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朱霖眨了眨眼睛,一脸茫然地望着他。
李春明拿出包里的旧手套将后座擦了擦,轻轻一拍:“去东单!买手帕啊~”
‘买手帕’三个字一出口,朱霖顿时明白了他的心思。
晚霞般的红晕‘腾’地漫上脸颊,从耳根一直红到了脖子根。
自行车穿过熙攘的街巷,朱霖偷偷攥住他的衣角。
拐弯时离心力让她不自觉往前倾,额头轻轻贴上那宽厚的后背又慌忙离开。
暮色渐浓,街边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照得她嘴角的笑意藏也藏不住。
第25章 你好,八十年代
1980年的,大年三十的傍晚,胡同里飘荡着一年中最浓郁的烟火气。
家家户户的煤炉子都烧得旺旺的,铁锅里炖着的红烧肉‘咕嘟咕嘟’冒着泡,油锅里翻腾的丸子金黄酥脆,案板上排着元宝似的饺子。
各种香味在暮色中交织,勾得路过的人直咽口水。
“最后一道菜!红烧鲤鱼来喽~~~”
李运良系着围裙,端着热气腾腾的鲤鱼从厨房出来。
鱼身上淋着琥珀色的酱汁,撒着翠绿的葱花。
方桌上摆得满满当当。
晶莹剔透的饺子、油亮亮的红烧肉、金黄酥脆的炸藕盒、自家灌的香肠切片...
这是老李家五年来,头一回如此隆重地过年。
苗桂枝从五斗柜最上层取出作为技术骨干的李运良,额外领到的‘红星’二锅头。
李春明双手捧着酒瓶,先给父亲斟满面前的二钱酒盅。
正要换北冰洋汽水给母亲倒时,却见苗桂枝摆了摆手。
她转身从搪瓷盆里又取出一个酒盅,轻轻放在面前:“今儿高兴,我也喝点儿。”
李春华默默撤下水杯,把酒盅往弟弟跟前推了推。
待全家落座,苗桂枝轻轻碰了碰丈夫的胳膊:“他爸,你说几句。”
“那我说两句?”
“说嘛,五年了,咱家终于吃上了一顿团圆饭,您说两句。”
如此正式,李运良倒有些不好意思,那张被时光留下了烙印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罕见的柔情。
清了清嗓子,李运良酝酿了片刻,这才开口道:“56年,在工会沈大姐的介绍下,我和你妈认识并结了婚,转过年来就有了你姐。”
提起往事,老李的耳根子微微发红。
在这个含蓄的年代,夫妻间的感情总是羞于启齿的私密话题。
二十多年来,他头一回在儿女面前说起这些。
李春华突然来了精神,拽着父亲的胳膊直晃悠“您跟妈第一次见面是啥情形啊?谁先看上的谁?”
“就你话多~”
苗桂枝作势要打,突然想起年三十的忌讳,只得转而在老伴胳膊上拧了一把:“大过年的,说这些陈芝麻烂谷子干嘛。”
李春明憋着笑:“爸,您接着说,甭理我妈。”
李运良跳过女儿追问的细节,继续道:“你姐三个月的时候,你妈突然没奶水了,我那个着急啊。鱼汤、猪蹄汤都试遍了,还是没奶。后来去医院一查...”他顿了顿,嘴角不自觉扬起,“原来是有你弟了。”
“好哇!”
李春华突然拍案而起,一把揪住弟弟的胳膊,故作凶狠地晃着他:“我说怎么总觉得小时候挨过饿,根源在这儿呢!你小子以后可得补偿我!”
“补偿,一定补偿!”
李春明笑着讨饶。
童年的记忆早已模糊,但下乡这些年,姐姐每月雷打不动寄来的五块钱汇款单,偶尔寄来一封信,或多或少会夹着粮票,他却记得清清楚楚。
“后来,你妈又有了你...”
李运良停顿了一下,片刻沉默后,他抬起头,目光在儿女脸上逡巡:“虽说咱家人丁不旺,可个个都是好样的。不像胡同里其他家那般,为了点鸡毛蒜皮的小事争论不休,我和你妈为你们骄傲。”
“那什么,春华,我夸夸你弟,你别吃味啊。”
“那是我亲弟弟!您夸得越狠,我这个当姐的脸上越有光,高兴还来不及呢!”
李春华伸手揉了揉李春明的头发,就像小时候那样。
“明子小时候不让人省心,爱玩闹,今儿把老刘家孩子揍了,明儿把老曹的孙子打了,闹得我跟你妈三天两头给人赔不是。”
饭桌上顿时响起一阵笑声,三口人笑得眉眼弯弯,只有李春明臊得直挠头
“不过啊,在大是大非上,这孩子从没让我们操过心。和你姐姐抢着去插队,不声不响的成了作家,现在更是进了报社工作!”
说到这儿,李运良红光满面,脸上的笑容比院里盛开的月季还要灿烂:“现在整条胡同,谁不羡慕我老李?儿子有出息,闺女有教养!”
“五年了...咱们一家子终于团圆了!”
李运良拿起酒盅:“让我们共饮此杯,为孩子们的明天祝福,为我们一家的明天祝福!”
“叮~”
四个酒杯碰在一起,李运良爷俩仰头喝下,苗桂枝和李春华也学着他们的样子。
可娘俩第一喝白酒,被辛辣的白酒呛得直咳嗽,眼泪都出来了。
见状,李春明紧忙起身给老妈和姐姐倒了汽水,让她们润润嗓子。
苗桂枝抿了小半杯汽水,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眼里闪着慈爱的光:“春华和小沈的婚事快了...”
她话锋一转,目光灼灼地看向李春明:“明子啊,现在妈就惦记你了,啥时候把对象领回家瞧瞧?”
李春华闻言,冲弟弟眨了眨眼,嘴角噙着意味深长的笑:“妈,这事儿啊,您可不能着急,凭我弟弟这身本事,儿媳妇进门还不是早晚得事儿...”
老两口默契地对视一眼,脸上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李春明懵了:自己表现的这么明显么?怎么都知道了?!
这年月,寻常百姓家的年夜饭都是精打细算出来的。
家家户户的餐桌上能摆上几道荤腥已属不易,更别提招待客人了。
逼仄的住房里,连自家人转身都嫌挤,哪还有客人的立足之地。
因此,并没有人会在这一天出来串门。
一家人吃过年夜饭,都是在家里闲聊守岁。
李运良多喝了几杯,此刻已被李春明搀扶着进了里屋歇息。
苗桂枝和李春华收拾完碗筷,娘俩挤在床沿上,低声细语地聊着她与沈炎铭的婚事。
李春明捧着搪瓷茶缸,独自守在煤炉边。
等待十二点的钟声响起,出门放鞭炮。
穿越到这个时代已近四月,他完成了两部中篇小说,赚得稿费四百三十元。
十二万字的长篇《驴得水》尚待结算。
除却这些实实在在的收入,他还阴差阳错地混了份体面工作。
更意外的是,在这个陌生的时空里,他竟然也收获了一份真挚的感情。
与同龄人相比,李春明确实算得上春风得意。
但若与那些穿越前辈们惊天动地的成就相比,他这点成绩,不过是勉强没让自己饿死罢了。
第26章 冤家
午夜的钟声刚刚敲响,李春明便出了门。
街坊邻居们三三两两地走出家门,胡同里渐渐热闹起来。
老张家只舍得放一挂小鞭,噼里啪啦一会儿就没了声响。
隔壁王婶家更省,就放了几个‘窜天猴’,在夜空中划出几道转瞬即逝的光亮。
李春明蹲下身,小心翼翼地点燃引线。
二踢脚‘砰——啪’地在空中炸开,震得他耳膜生疼。
这动静在寂静的胡同里格外响亮,引得几个半大孩子远远地围观叫好。
听着稀稀落落的鞭炮声,李春明忽然想起后世的城市。
那时候是禁放鞭炮,而现在这个年代,更多人是放不起鞭炮。
同样是冷清的年夜,却是截然不同的缘由。
就在李春明‘悲后伤今’,与此同时,京理工家属楼的朱家。
朱教授放完鞭炮,裹紧棉袄三步并作两步蹿上楼。
一进门,就见女儿朱霖捧着条鹅黄色纱巾迎向刘医生:“妈,祝您新的一年身体健康,工作顺利!”
刘医生惊喜地接过纱巾,在脖颈间比了比。
纱巾上细碎的梅花图案在灯光下格外雅致,她爱不释手地摩挲着面料:“这花色衬人不说,开春刮风时正好用上。还是我闺女贴心。”
母女俩亲亲热热说了会儿体己话,朱教授迫不及待道:“闺女,爸的呢?”
“当然少不了您的。”
朱霖从挎包里取出一支钢笔:“祝爸爸科研顺利,桃李满园!”
朱教授乐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嘴上说着“谢谢闺女”,眼睛却不住往女儿挎包里瞟。
见女儿转身要走,他急道:“就...就这个?没别的了?”
“啊?”
朱霖茫然转身:“您不喜欢这礼物?”
“喜欢是喜欢。”
朱教授支支吾吾道,“就是比起这些工业品,爸更想要闺女亲手织的...”
话音未落,他突然感觉后颈一凉。
扭头正对上妻子刀子般的眼神,顿时把后半段吞了回去。
“没别的事儿,我先睡了,瞌睡的不行。”
“早点去睡吧。”
刘医生上一秒还在劝闺女回屋,听到关门声,脸色顿时一变,瞅了眼闺女的房门,压着声音:“姓朱的,大过年的你找不痛快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