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霖却打断他,神情严肃:“别说话,伸舌头,我看看舌苔。”
看着她那副不容置疑的关切模样,李春明只得乖乖配合:“啊~”
朱霖仔细看了看他的舌苔,又观察了一下他的气色,确认不像生病的样子,这才稍稍放心,但疑惑更甚,追问道:“好好的,你请什么假?”
李春明笑着解释道:“‘全国优秀报告文学奖’的颁奖大会,我作为获奖者,要上台讲几句话。这不没几天了么,我琢磨着在单位人来人往的,静不下心写发言稿,就想着干脆请几天假,回家安安静静地找找感觉,把稿子好好准备准备。免得到时候上台磕磕巴巴的,给你这位大演员丢人不是?”
实际情况当然不止于此。
顾振鸿在前假前,特意把他叫到办公室,关起门来跟他交了底。
顾主编敏锐地察觉到,周启铭力主推动的科幻征文大赛,表面上是趁热打铁、开拓新领域,实则暗含争功和扩张影响力的意图。
李春明作为报社目前唯一在科幻题材上取得巨大成功的作者,一旦大赛启动,他必然会被周启铭想方设法拉入筹备小组或评委名单,以增加活动的权威性和吸引力。
而顾振鸿凭着多年的主编工作,预判这个仓促上马的大赛,最终效果很可能雷声大雨点小,甚至因为稿件质量参差不齐而招来非议,难以真正成功。
到时候,作为参与其中的专家或招牌,李春明很可能跟着受牵连。
更重要的是,李春明这两年凭借《芳华》、《驴得水》以及最近的《逆光者》、《大华》,无论在文学成就还是社会影响力上都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在报社内部也因为‘新诗鉴’、‘公开审稿’、‘我们的芳华’等专栏和活动,积累了足够的资历和成绩,完全符合甚至超过了升职的条件。
顾振鸿早就想推他一把。
不敢说一下子推到多高的行政职务,哪怕先弄个有实际管理职责的副组长,那也比现在光挂个名头要强得多,对未来发展也更有利。
要是因为掺和进周启铭那个前景不明、甚至可能惹麻烦的征文大赛,而耽误了关键的考察或晋升时机,那就太不值得了。
因此,顾振鸿当机立断,决定让李春明暂时避一避风头。
正好颁奖大会在即,便以此为理由,建议李春明以‘精心准备发言’为名,请一个星期的假,等科幻征文大赛开始了再回来工作。
这俩月,接连赶稿《大华》和《逆光者》还要忙着小组的工作,李春明也是乏的不行。
便借着写发言稿的由头,请了一个礼拜的假。
朱霖现在怀孕快六个月了,正是需要安心静养的时候。
李春明不想让她担心,便没有跟她说实情。
听到是这个原因,朱霖这才彻底松了口气,脸上重新绽开笑容,还带着点小骄傲:“原来是要上台领奖发言啊!那是得好好准备!写好了,我帮你对对词儿,好歹我现在也算半个‘业内人士’了!”
说着,朱霖俏皮地眨眨眼。
“那敢情好!有朱老师把关,我这发言肯定能更上一层楼!”李春明配合地笑道。
两人说说笑笑,已经走出了最拥挤的校门区域。
朱霖扶住李春明的肩膀,侧身坐上了自行车后座。
李春明稳稳地蹬着自行车,载着朱霖,朝着家的方向驶去。
车轮碾过冬日略显萧瑟的街道,发出规律的‘吱呀’声。
到了胡同口,李春明捏住车闸,停在了‘副食商店’门前。
李春明侧过头,对朱霖说道:“昨儿下班路过,听覃姐提了一嘴,说今天店里可能会来点稀罕玩意儿,让咱们有空来看看。正好路过,咱们进去瞅瞅?”
在这个温室大棚技术尚未大面积推广,现代化的冷链运输更是遥远概念的八十年代初,北方冬天的餐桌,注定是单调而贫乏的。
主力军是耐储存的‘老三样’:大白菜、土豆、以及萝卜。
像夏天里的西红柿、黄瓜、豆角这些细菜,早已随着秋风消失得无影无踪,更别提什么反季节蔬菜。
偶尔,副食品公司能从南方调运来少量果蔬,或者本地的温室产出一点点稀罕货,数量极其有限。
每当这种时候,消息灵通的居民便会早早排队,即便价格比平时高出不少,也会被那些家里条件稍好、或者有特殊需要的主顾们迅速买走。
能买到一点,都算是改善伙食的‘奢侈品’了。
“好啊,去看看。”
朱霖也挺有兴趣,扶着李春明从后座上下来。
两人掀开门口那厚厚的、用来挡风的深蓝色棉门帘,一股混合着酱油、咸菜和煤球味的熟悉气息扑面而来。
店里光线有些昏暗,只有一盏度数不高的白炽灯悬在柜台顶上。
听见动静,柜台后面正低头织着毛线活的中年女售货员抬起了头。
看清来人,她脸上立刻绽开了热情的笑容,放下手里的毛线针。
“哟!是小李、小朱啊!今儿怎么回来这么早?”覃姐笑着招呼道。
“下午没什么事,就早点回来了。”李春明笑着应道,走到柜台前,“覃姐,您昨儿说的那稀罕玩意儿...?”
“留了留了!”
覃姐弯下腰,从柜台下面拽出一个网兜,里面装着三四个西红柿,还有一小把用草绳捆好的韭菜。
“就是量实在有点少,统共就这么些,我都给你们留着呢。这韭菜是今早才从近郊暖窖里割的,水灵着呢!西红柿是南边来的,路上走了好几天,有点蔫了,但味儿肯定比冬天的储存菜强!”
“哎呦,这就不少了!太谢谢您了覃姐!”
朱霖看着那几抹难得的鲜红翠绿,眼睛都亮了。
李春明也连连道谢。
这年头,想买点不常见的时令或反季蔬菜水果,光有钱和票可不行,很多时候真的需要关系。
没办法,物资匮乏是现实,即便李春明手里的存款不少,可光有钱也没用。
李春明一边从口袋里掏钱,一边下意识地摸了摸另一边的口袋,这才想起,早晨出门的时候换了件外套,家里的副食本还在原来那件衣服里,忘了带出来。
“坏了,覃姐,早晨换衣服,副食本忘带了。您看这...”
覃姐笑着摆了摆手,把那网兜往李春明面前推了推:“没事没事!先拿着!小李你我还信不过吗?副食本有空你再拿过来补上就行,不着急!这菜你们先拿回去,吃饭要紧!”
“那真是太谢谢您了!到家了,我就把本子送来!”
又买了点牛肉和鸡蛋,二人这才走出店,推着自行车向家走去。
第212章 《高山下的花环》
在猛火的炽烤下,油温开始变热。
李春明端起备好的半盘牛肉片、姜丝,依次倒了进去。
‘滋啦~’
在锅铲的翻动中迅速蜷缩、变色,香气瞬间充满了整个厨房。
虽然这段时间,李春明跟在朱霖身后学习了不少时间。
可第一次独立操作,还是有些慌张。
虽然这段时间,李春明没少跟在朱霖身后观摩学习,甚至在她指导下打过几次下手。
可第一次独立操作,还是有些慌张。
见锅里的牛肉变色了,急忙问道:“媳妇!媳妇!牛肉变色了!下面该放什么了?”
闻声,正在包着饺子的朱霖笑道:“你把土豆倒进去一起炒炒。”
“哦,好!”
李春明应了一声放下锅铲,伸手就去捞旁边搪瓷盆里泡着的土豆块。
又怕锅里的牛肉糊了,捞了两下土豆,又赶紧抄起锅铲胡乱翻两下锅里的菜。
翻了两下,又想起土豆还没捞完,赶紧再去捞...
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样子,朱霖脸上的笑意更深,将包好的水饺放在盖帘上,拍了拍手上的面粉,擦擦手起身:“瞧你那着急忙慌的,还是我来吧~”
看朱霖炒菜时,行云流水,优雅从容,一切尽在掌握。
怎么到了自己手上,这锅、这铲、这火、这菜,就全都不听使唤了呢?
他一边手忙脚乱地抵挡着要‘造反’的锅灶,一边心里纳闷。
朱霖走了过来,从他手里接过锅铲。
顺手将李春明捞出来但还没倒完的土豆块轻轻拨入锅中,又加了一点点盐和酱油调味。
待翻炒均匀,锅里散发出诱人的香气时,朱霖侧过头,对李春明嫣然一笑:“好啦,倒上水。盖上锅盖,小火慢炖一会儿,等土豆软烂入味了,就可以出锅啦。”
李春明连连点头,立刻照做。
从水缸里舀了两碗清水,沿着锅边缓缓倒进锅里。
然后,盖上锅盖,又俯下身,仔细地将炉子的风门调到最小。
做完这一切,他直起身,擦了擦额头上不知是热出来的还是紧张出来的汗,忍不住嘀咕:“怎么你做起来就跟玩儿似的,到了我这儿,就跟打了一场仗一样...”
看着他那副百思不得其解又有点不服气的样子,朱霖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眉眼弯弯:“这说明啊,咱李大编辑没有炒菜的天赋,是享福的命~”
“哎呀~你这婆娘!”
李春明做出一副‘恼羞成怒’的样子:“不安慰安慰我这颗受伤的心也就罢了,居然还笑话我!看我家法伺候!”
说着,作势就要去挠她痒痒。
朱霖也不躲,笑眯眯的把肚子往前挺了挺,李春明顿时蔫了,还给自己找补:“看在人质的份上,这次就饶过你了。”
笑闹了一会儿,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在朱霖的示意下,李春明揭开锅盖。
一股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锅里汤汁收得恰到好处,色泽红亮,土豆和萝卜块边缘微微透明,显然已经炖得软烂。
李春明地尝了尝咸淡,满意地点点头。
这边,朱霖也正好包完了最后一排饺子。
她将一部分饺子放进了冰箱,准备等会儿冻好,给苗桂枝那边送一些过去。
冬天,韭菜不常见,也让他们尝尝鲜。
正往炉子上的大铝锅里添水,准备煮饺子,突然听到院门外传来熟悉的喊声:“春明!春明在家吗?”
李春明放下水瓢,探身朝窗外一瞧,只见李存保穿着藏青色的中山装,没戴帽子,双手各拎着两包用黄色牛皮纸包得方正正、还用纸绳捆好的点心,正笑呵呵地站在院门口张望。
“哎呦!存保大哥!”
李春明又惊又喜,紧忙三步并作两步迎了出去,打趣道:“你这鼻子可真灵!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我这菜刚出锅,饺子正要下锅,你就到了!莫不是隔着千山万水,闻着我家土豆炖牛肉的味儿,专门掐着点来的吧?”
李存保被他说得哈哈大笑:“可不是嘛!在家里我就感觉到你今天准得做好吃的犒劳自己!这不,连夜买了张火车票,紧赶慢赶就来了!生怕来晚了赶不上热呼的!”
“哈哈哈哈哈...”
两人相视大笑,久别重逢的喜悦溢于言表。
“什么时候到的京城?怎么事先也不写封信或者拍个电报?我好去车站接你啊!”李春明问道。
“中午刚到,在招待所安顿好,放下行李就赶紧过来了。想着给你们一个惊喜!”
两人走进堂屋,在灯光下,李春明仔细打量了李存保一番,笑道:“这一年多没见,感觉你比之前胖了点,气色也好了不少!”
说是胖,也只是相对于他之前伤病恢复期那骨瘦如柴的状态而言。
那时他瘦得颧骨突出,眼窝深陷。
现在脸上总算有了些肉,肤色也红润健康了许多,虽然比起寻常人还是偏瘦,但精神头十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