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那些在谈正事前,喜欢东拉西扯一阵的领导不同,许韵舟只是铺垫了两句便直入主题:“春明啊,报社刚获批几个编辑岗位。主编和我都觉得你挺合适的,不知道你愿不愿意试一试?”
“嗯?”
李春明双手捧着茶杯,一时没反应过来:还有这好事儿!
见他不语,许韵舟以为他有顾虑,温声解释道:“是不是担心做了编辑后,影响到你的创作啊?这个你完全不用担心,对于编辑搞创作,报社一直秉承支持的态度。而且,主编向上级单位申请了一个‘特批’的名额给你。你的待遇以大学本科生定级,干部身份。实习期的工资少点,46元。一年实习期满后,转正定级为行政22级,工资调整为 56元。单位的福利分房...”
计划经济时代,工资待遇由国家统一标准制定,存在严格的等级制度。
特别是‘工人身份’和‘干部身份’存在巨大区别,福利待遇天差地别。
为了能将李春明留下,顾振鸿可是下了血本。
“许主编,我想试试。”
“嗯?!”
许韵舟一时卡壳了。
两秒钟的静默后,他突然拍案大笑:“李春明同志,欢迎你的加入。”
“谢谢您和主编的看中。”
“那什么你等一下,”
许韵舟起身拉开门,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嗓子:“小刘来一趟。”
不多时,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年轻人推门而入。
刘琛约莫二十五六岁,蓝色中山装的口袋里别着支钢笔:“许主编,您找我?”
“来,认识一下。”
“小刘,这位是咱们报社新来的李春明编辑,咱们报纸前不久刊登的《斗牛》以及《收获》杂志上的《牧马人》都是他的作品,你带他去人事科办下手续。”
许韵舟转头又对李春明说:“小刘是咱们报社的‘活地图’,顺便让他给你介绍一下咱们单位的各个科室。”
“好的,许主编。”
李春明转身冲着刘琛点了点头:“刘同志,麻烦你了。”
“不麻烦、不麻烦,李作...李编辑,我妹妹可喜欢您的小说了!”
两人一路寒暄着来到人事科。
与后世繁琐的入职流程不同,这时的手续简单得令人惊讶。
一张表格、两枚公章,外加人事科长亲切的几句叮嘱,不到二十分钟就办妥了。
唯独工作证因为李春明没带照片,需要改日补办。
回程路上小刘热情地介绍着:“咱们报社食堂的红烧肉可是一绝,周三还有牛肉包子...”
办好了手续,李春明又返回了许韵舟的办公室。
“许主编,我哪天开始上班?”李春明站在办公桌前问道。
“嗯...”
许韵舟沉吟了一番。
临近年关,报社将招聘的工作放到了年后。
正因此,办公室、办公桌都还没收拾出来。
许韵舟自然不能跟他说这些,显得太不正规了。
许韵舟端起茶杯掩饰性地抿了一口:“你先安心过个年,过了年,我再通知你具体时间。”
“好的,那...”
李春明点点头,本想提稿费的事,又觉得刚得了工作再讨要未免太不识趣。
人家给自己行过一次方便,还能一直给自己行方便啊,又不是卖方便面的。
话到嘴边改了:“那要是没什么事儿,我就先回去了。”
“等等!”
许韵舟突然叫住他,脸上露笑容:“你现在可是咱报社的人了,年货自然也有你一份,我带你去后勤科领年货。”
李春明有些迟疑:“这...合适吗?我还没正式上班...”
许韵舟不由分说地拉着他往外走:“怎么不合适!手续都办完了,你就是报社的人了!”
后勤科里堆满了年货:成筐的冻梨、整箱的带鱼、摞成小山的粉条...
许韵舟亲自给李春明挑了一网兜:两条冻带鱼、五斤猪肉、两包粉条、京城果脯厂礼盒一份,还有一筐国光苹果。
除此之外,还有日用品、文化用品若干。
“这...”
李春明提着沉甸甸的网兜,心里暖烘烘的:“谢谢许主编。”
“谢什么!”
许韵舟拍拍他的肩膀:“年后见!对了,记得带张一寸照来,把工作证办了。”
“好的,许主编再见。”
这一趟可真是应了那句‘空手而来,满载而归’。
车把上挂着沉甸甸的网兜,后座还绑着一筐红彤彤的苹果。
推车经过保卫室时,何干事像个霜打的茄子,还在那儿唉声叹气。
李春明故意按了下车铃:“何干事,走啦!”
“哎——”
何干事拖着长音应了一声,突然瞥见他车上的年货,眼睛瞪得溜圆:“嚯!李作家这是把后勤科搬空了啊?”
李春明拍了拍苹果筐:“许主编厚爱,非让带着。”说着从筐里掏出两个苹果扔过去,“尝尝,甜着呢!”
何干事手忙脚乱地接住,脸上的愁云顿时散了大半:“得嘞!谢谢嘞!”
突然又想起什么似的,扒着窗户喊:“李作家!下回写个喜庆的!让我对象笑的那种!”
“成!”
李春明跨上自行车,回头笑道:“保管让您对象笑得往您怀里钻!”
可是他终究没能走成。
李春明刚要蹬车离开,抬头就瞥见一抹熟悉的身影。
乔玉娇正站在不远处,朝他使劲挥手:“李编辑~”
他赶紧捏住刹车,单脚撑地。
只见乔玉娇小跑过来,鼻尖冻得通红。
“乔同志,这么巧。来送稿子?”
“嗯,我脑袋比较笨,你给我讲的那么细,到今天才改完。”
“别气馁,写作不就是慢工出细活嘛,改好了就成。”
李春明刚要推车离开,乔玉娇却突然喊住他:“李编辑!那天多亏你帮我和霖霖姐解围,还带我们买了那么多年货...我和霖霖姐想请你吃顿饭,不知道李编辑肯不肯赏脸?”
第23章 我和女王有个约会
“这不算事,路见不平谁不帮一把?更别说咱们还认识。”
他本就跟‘猪上树’、‘马得草’有旧仇,而且他更瞧不起那些满大街拦着小姑娘,强行‘嗅蜜’的。
就算乔玉娇她们不在,那一架也少不了。
李春明摆摆手,一副浑不在意的模样。
乔玉娇却急得直跺脚。
请吃饭是她提议的,她也拍着胸脯跟朱霖保证能请到的,要是连人都请不去,那多没面子啊!
一着急,手指被挎包勾了一下。
这一下反倒让她灵光一闪,赶紧从包里掏出厚厚一叠手稿:“那这个呢?没有你的指点,我可写不出这么好的文章。你圆了我文学的梦想。”
见李春明还在犹豫,乔玉娇乘胜追击:“一顿饭而已,你还好意思再推辞啊?”
李春明被乔玉娇看得有些想笑,点了点头,应下了。
“后天上午11点,西单见!”
生怕李春明反悔似的,乔玉娇边后退边挥手:“说定了啊!不见不散!”
到了约定的这天,李春明身穿藏青色中山装,胸前的口袋插着一支黑色的钢笔,出了门。
布料硬挺得有些硌人,举手投足间总觉着不自在。
早在《牧马人》在《收获》上发表那会儿,苗桂枝和李春华就按捺不住要给李春明置办身行头,当时好说歹说才拦住。
这回得知他进了《国家青年报》当编辑,娘俩坐不住了。
也不管晚饭不晚饭了,风风火火直奔东单百货大楼,精挑细选买了这身藏青色的中山装。
至于胸前插的钢笔,也是老娘强烈要求的。
一是儿子现在是作家了,哪个文化人儿不在胸口插支钢笔。
再一个,那支钢笔是报社发的,上面刻着‘国家青年报,编辑部。’
掏出来写个字,多涨面儿!
远远地,李春明就看见马路边站着两个熟悉的身影。
乔玉娇穿着件鲜红的棉袄,正蹦蹦跳跳地冲他挥手。
朱霖则裹着件呢子大衣,安静地站在一旁,像朵含苞的蓝铃花。
他赶忙直起身子,使劲儿蹬了几圈自行车。
一个漂亮的急刹,李春明单脚撑地停在了两人面前,歉意道:“对不住对不住,我来晚了。”
乔玉娇心直口快,撇了撇嘴,刚要张嘴说什么,却感觉袖子被轻轻拽了一下,紧忙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朱霖温温柔柔地开口,眼角弯成两道月牙:“没事的,我们也是刚到。”
她悄悄打量着李春明一眼,又飞快地移开。
待李春明将自行车寄存好,乔玉娇迫不及待地说:“我们早点过去吧,再晚一会儿都没坐了。”
“好。”
三人并肩走着,朱霖轻声说道:“那天多亏了你,我妈都夸我会挑、会讲价呢。”
乔玉娇接话道:“是啊,我妈都说,那手工、那料子,一块六的价钱合适,她去买都不一定能讲到这么便宜。”
“可别这么说,我只是随口说了几句,主要还是你们买的多,摊主愿意降价。”
西单这一带汇聚了不少京城有名的老字号,各有各的特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