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的时候,阿诺德十分恭敬地脱帽行李。
这倒是给老包整不会了,洋人那套他也不会啊!
好半天之后,老包从喉咙里面憋出两个字。
“同乐!同乐!”
姿势有些生硬,但好歹是没在洋人面前,丢了自家儿子的脸。
看着洋人十分失望离去的背影,老包心里头也有些同情,先别管人家是不是洋人,但这份对自家儿子尊敬的心还是好的。
想着,老包便决定明天去给包国维拍一份电报,告诉他这个事情。
老包知道包国维很忙,轻易是不会去打扰他的。
想到这里,老包还有一些伤感。
他抬头看向了灰蒙蒙的天空,不由得感慨说道。
“国维如今懂事了,也成才了,就是有一点不好,时常见不到啰~”
可老包也会宽慰自己,他想着。
“也不急,等到国维成婚了,我便将沪市的产业包出去,去姑苏与章先生一起照顾孙儿,也算是一件乐事.”
这样想着,他便打算关上门,看看张平安最近课业如何。
他决心,也将张平安培养成一名如包国维一般的人才!
可就在老包快要把门关上的时候,巷子口突然传来了洋人的惊呼。
那叫声犹如杀鸡一般,着实将老包吓了一跳。
如今,沪市可不大太平,虽然在租,可依旧也得小心。
生怕对方遇到什么麻烦,老包抄起门后的锄头,便缓步过去探查一番。
可刚刚伸出脑袋,便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包国维?你回来了?!”
包国维看到老爹偷偷摸摸的,举着一根锄头钻了出来,顿时一头雾水,也不免问道。
“老爹你举着锄头要干嘛?”
包国维心里顿时咯噔了一下,想着该不会是,老包觉得自己太过于出彩了,根本就不是原先那个包国维,怀疑自己夺了他儿子的肉身,要来报复我吧?
一时间,包国维的脑袋里面想了很多。
他自然是不怕老包的,以如今自己的身手来说,十个老包也不够他打的。
只是,包国维实在不忍心对自己这位老爹出手。
不过事实证明,包国维还是有些太敏感了,老包看到包国维之后,脸上并没有什么凶恶的表情。
他反倒是有些不好意思,将锄头收到身后,布满皱纹的脸上,绽放出憨厚地笑容说道。
“国维你回来了啊?也不早点说,我这就去准备晚饭!这位阿先生要不要留下来吃个便饭?快快快!一起跟我进屋,外头冷。”
不容分说,老包便将二人推进了屋子。
阿诺德见到包国维之后,激动万分,甚至都有点说不出话,自然不会拒绝。
包国维笑着摇摇头,暗骂自己脑袋里面都在想些什么,便跟着老包进屋。
“国维啊好些天没有回家了,你看这个点才到,饿坏了吧?想吃点什么?我去后厨给你安排。”
听到这些话,包国维的鼻头一酸,便想起了当初在杭城,与老包二人守在漆黑蔽塞老宅的那段时光。
如今,恍如隔世。
他心里头一暖,不由地说道。
“番茄鸡蛋汤!我想喝老爹煮的鸡蛋汤!”
从阿诺德家回来之后,包国维本来打算先在沪市停留一日,一方面等等阿诺德方面的消息,另外一方面打听一下前往欧洲的轮渡。
他可不会将希望寄托在阿诺德一个人身上,通过书信,包国维也与不少欧洲文学家有过联系,到时候前往拜访,让对方帮助引荐,也不是什么难事。
可没有想到,拜别了林玉堂、迅哥儿二位先生,包国维在家门口遇到了阿诺德。
留下阿诺德一起吃了晚饭,包国维如愿以偿的喝上了老爹为他煮的鸡蛋汤。
不过在与阿诺德商量前往欧洲事宜之前,包国维先将自己前往欧洲的事情,与老爹说了一下。
老包虽然担心包国维的安危,可他明白,前往欧洲是一件多么重要的事情。
自己要做的,乃是不拖儿子的后腿。
老包这样想着,纵使心里有万般的不舍,脸上还是挤出笑容说道。
“国维你有出息了,不必事事都过问老爹,念月是个好孩子,伱可千万要待她好些,等明年你们顺利成婚,便是老爹我最大的心愿了,去欧洲洋人吃得与我们不同,各类习惯也与我们有着差,你千万记着”
这天晚上,老包有着说不完的话,他想起了过往里面的点点滴滴。
老包或许很想要,还如包国维小时候一般,成为守护他的支柱。
可如今,他自己已然长成了苍天大树。
纵使有千般不舍万般无奈,老包也不愿成为儿子成为路上的“绊脚石”。
如果可以的话,老包甚至还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够不那么出彩,安心在家里当上一个富家翁。
不过,可惜没如果。
“这样已经很好了。”
深夜里面,老包枕头旁放着过世妻子的照片,脸上露出温暖地笑容,沉沉地睡去。
就在十一月底,等到章念月从姑苏抵达沪市之后,包国维、章念月外加曹晏海,还有向导阿诺德,四个人便搭上了前往欧洲的轮渡。
离开之前,包国维特地找了几位要好的先生,交待了一下自己的行程。
林玉堂和迅哥儿知道之后,十分开心,纷纷表示要写信给欧洲的好友,让他们一路上多帮衬一二。
以这两位先生的地位,在欧洲所认识的好友,恐怕也是重量级的。
再加上杜月笙的从中斡旋,还有曹晏海的保护,此次欧洲之行算是万无一失了。
当然,还有正在帮助自己推进青霉素批量生产的同济大学,诸位科学家们,包国维也都一一交待。
跟推进明快打字机,还有各项医疗器械的商界大亨项松茂碰头了一次。
这几天的行程,将包国维忙得像是一个陀螺似的。
不过好在,最终算是登上了轮渡。
船票是阿诺德专门安排的,这是一艘来自英国火轮船公司司的邮船。
从沪市出发,一路要经过香江、西贡、新加坡、科伦坡、亚丁、吉布提、苏伊士运河等地,最终直接抵达伦敦国王乔治五世码头。
这算是一条,当时从华夏抵达欧洲最好的航线了。
“不出意外的话,最快两个星期便可以抵达伦敦了。”
说出这个话的时候,阿诺德脸上露出骄傲的神情。
一想到,伦敦那些自诩绅士的先生们,看到自己将包国维带回去的场景,他止不住的高兴。
包国维微微颔首,他想起了几年前徐志摩前往欧洲游历的旅行。
这小子,之前在宴会上多次跟自己提到了。
而他所乘坐的,乃是过路西伯利亚的铁路,横穿整个欧亚大陆。
很显然,无论是从乘坐舒适度上,还是从能够看到的风景上来说,乘坐邮轮都是更好的选择。
当然,想要乘坐铁路,还要先到北平才行。
“国维!此去欧洲可千万小心,听说洋鬼子可凶恶,你不可太过于孟浪,行事多多小心忍让~”
恍惚之间,包国维便在甲板上面,听到了老包的呼喊之声。
“老爹!你放心好了!我一定会完完整整的回来!”
这个画面,让他想起了年初的时候,他离开杭城前往沪市,从那以后便开启了一段,完全不一样的经历。
这个时候,码头上又传来有些稚嫩地呼唤声。
“师父!师父!”张平安手里拎着一大包橘子,气喘吁吁地从后面跑来,对着甲板上呼喊道。“我给你买了些橘子回来,你在路上吃,我听说在大海上都要吃橘子的。”
买几个橘子~
包国维脸上肌肉一抽,顿时觉得自己似乎被占了便宜,他没好气地说道。
“跟你说了多少次了,船上什么都有,还有以后不准给我买橘子了!”
张平安一头雾水,只觉得师父很在乎“橘子”这个象征物,他悻悻然地收回橘子,听完包国维的吩咐之后,努力地点一下头说道。
“学生定然会不负先生之托!”
安排好自己的学生,包国维便要尽到自己作为一个学生的义务了。
等到,章念月与章太炎依依不舍的分离,包国维才对后者拱拱手说道。
“学生此去路途遥远,还请先生保重身体。”
章太炎站在码头之上,身影渐渐远离,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许久之后,才悠悠然地传来一句。
“秉文,记得遵从你自己本心便好。”
等到邮轮渐渐开动,码头上的景色也越来越模糊,直到章太炎、老包等人的身影彻底消失之后,包国维与章念月几人,才依依不舍地离开甲板。
包国维再一次回望一眼,那一片灰黄色的大地,心中五味杂陈。
出人意料的是,章念月并没有
这样的表现令包国维哭笑不得,不过这次出来,本就有带着章念月玩玩的心思,便随着她朝着甲板下面走去。
可刚准备下甲板,却被一个人给叫住了。
“阁下是包秉文?”
包国维愣了一下,朝着身后看去,看到一名发量不多的中年男人,他大鼻浓眉,一副学者打扮。
想必对方,乃是刚才在甲板上,听到自己与章太炎的谈话了。
一时间,包国维不由得警惕起来,看向对方说道。
“先生是?”
男人脸上露出欣喜地笑容,随即拱拱手说道。
“在下,清华吴雨生是也!”
听到这个名字,包国维差点没有把下巴掉下来。
吴宓?
自己怎么成天遇到名人?
坐个轮船,都可以遇到这名民国文学大师?
吴宓可不是一般人,他的学生包括但是不限于钱钟书、曹禺、季羡林、查良铮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