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宾楼,那金字招牌从咸丰年间就挂着了。
红烧牛尾炖得酥烂入味,芫爆散丹脆嫩爽口。
穿中山装的干部和拿稿费的文化人常在这儿摆席,就是服务员总端着国营范儿,爱答不理的。
转过路口是同春园,地道的江南风味。
松鼠鳜鱼炸得金黄酥脆,浇上酸甜适口的酱汁;清炖蟹粉狮子头用鸡汤煨着,鲜得能让人把舌头吞下去。
那些南方来的笔杆子就好这口,说是能解乡愁。
玉华台今年刚重新开张,老食客们就闻风而至。
周总当年夸过的炝虎尾、干烧黄鱼,现在又能尝到了。
文艺界的名流常在这儿聚会,墙上还挂着梅兰芳先生用过的菜单。
要说最特别的,还得数大地餐厅。
老京城都管它叫‘小老莫’。
红菜汤酸香开胃,罐焖牛肉用小火慢慢煨着,掀开盖子时热气混着肉香扑面而来。
比起只接待特殊宾客的莫斯科餐厅,这儿只要粮票和钱票带够,谁都能来尝个鲜。
而今天,朱霖和乔玉娇请李春明吃饭的地方,正是这家充满异域风情的‘小老莫’。
虽是外餐厅,可别想着会有,穿着马甲白衬衫带着蝴蝶结的侍应生。
更别想,坐在圆桌边,手捧菜单,打个响指就会有服务。
与所有国营饭店一样,‘小老莫’也是先到柜台交钱换小票,再凭票取餐。
好不容易有了空桌,乔玉娇一马当先冲了过去,李春明和朱霖到柜台点餐。
除了最出名的红菜汤、罐焖牛肉,又点了份俄式肉饼和奶油杂拌。
就是在付钱的时候,朱霖因为没抢过李春明,冲他白了一眼。
可李春明转过头时,她又像个受惊吓的小鹿,红着脸紧忙转了过去。
他们就着烤得酥脆的大列巴,聊着《牧马人》和《斗牛》。
除了临近几桌偶尔搭一句,没有奇装异服的来搭讪,也没有穿着考究眼中闪着精明的领导搭话。
出了饭店大门,朱霖就蹙起眉头,手指绞着围巾穗子:“说好的,这次是我和玉娇请你,你抢着付钱,这算怎么回事儿嘛。”
“啊!~你付的钱?那不成...”
不等乔玉娇把话说完,李春明打断道:“就一顿饭钱,下次你们请,可以了吧?”
仨人正为请客的事争论,突然,远处传来一道惊讶的声音:“玉娇!!!”
乔玉娇一扭头,看清喊她的姑娘后,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兰花!”
她大喊一声,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去。
两个姑娘在街对面狠狠抱在一起,又蹦又跳。
叽叽喳喳说了几句,乔玉娇突然转身跑了回来。
说了几句话,乔玉娇走了回来:“霖霖姐,那是我同学,插队走了好几年。她家就在附近,我想去坐坐...”
说着,不好意思地绞着手指。
朱霖温柔地笑了笑:“快去吧,老同学重逢多难得。”
乔玉娇转头看向李春明,突然眨了眨眼:“李大作家,麻烦你送我霖霖姐上公交车啦!”
说完不等李春明回应,就蹿了出去,转眼就和那个扎着大辫子的姑娘消失在胡同拐角。
第24章 冬日的告白
乔玉娇一走,方才还热热闹闹的气氛顿时微妙起来。
空气中仿佛飘着一层看不见的薄纱,将两人轻柔地隔开,又若有似无地牵连着。
李春明喉结动了动,话在舌尖转了几个来回,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朱霖低着头,贝齿轻轻咬着下唇,手指把围巾穗子绞成了麻花,时不时偷瞄他一眼,又飞快移开视线。
围巾上细软的绒毛蹭得她脸颊发痒,却掩不住渐渐漫上来的红晕。
两人默不作声地走了一段。
“你...”
“你...”
几乎是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住。
朱霖羞得把脸埋进围巾里,只露出泛红的耳尖。
李春明也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那什么,你先说吧。”
朱霖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抬起头,大着胆子说道:“你上次给我的回信,我收到了。”
李春明一怔。
记忆突然闪回那个伏案写信的夜晚。
看到‘朱霖’这个落款时,他还暗自好笑地想:这该不会就是传说中的‘女王’吧?
可转念一想,京城几百万人,有个重名的不是很正常的事情么。
没想到,当初的玩笑话竟成了真。
大脑飞速转了一圈,终于想到了回信的内容:“纸短情长,见字如晤。你的心事像一片飘来的云,我抬头时,恰好读到...”
李春明正声情并茂地背诵着,朱霖忽然轻声接上了后半句。
她的声音像春风里摇曳的风铃,清脆又带着几分羞涩:“愿回信化作一缕清风,轻轻拂过你正绽放的年华。”
最后一个字音落下,两人不约而同地抬眼相望。
这一次,朱霖没有躲闪。
她仰着脸,阳光在她睫毛上跳跃,眼底盛满了勇气与期待。
“李...李春明同志...”
她的双手紧紧交握,指节都泛了白,颤着音:“不知道你...你有没有对象...”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几个字几乎要融进风里。
在这个连牵手都会脸红的年代,一个姑娘要鼓起多大的勇气才能问出这句话,李春明无从知晓。
但他从朱霖的眼睛里,看到了比言语更滚烫的告白!
那里面跳动着炽热的火焰,又像是蓄满了春水的湖泊,清澈见底。
“没有。”
简单的两个字,却让方才还勇敢直视他的朱霖瞬间变回了那个害羞的姑娘。
她飞快地把脸埋进围巾里,只露出一双弯成月牙的眼睛。
那轮弯月中,他看到了漾开的欢喜,像是初春解冻的溪流,叮叮咚咚地漫过了整个心房。
就在李春明要开口时,朱霖忽然从挎包里掏出个布包,纤细的手指因为激动有些发颤,解开系带:“你的手套,上次打架时弄破了。我照着父亲的手型,给你织了副新的,不知道合不合适,你试试...”
跟‘猪上树’那哥五个那一架,李春明虽然没有受伤,但是老娘给他织的手套却不知道什么时候破了个洞。
李春明当时都没发现,还是过了好些天才注意到。
却没想到被这姑娘默默记在了心里,而且还在这么短的时间给他织了一双。
展开手套,羊毛特有的温暖气息扑面而来。
针脚细密均匀,腕口还精心织了松紧螺纹。
李春明戴上试了试,指尖恰好顶到最合适的位置,分毫不差。
李春明忍不住活动手指:“真合适,就像比着我的手掌织的一样。”
朱霖抿着嘴笑了,眼睛亮晶晶的。
见李春明试完就要摘下来,她忽然蹙起眉头,也不说话,就这么直勾勾盯着他看。
李春明又不是初哥,哪会不懂这小心思。
他佯装整理腕口,实则悄悄把手套往深处又套了套,再也没摘下来的意思。
朱霖这才心满意足地别过脸去,可嘴角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卖糖葫芦勒~酸酸甜甜的糖葫芦~”
悠长的吆喝声在胡同里回荡。
李春明注意到身边的朱霖悄悄往声源处瞥了一眼,柔声问道:“你在此处等我,我去买两根。”
“嗯。”
朱霖轻轻地点了点头。
就这么一问一答的工夫,方才还在路口的老爷子竟已走出老远。
那矫健的步伐,要是再不叫住,估摸着大爷就要跑到复兴门喽~
“糖葫芦大爷等一下,我要两根~~~”
李春明拔腿就追,一边跑一边挥舞着手臂。
可那卖糖葫芦的大爷仿佛出门不是为了做生意,倒像是来参加竞走比赛的。
李春明追得越急,那大爷脚下生风走得越快,两条腿捣腾的得那叫一个利索。
待李春明终于举着两串红艳艳的糖葫芦回来时,毡绒帽下碎发都被汗水打湿了,在寒风中冒着丝丝白气。
瞧着他这副模样,朱霖眼睛又弯成了月牙儿,从绣着梅花的小包里取出一方素白手帕。
“好家伙!这老爷子腿脚忒利索。”
李春明喘着粗气,把糖葫芦递过去:“再追怕是要跑到复兴门去!”
接过手帕,李春明胡乱擦了把脸,完事后竟顺手就揣进了自己兜里,生怕掉了似得还拍了拍。
“你...”
朱霖刚要开口,却被他打断:“快尝尝甜不甜,要是不甜我非得追上那老爷子理论不可。”
‘嘎吱~’
朱霖佯装生气瞪了他一眼,‘恶狠狠’的咬了一口。
将存车的木牌交还给看车员,李春明推着自行车,歪着头问道:“甜吗?”
“嗯~”
朱霖轻轻点头,蜜糖的甜意在唇齿间化开,连呼出的白气都带着山楂的清香。
“甜就好,走,咱们出发下一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