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话怎讲?”
胡适自诩博学,可基本上都是半桶水,深入一点他就有些抓瞎了。
包国维脸上露出讽刺的笑容。
“乾隆可太知道西洋发生什么了,清朝皇帝心里个个都是门清,从康熙就开始学习传教士的科学理念和科技,乾隆自小也研究西洋钟表。
适之先生不知道吧?乾隆皇帝甚至与法国的路易十六有书信往来。”
如今,清史正在修订之中。
许多历史的档案浩如烟海,还没有人系统的整理出来。
所以,这个时代的许多学者,对于清朝前期历史的了解,不一定有来自后世的包国维多。
更不要说是胡适了。
他有些震惊,可对于包国维的话又深信不疑。
毕竟这小子,虽然说话方式奇怪了一点,作风张扬了一些。
可基本上在学术上没有说过假话。
况且,他也不能真去查史料,来反驳对方不成?
知道这一历史真相的胡适,不由得拧起了眉毛说道:“既然如此,清朝皇帝为什么不愿引进西方技术和科技,难道他们是傻子不成?”
“清朝皇帝当然不是傻子,他们可太聪明了。”
胡适一头雾水,可还是抓到了一些信息,有些试探性地说道:“这样做,对于巩固清朝封建统治有力?”
既然能够在北大教书,胡适之还是有一点水平的,一下子抓到事情的关键。
“对。”包国维点点头说道。“乾隆和法国国王路易十六是同时代的人,二人是十分要好的笔友。
不知先生知道法国大革命么?”
胡适脸上肌肉一抽,怎么又扯到法国大革命了?
包国维这家伙到底是有多博学?
他什么都懂?
一时间,胡适当即有些后悔了,不该跟包国维谈论历史话题的,自己实在是太吃亏了。
他苦着脸说道:“秉文,你还是别吊哥哥的胃口了,与我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吧。”
包国维笑着说道:“18世纪法国发生了一场影响深远的革命,法国人民在连年战争和经济危机影响下奋起反抗,推翻了持续千年的封建制度,制定三权分立,实现民主共和.”
听到法国大革命的这段历史,胡适不免有些激动。
他仅仅是不了解细节,可对于法国大革命不可能没有印象,当即激动地挥舞着拳头说道。
“咱们华夏正是需要一场轰轰烈烈的法国大革命,来实现真正的民主共和,若是这一天早点到来,我们又怎么会到今日这个境地。”
说出这话的时候,胡适显得痛心疾首。
包国维甚至都有点怀疑,这是哪个历史上说出要跟曰本人和平共处的卖国学者么?
这位先生该不会有点精分吧?
将疑问放到心里,包国维继续说道:“可这正不符合清朝皇帝的利益。”
“这”胡适目光一凝固,当即抓住了关键。
却又听包国维说道:“在法国大革命爆发之时,乾隆还曾经建议路易十六严厉镇压反对派,可惜路易十六并没有照做。
最后落得一个杀头身死的下场。
同样为皇帝,你说乾隆会怎么想?”
“该死!”胡适咬牙切齿地说道。“这些封建帝王想得从来都是一家一姓之利益都该死!”
包国维叹了一口气:“所以,乾隆皇帝太知道西方诸国在快速发展了,只是一方面西方国家暂时威胁不到他,另外一方面,若是引入西方的技术就不免会引入他们的思想。
满清统治者又怎么会希望,华夏出现一场法国大革命,去将他们送上断头台呢?”
胡适陷入到震惊之中,他久久不能平静,最后叹了一口气说道。
“宁赠友邦不予家奴!满清乃是如今华夏困境罪魁祸首而已!”
谈话之间,见已经到了校长室楼上,胡适之不免有些感慨。
今日,他对于包国维又有了全新的认识。
忍不住拱拱手说道。
“秉文如此博学,我胡适甘拜下风,今天算是上了一堂历史课了。”
包国维却有些讶异:“不不不,适之先生,我并不来与你讲课的。”
“?”
胡适摸不清对方是什么意思。
包国维却自顾自地继续分析说道。
“对于底层百姓来说,生产力的发展,或许就意味着更多的机会,意味着更多的食物,就算生活困苦,可总还是能活下去。
可对于既得利益者来说,科技的发展,或者工业革命对他们有好处吗?
长期来看,好处是全方位的。
可短期来看,利远远大于弊。
工业革命的发生是一场大洗牌,会有更多的新兴阶级,这就意味着对于当权者的威胁。
而对于当权者来说,法国大革命就是前车之鉴!”
胡适之皱起眉头,他还是有些不解地说道:“秉文你到底想要说什么?”
包国维脸上露出人畜无害的微笑:“以史为鉴可以知兴替。”
好一会儿,胡适终于像是明白了什么一般,一拍手掌说道。
“我明白了,秉文你是在借古喻今,告诉我如今国家困局,概是因为当局者,为了一自私欲,目光短浅,而牺牲全国利益!”
近来南方争端闹得沸沸扬扬,胡适这种爱凑热闹的不可能不知道。
他甚至还因为胡汉民与常凯申的争端,写了一些社评。
只不过,国内的大部分报纸,都不敢刊登他的社评。
胡适之可以跑到国外,他们报社可跑不了啊!
胡适以为自己触及到了真正的答案,可包国维却佯装无知。
他有些震惊地对胡适之连连摆手。
“诶诶诶,适之兄如此大逆不道的话,可不是我想说的啊。”
胡适自觉失言,当即有些懊恼,冲上去想抓住包国维。
“你这个包秉文!”
可一溜烟,包国维身姿敏捷,就窜入了大楼之中。
胡适发难不得,也追不上对方,只得在原地直跺脚。
却听大楼里面传来他的呐喊声。
“秉文兄弟,此话可万不能传出去啊!”
第494章 风雨飘摇的北大?我们需要包先生!
若是寻常人,在胡适面前这样“口出狂言”,戏弄于他。
胡适定然要将其骂个狗血淋头。
让他知道,什么叫做他胡适之不是可以轻易欺辱之辈。
可对方是包国维的话,那便是另当别论了。
“包秉文还是个孩子,不生气不生气。”
胡适一边在心里头这样想着,可一边浑身还是冒出了冷汗。
适才他与包国维的对话,可大可小。
对方将话语传到常凯申的耳朵里,常凯申不当真还好,若是当真了,恐怕会引来很大的麻烦。
不是所有人,都是他包国维。
即便是发出一些危险言论,也依旧能够在国府的言论高压之下安然无恙。
包国维有着广阔的国外读者,其强大的影响力,便连好几个国家都想要对他抛出橄榄枝,远远不是国内普通国人能够比的。
就算是不考虑国际影响,考虑到他在国内的人气,以及在国外给国人争取来的自豪感。
不是原则问题,根本不会有人胆敢动包国维。
真有敢的,那无疑是冒天下之大不韪。
可胡适之就不同了,他虽贵为北大文学院院长,也曾是国内白话文运动的重要推动者。
勉勉强强,在国内文坛有着领袖地位。
可在面对国府的控制,也不得不注意言辞。
几年前,胡适还应宋子文的邀请,参加了常凯申与其妻子的婚礼,当时他与常凯申并没有什么交集。
前段时间,胡适还给常凯申寄了一本《淮南王书》,想着要规劝对方注意无为主义的精神。
实际上,就是明里暗里的告诉对方,不要进行独裁统治。
显然,常凯申并没有理会这个规劝,甚至于都没有什么回应。
总而言之,如今在政治影响力之上,胡适之是远远逊于包国维的。
对方若是抓住自己的一两个失言,作为什么小把柄,去告上一状,那胡适不免就有点焦头烂额了。
他今天看起来十分热情。
可实际上,在见到包国维之前,两个人的关系并不算好。
胡适甚至在一些作品和观点之上,站在包国维的对立面,暗搓搓的写过一些小文章。
这就让他更加有些慌乱。
从前他是意见领袖,批评一番后辈那是应有之义。
可如今不同了,包国维获得了龚古尔文学奖,得到了英国政府的聘用。
后者虽然没有达成,可足以说明包国维的能力。
眼看着,诺贝尔文学奖近在咫尺。
胡适现在还真没有什么底气,去跟包国维一争高下了。
正当胡适之在心里头天人交战,担心自己未来处境之时。
不远处的办公室里面,已经传来了北大时任校长蒋梦麟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