秋地道：“他现在是桃花先生，不是什么四梅先生。”
闻言，在场的众人又笑了笑，场面也放松了许多。
有关科举的事，朝廷议了一次又一次，又把这件事拿到鸡鸣书院来议。
叶兑道：“税法可以教，这不难。”
张孟兼道：“不仅要会税法，还要会查税。”
“慢着。”陈遇打断了张孟兼的话，“查税与赋税不都是户部的事吗？”
张孟兼蹙眉道：“在下也不太确定，不过我可以告诉两位先生，若我料想不错，太子是想要把税法从户部单独拎出来，再设一个衙门，专门用来查税，可以也能够直奏皇帝。”
叶兑道：“呵呵，一个锦衣卫不够，再设一个锦衣卫。”
陈遇平时就是一个比较随和的人，他道：“不至于，太子就是想建设一个税法衙门，没说还带着缉拿之权。”
叶兑道：“查税就要查人，查人就有缉拿之权，查案拿人就是要善于抓捕的捕快去办，你指着朝廷那帮文官去抓人，他们连税都算不清楚，若真设立一个税法衙门，这不是第二个锦衣卫又是什么？”
叶兑的一番话，把陈遇怼得哑口无言。
多半是叶兑记恨陈遇先前拿梅花先生取笑自己，才特意怼了一句反击陈遇。
陈遇倒是丝毫不在乎这个反击，他就事论事道：“就算是第二个锦衣卫，那为何不直接设在锦衣卫衙门内？”
“我觉得太子是想让户部只管人口与田亩。”
马生突然说了一句话，场面又安静下来。
李希颜在一旁翻看着书，他倒是一副清闲的样子，反正大家每次围绕科举相关的议题都要争论个不停，他也已经习惯了，这一次多半也不会有结果。
太子的税法题目，几个夫子都轮流做了一遍，十税一，二十税一，三十税一的题，各自一题。
题目写好之后，张孟兼带着卷子又回去了。
正巧书院的下课铃铛声响了，陈遇看着一群孩子跑出学舍，“以后这些孩子可要受读书的苦喽，这也要学，那也要学。”
他瞧着那些天真烂漫的孩子三五成群，嘻嘻哈哈地玩着游戏。
殊不知，这些孩子以后要面对的学习任务，是多么沉重。
“陈夫子，你的书信。”一个学子跑入屋内，递上一封书信。
陈遇接过书信，看这个学子离开之后，这才打开看着。
叶兑问道：“哪里来的书信？”
陈遇解开书信上的封蜡，闻了闻纸张的气味，他道：“是苏州的名墨。”
而后，陈遇打开书信，拿出一张纸看着信中内容。
当年陈遇在苏州明道书院当过山长，如今朝廷的锦衣卫去了苏州，镇江兵马也在苏州各县巡查，明道书院被封，不少文人南下前往了江西。
陈遇看完书信，道：“是我以前的学生的信，他们问老夫，朝廷以后，是不是不开科举了，他们这些读书人，以后是不是都不能入仕为吏了？”
? 第五百三十四章 未来图景
陈遇说完，这间小屋又安静了下来。
屋外的桃树林依旧，偶尔还有学子穿行其中。
叶兑站起身，正要离开。
马生道：“那些江南文人恐怕不能再入仕了。”
李希颜看着张孟兼走入了桃树林，一路朝着鸡鸣书院外走去。他道：“朝廷所要的人，以后都会是这些鸡鸣书院的学子。”
马生又摇头道：“也并不是说苏伯衡与林与直不被朝廷所用了，那些江南文人更不能入朝为官了。”
陈遇收起这封信重坐下来。
马生道：“只是以后那些江南文人想要入朝为官的路更窄了，他们想要在以后的科举中入仕，就要重头再学，把他们以前没有学过的都再学一遍，以后这个朝廷不会再录用那些只会诗词歌赋的人了。”
听马生说完，陈遇颔首道：“以后选官选吏会更苛刻的。”
说话间，外面又下起了雨，今年的夏天雷雨下得没完没了。
陈遇感慨道：“士大夫恐怕要无用了。”
刚走到门口的叶兑道：“他们甘心也好，不甘心也罢，他们除了满腔的愤慨与不满，什么都做不了，起兵造反吗？”
“呵呵……”叶兑笑道：“要说农民造反，倒是能成事，这些士大夫最不擅做的事就是造反。”
陈遇已花白的眉毛下，眯着眼看着远方，低声道：“对，他们擅长吃着陈年禄米，办一些他们自以为的事。”
对在场的几人而言，一个由士大夫为主的时代结束了……
因苏州陈寿六的案子，父皇又处死了不少苏州官吏，顾英死得很惨，可以说是惨不忍睹。
朱标又看到了父皇的《大诰》续篇，没错《大诰》还有续编，这个续编是专门为那些犯官所做的。
朱标几乎将吏部的卷宗翻完了，自洪武开国这十一年来，朝廷有类似顾英这样的官吏大概是三千人。
这些人都不是什么大官，而是一些县乡的小吏。
朱标坐在武英殿内，打开父皇所写这篇《大诰》续篇，从这字里行间中，又能见到父皇的理想。
皇帝提倡的原则就是金科玉律，这金科玉律严苛到了商人不能穿绫罗绸缎的地步。
有时候，朱标也觉得这位洪武皇帝与汉武帝也有类似之处，他们希冀用个人力量，让社会得到改变。
朱标知道若税法不改，以后朝廷的主要支出都会来自农民的赋税，一旦土地兼并越来越严重，朝廷的收入就会越来越少。
等到朝廷缺钱，农民也没有余粮的时候，便是天下大乱之时。
如今的税法，恰恰埋下了这个隐患。
哪怕现在打击大户、瓜分田地看起来是个很好的举措，如今的局面也看起来一片大好。
但不出三十年，不……也不用再等三十年，其实二十年就够了，这天下又会出现一批新的富户，代替以前的地主。
若科举制度也未改变，那么这些新兴的富户绝大多数会是士绅、官吏与“大儒”，这些人将会是这个时代的绝对富有阶级。
而这些人对民间疾苦是视而不见的，他们也根本不会在乎农民维生的成本，他们更在乎保持自己的职位以及他们的非法收入，这就是大明未来的模样，一个将贫富差距与土地兼并不断扩大，并且将其推到极致的末日景象。
朱标看着《大诰》就会想起这些场面，因为他真的见过史书中记载的这类图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