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河道司的官差名叫吴右。
听了这个吴右的讲述，卢熊就明白了，不是这个吴右每天坐在河道司无事可做，而是他吴右无事可做的时候，才是最好的。
若是他吴右不坐在这河道司了，那他就是去浙江布政司与浙江都指挥使司调人手前来治水。
所以呀，这个吴右最好是这么一直坐着，只要他坐在这里，那百姓们就安心了，钱塘县也就安宁了。
若是吴右不在这里坐镇了，百姓们多半就要躲水灾了。
卢熊听到这个真相时，诧异了很久，他这才明白原来治水竟是这般模样。
“卢老先生，你应该多去各地看看，看看如今的朝廷。”吴右恭敬地作揖道。
卢熊叹道：“朝廷早就厌弃我们了，还有什么可看的。”
吴右接着道：“老先生不妨去洪泽湖看看。”
闻言，卢熊离开了浙江，一路朝着北方去了。
卢熊真的去了洪泽湖，看到了如山一半般的洪泽湖大堤，一度爬上了洪泽湖大堤，看着蓄水的洪泽湖，赞叹这世间竟然还有如此改天换地的本领。
原以为愚公移山只是传说，大禹治水这种事可能再也不会出现在世上了。
但当看到这洪泽湖大堤，以及苏北大片的田地时，卢熊才知道原来真的还有“大禹”。
当应天又下雪的时候，卢熊又来到了善世院。
道衍坐在寺内，看着来人道：“先生，好久不见了。”
卢熊道：“老夫去过江西了。”
“贫僧知道。”
“我们就要成功了，一场盐案，让我们前功尽弃，如今朝廷再也不会任用我们了。”
道衍一手捏着佛珠，回道：“老先生，你本可以不去的，哪怕老先生为他们奔走了，他们也不会记得老先生的付出。”
卢熊摇着头。
道衍见到对方摇头，就知道卢熊还是会大义凛然地决定这是他为天下读书人应该做的，他就该为了大义，为了天下读书人站出来，因他是苏州的教谕。
“老先生，你是一个高尚的人，但你这样的人为一些钻营自私之辈奔走，这不值得。”
? 第五百七十五章 齐聚一堂
卢熊又是一声叹息，“现在很多江南文人都觉得读书无用了，很多江南书院也都关门遣散学子，那些十岁左右的正在蒙学的孩子，该怎么办，那些十五十六岁还在读书的孩子，突然无法读书了，又该如何？”
道衍解释道：“先生，真心要教书要教导孩子的夫子们，他们又岂会不教，只有那些为名为利的人，才会在这个时候退缩。”
“老先生你想错了，莫要听信小人之言，说是朝廷厌弃他们，而让他们不再教书，这是本末倒置，是他们念着名与利，他们得不到名利了，才会离开教书的书院，因为这些人一开始就是冲着名利去教书的，而不是为了教书而教书。”
道衍说了一番话，说话时有些痛心疾首，痛心这位老先生直到如今还没想明白。
卢熊一声叹息，好似失去了所有的心气。
这场雪越下越大，一度把这座寺庙也淹没了。
洪武十二年的十二月，大雪初停，一队人马从北方回到了应天。
这支队伍人数只有上百人，领头的是徐达，其后跟着秦王、晋王与燕王、周王，再之后是徐家兄妹以及诸多护卫。
队伍到了应天城前停下，众人翻身下马。
城门前，毛骧早早等在这里了，见到几位殿下到了，便道：“诸位殿下，随我来。”
朱棣道：“二哥，今天我们一定把父皇灌醉。”
朱樉道：“好，我们三兄弟齐心灌醉父皇。”
老三道：“老四，你的酒量最差了，你不会先醉吧。”
“我的酒量哪里差了！”朱棣满脸的不服输，道：“就你老三每回都喝得最少，最精明的就是你了，躲着酒还装着酒量很好。”
“老四，这一次咱们就拼个酒量！”朱棡也来了气性。
朱橚道：“几位哥哥尽情喝，弟弟准备醒酒汤。”
“好了好了，不要吵了。”朱樉站在老三与老四之间，生怕他们两人又要打起来。
徐达翻身下马见到了城门前常遇春。
常遇春道：“汤和还在修建海防，今年怕是见不到了。”
徐达脱下身上的甲胄，又松了松衣领道：“汤和真是不容易。”
“你在北方受累了。”
徐达道：“不说这些，我们先去见上位。”
常遇春道：“这么着急做什么，你先回家看看。”
徐达解释道：“来时，上位就派人来了说是让我到了应天，就直接去宫里赴宴。”
常遇春狐疑道：“以前不都是让你先回家吗？”
徐达取下了铁盔，又将厚重的铁腰带卸下，甲胄下穿着的便是上朝时要穿的官服。
一个武将“摇身一变”，又成了文官。
常遇春帮徐达拿着铁盔，这才想起来，这个徐达不仅仅是北伐大帅，当年还是朝中与李善长分庭抗礼的另外一位丞相。
后来李善长告老了，徐达就没再以丞相之位自居过。
徐达对身后的儿女道：“你们先回家。”
徐辉祖道：“是。”
言罢，兄妹两人就先回了家，徐达则急匆匆地去了宫里。
华盖殿，朱元璋就站在殿外，等着徐达到来，马皇后正在殿内摆着菜。
这大雪刚停，确实冻得彻骨。
见毛骧回来了，朱元璋又问道：“徐达是一个人来的？”
毛骧回道：“是一个人入宫的，几位殿下先去了秦王府，说是要准备美酒。”
“一个人就好，他一个人来，咱就有把握了。”
话音落下，朱元璋看了看远处，果然见到了正脚步匆匆的徐达，笑呵呵走上前道：“天德！你可算来了。”
徐达行礼道：“上位。”
“来来来！”朱元璋揽着他道：“这么久不见，怎么又瘦了？”
“上位，我这也没瘦，我每顿都吃得好……”
说话时，徐达对朱元璋的热情有些错愕。
朱元璋又道：“今天咱妹子亲手下厨，你一定要好好吃一顿。”
“好，好……”徐达不住点头。
徐达走入华盖殿内，先是向皇后行礼。
马皇后道：“天德，这一次回来就在应天独留一些时日，北方的事不着急。”
徐达回道：“禀皇后，臣将北平城交由梅思祖看守。”
“梅思祖此人办事稳重，你办事我也信得过。”马皇后又给徐达倒了一碗酒。
说起这军中的事啊，当年马皇后还是夫人，尤其是以徐达、汤和为首的淮西二十四将在内的一众淮西勋贵，面对马夫人都要恭恭敬敬的。
当初军中众将的家眷，可都是马夫人在照顾，就连前军的钱饷都是马夫人筹措。
如今，成了马皇后，军中将领们依旧拥戴这位皇后，也只认这位皇后。
朱元璋端起酒碗与徐达一碰，道：“喝！”
徐达饮下一口温热的酒水，抿嘴回味了好一会儿，道：“隔壁千家醉，开坛十里香，这是我们淮西的口子窖。”
“嗯。”朱元璋又给徐达续上酒水，道：“咱们兄弟好久没一起尝尝老家的酒了。”
徐达道：“我还记得当年第一次喝这个酒是在怀远的时候，那时候我们还年轻，我喝得不省人事。”
朱元璋感慨着从前，笑着给徐达夹了菜。
徐达吃下一口，又赞叹道：“皇后手艺还是和当年一样。”
“这都是一些清淡的菜，我可还记得你以前就爱吃些口重的，如今也上了年纪，要管住嘴，要忌口了。”
徐达点头道：“皇后说的是。”
朱元璋咳了咳嗓子，道：“咱听说这一次在北方，你女儿也去了？”
徐达搁下了筷子，低声道：“臣这女儿顽劣，都是以前臣太宠着她了，这家里也没人敢教训她。”
“这个咱知道，呵呵呵……”朱元璋笑着道：“这姑娘六七岁的时候，就敢指着你骂，说你徐达是个大酒坛子。”
“对对对。”徐达点头道：“臣这个女儿，自小就跋扈在家里啊谁都怕她，只有她教训别人，就没人能教训得了她，臣是太心软，真是……管不住这个女儿。”
言罢，徐达又喝了一口酒，颇有感慨。
“咱也是当爹的，都一样。”朱元璋眼神带着思量道：“就说咱那个老四，成天给咱闯祸，咱早晚被他气死，这个混账小子越长大越混账，还成群结伙的闯祸，现在都会绑人了！”
朱元璋想到这里一拍桌子，道：“这一次他回来了，咱就是要打断他的腿，让他知道知道，谁是他老子！”
“陛下，陛下！”徐达忙劝道：“陛下不碍事，万万不要罚燕王，这也是辉祖这孩子一心想要来北方，陛下要罚就连带臣一起罚了。”
朱元璋又端起酒碗与徐达的酒碗一碰，又喝了一口。
马皇后接着给两人续上酒水。
朱元璋的脸上又多了一些忧愁，低声道：“咱可以不打断老四的腿，可这教训是少不了的。”
徐达道：“陛下，燕王这一次在北方也是立了军功的，功过相抵，罢了！”
“不，规矩就是规矩，家法就是家法！”
徐达见劝不住，又是叹息一声。
朱元璋咋舌道：“要不是看在老四这个小子还没娶媳妇的份上，咱是真想打断他的腿，这孩子呀也到了该娶媳妇的年纪了，你说这小子这坏名声在外，以后谁家姑娘看得上他，咱们夫妻可一直为这小子忧心呢。”
马皇后忽然道：“天德，你女儿与老四还同岁吧？”
“呃……是啊。”徐达愣神的回应。
朱元璋道：“说亲了没？”
“还没，臣这姑娘倔，有时真怕了她。”徐达叹道：“倒是上一次在庆州，她以为燕王殿下战死了，辉祖说她还哭了。”
闻言，马皇后的神色一变，这件事她倒没见老二在信中说。
朱元璋压低声音道：“要不，咱们两家说个亲，咱老四与你姑娘也算是患难之交了，这等姻缘可不要错过。”
见徐达还在犹豫，朱元璋接着道：“咱们先这样，你回去之后与你姑娘说这件事，咱也与老四说，若是这婚事不成，咱也不勉强，若是你姑娘答应，咱就在来年选个吉日，把婚事办了。”
“若是燕王不应，此事……”
朱元璋一拍桌子，道：“他敢不应！”
“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