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
忽然听到一声呼唤，朱标抬眼看去，见到了姑父李贞。
李贞走到奉先殿内，看着妻子的灵位上了一炷香。
父皇与母后对姑父极为敬重，因此每每他老人家来宫里，不用通禀，也不会有人拦着。
拄着拐杖的李贞在边上坐下来，看到殿下手里拿着祖训录，低声道：“就要中秋了，老臣就想着来这里坐坐。”
朱标道：“姑父见过我的爷爷奶奶吧。”
“嗯。”李贞点头道：“我娶殿下的姑姑的时候，殿下的爷爷几乎是把她赶出家门，盼着她早点跟我走，这样她就不用留在老家挨饿。”
“那时候，你姑姑哭得很伤心，好几次说再也不回凤阳老家了，其实那时殿下的爷爷希望她能过得好一些。”
言至此处，李贞又见到殿下手中的这一册书，道：“这是祖训？”
朱标点头，“父皇写的，最近有人在议论封地的事情，父皇想要给老二与老三修建王府了，我就来这里看看父皇所写的祖训。”
李贞道：“老臣记得陛下自己所写的这一册祖训已经有很久没看了。”
“是啊。”朱标颔首道：“父皇近来一直忙着写《奸臣录》与《大诰》，这半年间，也不知道写的如何了。”
李贞低声道：“殿下，是担心封地的事？”
朱标颔首道：“王府建设需要大兴土木，规制又太高，如今各地都在重建，民生还未恢复，我不希望弟弟们这么快就藩。”
李贞道：“太子爱民，这是万民之福。”
朱标又道：“寻个机会，我会与父皇好好谈谈。”
李贞叹道：“别人的话或许陛下不会听，但太子的话，陛下一定会听的。”
两人坐在奉先殿内说了好一会儿的话，直到毛骧来报，说是行人司司正刘韶求见。
朱标颔首让人进来。
李贞起身道：“老臣就先回去了。”
朱标又道：“毛骧，送送姑父。”
闻言，毛骧颔首，陪着李贞走出了奉先殿。
奉先殿内，李贞所上的那三柱香还在燃着，朱标也给列祖列祖上了香。
刘韶带着一本册子递上，“殿下，这是新列的行人名册。”
朱标朝着祖宗们拜了拜，将《祖训录》放回了原位，翻看着对方递来的册子，又道：“你着重派人去陕与太原，查探各地民情，尤其是人口与粮食，还有各地县府重建之情况。”
想起近来朝野都在议论秦晋二王就藩一事，刘韶心中觉得或许太子殿下也在准备了。
行人司也是直接对皇帝负责的，其一是为了诏旨专递，将旨意的解释权与传递方式直接绕过六部与百官，直接下达地方。
朱标道：“父皇在聚宝山说起了我这两个弟弟就藩的事，如今他们都在外领兵，我便还未与弟弟们说此事，也不想他们分心。”
“陕，晋二地还未从战乱中恢复过来，若是其条件不足以建设王府，我会与父皇分说，将就藩之事容后再议。”
言罢，朱标又写了一道谕令，道：“你安排几个行人，带着我的谕令先去陕晋二地，查问地方官府，把地方民情如实上奏。”
刘韶恭谨接过太子所写的谕令，躬身道：“臣领命。”
待刘韶离开，朱标独自坐在奉先殿内，又看起了他准备的行人的名册，一共十五人，绝大部分都是新晋的历事学子。
朱标希望行人司与锦衣卫一样，也能成为皇帝的耳目。
? 第五百七十四章 大报恩寺前
行人司不主动参加朝议，也不会与六部一起办事。
换言之，行人司也可以按照皇帝的吩咐，参加六部之中，任何一部的所有事。
吏部尚书吴琳坐在吏部内，看着今年的官吏名册，今年又有不少官吏调任，多数人都是升官的，尤其是地方官吏。
吴琳又觉得现在的朝廷情况比起空印案之前，已经好了不少。
虽说人手依旧短缺，但至少不会有太多滥竽充数的人。
临近中秋时节，朱标又去了聚宝山见父皇与母后，准备与父皇商量云南大军班师的事。
一家人来到了大报恩寺前，就见到了道衍正在与父皇说着什么。
朱标先让妻儿去母后身边，而后走到了寺前的石桌旁，听着父皇与道衍的谈话。
说的正是建设僧录司与道录司的事。
父皇对待佛家的情感也古怪，一来是一直限制佛门发展，二来父皇自己早年也曾当过游僧。
这些事朱标平时是不参与的，便坐在一旁安静地听着。
“陛下，要将天下的僧人管起来容易，但要一直这么管着，管得如何，还要看朝廷。”
道衍将茶碗放下，神色带着几分从容又道：“其实陛下要担心的不是寺院有多少，而是这个朝廷能不能管住寺庙，若朝廷能管得住，也不用担心寺院太多，大不了拆了，让僧人还俗。”
见朱元璋不说话，道衍又解释道：“就像陛下对平江的寺庙所做过的事，能否管好寺庙，与这些规矩其实没什么关系，要看就看朝廷如何管，若是朝廷不动摇，那么陛下的担忧就是多虑了。”
朱元璋笑呵呵道：“规矩咱要立，你说的话，咱就记下了。”
道衍再一次颔首，接过两份册子，一份是僧录，另一份道录，便道：“这份道录贫僧就转交袁道长了。”
随后道衍躬身行了一礼，便离开了。
朱元璋解释道：“以前在平江的时候就传闻这个和尚有些本事。”
朱标道：“都是传言吧。”
“最近朝廷如何？”
“还是老样子。”
朱元璋又道：“老四他们又来信了，说是最近一直忙着建设北平，还问咱什么时候北伐。”
朱标道：“和林大胜之后，北方兵马确实没再北上了，有六年了，不过这六年朝廷一直在忙着治理西南，不是不北伐了，是这国力需要蓄养。”
朱元璋道：“咱没理会老四，这个小子就想着打仗，不识大局。”
朱标接过方尚宫端来的茶水，问道：“滇南大胜之后，政令也该送到滇南了，来年就该想着班师的事了。”
朱元璋看着站在一起的孙子与孙女，又道：“雄英在书院还好吧？”
“挺好的，有人照顾他。”
说罢云南大军班师的事，朱元璋看着儿子一家带着不少瓜果与布匹离开聚宝山，忽感觉大报恩寺内又空旷了不少。
寺内的院子很安静，巨大的佛像就在佛堂内。
“老四这年纪也该成婚了吧？”
听妻子这么一说，朱元璋道：“这朝野谁不知道，咱老四是最顽劣的，在应天的时候不是在闯祸，就是在逃课。”
“他逃归逃，在书院读书，读得还挺好的。”
朱元璋又道：“他要是能好好读书，说不定咱家让他拜个名师，你说哪个名师受得了他这么顽劣的性子。”
说起老四，马皇后也知道丈夫是满腹的牢骚。
朱元璋的话语未停，他望着应天城方向，“放眼这应天，要是哪个姑娘能看上老四，咱就烧高香了！”
马皇后面带笑意，低声道：“说不定真有人看中老四了。”
“呵呵……”朱元璋轻笑一声，道：“要是有，咱这就去给祖宗上香。”
“你知道徐达家的姑娘吗？”
“咱知道啊，她……”朱元璋忽然想到了什么，惊疑道：“嗯？”
“徐达是真宠着他女儿，她女儿如今在北平，那丫头与老四走得很近。”
“当真？”
“嗯。”马皇后一脸认真地点头。
“好。”朱元璋一拍大腿，像是做了某种决定，道：“今年过年，就让他们都回应天，来年寻个吉日就让他们把婚事办了，免得夜长梦多，怕徐达反悔。”
马皇后面带笑容，“你可别忘给祖宗上高香。”
“哈哈哈……”朱元璋笑道：“这事一定要快点办，办好了他徐达反悔也没用。”
“你坐着，我这就去给老二写信。”
“给老二写信？”
马皇后瞧了眼丈夫，指着他道：“朱重八啊朱重八，你是装傻装多了，别真把自己变傻了，在徐达一家回来之前，可不能让徐达知道，别吓得人家姑娘不敢回应天了，这事只能和老二说，再让老二把老四与徐达骗回来。”
“对对对……”朱元璋不住点头，一手虚指，道：“就这么办。”
马皇后这就去写了信。
为了这事，朱元璋还让毛骧来了一趟，这事按照规制来说应该是行人司的人送去，但为了稳妥起见。
朱元璋还是让毛骧安排人去送了。
洪武十二年的十一月冬，浙江的四明山正在下着大雪，不少江南文人披麻戴孝地走在山上，他们都在祭奠一个人，便是当时的大儒戴良先生。
这位老先生被锦衣卫押解去北方，说是要带去漠北的前元汗廷。
但这位老先生没有走到漠北，连山海卫都没有走到，便死在了路上。
不少文人得知这等名士的过世纷纷前来吊唁，在四明山上建立了一座衣冠冢。
衣冠冢前，一个年轻的文人正在念诵着戴良先生的生平，此人正是方孝孺。
在场的还有卢熊，丁鹤年等名士。
说起戴良先生的生平，要从至正年间说起，他老人家以前与杨维桢等人交好。
在场的卢熊也是当年杨维桢的弟子，他与丁鹤年算是世交。
卢熊与丁鹤年走在一起，两人又说起了如今的局势。
风雪吹在身上，还颇有凉意。
丁鹤年道：“听说朝廷又设立一个行人司，用来传递旨意的，这朝廷也不知怎么了，裁撤翰林院，裁撤国子监却设立了这么一个衙门。”
卢熊低着头，江西的事之后，他早已没了与朝廷争辩的心气，他给戴良的衣冠冢前上了香，便独自一人离开了这里。
来山上给戴良先生上香的文人依旧有不少，朝廷把这些自称的元遗民的文人送去漠北，其实也不止戴良先生一个，还有不少人在半道上就回来了，只要他们愿意承认前元的罪行，愿意在自己所讲的话上画押，他们就能被释放。
可是戴良先生一直都没有答应。
就这么死在了路上。
这个朝廷依旧严酷且苛刻，尤其是对他们这些文人。
众人看着卢熊下了山。
江西案发之后，聚集在江西的文人们也都散了。
卢熊离开四明山之后，走走停停，在江南各地走着，他去了钱塘江，看到了新修的钱塘江大堤。
今年钱塘江没有闹水患，在钱塘江边有一个河道司，河道司只有一个官吏在看着，像是一个无事可干的闲差。
卢熊与这个河道司的官差聊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