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运良两口的合影不多，相框里挤挤挨挨全是李春明姐弟俩的成长印记。
一年级的入学照、戴着破旧军帽的淘气相、中学毕业时的严肃模样。
最显眼的是中间那张：临行前的李春明在照相馆里端坐着，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神里却透着一股不服输的倔强劲儿，像棵迎着风的小白杨。
正对门的位置摆着一张老式四方桌，虽然陈旧却擦得一尘不染。
接过李春华递来的搪瓷杯，朱霖双手捧着暖手，轻轻抿了一口，笑容温婉：“阿姨，您快别这么说。房子大一点小一点，终究只是个遮风挡雨的住处。只要家人和睦，心在一块儿，再小的屋子也是暖和的。”
她说话时目光真诚地环顾这个小却整洁的空间，眼神里没有一丝勉强或客套。
原本还提着颗心，生怕姑娘嫌弃家里窄仄的苗桂枝，听到这话心里暖烘烘的。
拉着朱霖的手轻轻拍着：“好孩子，能这么想真是难得。不过啊，家和归家和，该有的体面也不能少。我和你叔商量过了，绝不能让你受委屈。房子的事啊，我和你叔叔已经在张罗了，肯定给你们找个称心的小窝。”
“阿姨，真的不用麻烦，一家人热热闹闹住在一起多好，互相还有个照应呢。”
正说着，门帘一掀，李运良端着一盘红烧鲤鱼进来，李春明姐弟俩也跟着端菜摆碗。
不大的四方桌顿时被热气腾腾的饭菜摆得满满当当。
在一家人依次落座后，苗桂枝给朱霖夹了块鱼肉：“尝尝你叔叔的手艺怎么样，也不知道合不合口。”
朱霖细细品尝后眼睛弯成了月牙：“嗯！真好吃！叔叔这手艺绝了，比我们单位食堂的大师傅做得还香呢！”
“哈哈...喜欢吃，多吃点。”李运良顿时眉开眼笑。
在一片和乐融融的气氛中，这顿丰盛而温馨的午饭结束了。
这年月可不兴后来那种家里人特意找借口溜出去，给年轻小两口制造独处机会的做法。
街坊邻居的眼睛亮着呢，人言可畏，吐沫星子能淹死人，该讲究的礼数一点都不能少。
朱霖又在屋里坐了一会儿，陪着李家人喝了茶，说了会儿闲话，看看墙上的老照片，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便起身礼貌地告辞。
第44章 朱霖，原来你是这样的人！
一家人热热闹闹地把朱霖送到了大院门口。
见李运良和苗桂枝还要往外送，朱霖连忙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柔声劝道：“叔叔、阿姨，外面风凉，别送了。以后有时间，我再来看你们。”
“哎！好孩子，一定常来啊！”
苗桂枝应着，不舍地轻轻拍了拍朱霖的手，这才转头细细叮嘱儿子：“春明，起风了，路上一定骑慢点儿，稳稳当当的，听见没？”
“知道了妈，您就放心吧。”李春明笑着应承。
清脆的车铃声叮当作响，朱霖侧坐在后座上，回头向依旧站在门口目送的李运良、苗桂枝和李春华挥手：“叔叔、阿姨，大姐，快回去吧，我们走啦！”
自行车刚蹬出去没几步，热情的问候声就从各家门口接连响起：
“姑娘，这就走啦？再多坐会儿呗！”
“不了不了，时间不早了，下次再来看您！”朱霖笑着回应。
“闺女，我家正煮饺子呢，吃了再走吧！”
“谢谢大妈！真吃不下啦，阿姨做的菜太香了，下次一定专门来尝您的手艺！”
一路穿行在胡同里，仿佛经过了一个又一个热情的驿站。
直到车轮碾出胡同口，汇入相对清静的大街，一直挺直背脊、神经紧绷的朱霖才终于缓缓松了口气。
一直紧紧抓着冰凉车座的手自然地松开了，转而轻轻搂住了李春明的腰，额头也温顺地靠在了他宽厚的后背上，感受着布料下传来的体温和坚实。
“怎么了？”感受到腰间的力度和背后的依靠，李春明微微侧头问道。
“没什么，”朱霖的声音带着一丝放松后的慵懒，隔着布料传来，“就是觉得...胡同的邻居，真热情。”
她在大学的家属楼里长大，左邻右舍同样熟络客气。
但那种感觉，与这烟火气十足的大杂院截然不同。
以前不是没来大杂院找过同学玩，也同样会被街坊问候。
可不知是因为这次是作为‘未来媳妇’的身份，还是因为年岁渐长体会更深，她总觉得，这一次的感受格外不同。
那不再是流于表面的、对‘别人家客人’的客气招呼，而是一种更质朴、更真诚的关怀，带着一种仿佛已然将她视作‘自己人’的亲昵。
李春明听着身后带着笑意的声音，蹬慢了些，他微微侧过头，打趣道：“呦嗬，听你这意思，是对我们这大杂院生活还挺向往？”
朱霖的脸颊轻轻贴着他的后背，声音带着笑意传来：“是觉得挺好呀！左邻右舍开门就见面，嘘寒问暖的，多亲切！这浓浓的人情味儿，感觉特别好。”
李春明笑了笑，却轻轻叹了口气：“人情味儿确实足，可住在这大杂院里，有时候也真是要遭老罪喽~”
李春明话里那点故意的调侃，像羽毛似的轻轻搔着朱霖的好奇心。
她等了好一会儿，李春明却只是闷着头骑车，就是不往下继续说。
朱霖忍不住扯了扯他的衣角，小声催促：“哎，你倒是说呀，遭什么罪？”
“这个嘛...说来话长喽...”
见他还在卖关子，朱霖眼波一转，忽然清了清嗓子，凑近他耳边，捏着嗓子软绵绵地拖长了调子：“好哥哥~~你就说说嘛~~~”
这轻轻软软的两声，像带着小钩子，听得李春明浑身一激灵，车把都跟着晃了一下，连忙告饶：“停停停！我说，我说还不成嘛！姑奶奶您可别这么说话了，骨头都酥了！”
他稳了稳车把，这才把之前撞见老范两口子在自家搭的小窝棚里悄悄亲热的尴尬事给抖了出来，最后还故意逗她：“啧啧，你说这要是咱以后也住大院，万一...”
话还没说完，朱霖的抡起粉拳就捶他后背：“哎呀！你这坏家伙！脑子里整天都想些什么呢！变着法儿欺负人！哼！看我下次见了阿姨，不狠狠告你一状！”
她羞得把发烫的脸颊紧紧埋在他后背上，仿佛这样就能躲起来似的，只是那捶打的力道，倒更像是撒娇。
李春明正得意地嘿嘿直笑，朱霖却叫道：“右拐右拐！前面别直行了！”
“嗯？右拐干嘛？不回家了？”李春明下意识地捏了闸，车速慢了下来。
“我去医院找我妈，跟她一块儿回去。”朱霖解释道。
“哦，好嘞。”
李春明应了一声，车头一摆，便从宣武门路口拐向了长安街。
谁知到了东单百货大楼门口，朱霖又拍了拍他的背：“停一下，春明！”
“怎么了？”李春明一脚支地，停了下来。
“我得上楼找我小姐妹取点东西，”朱霖跳下车后座，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眼睛弯弯地看着他，“你...陪我一块上去？”
“行啊。”
李春明不疑有他，锁好自行车便跟着朱霖走进了百货大楼。
二人径直上了售卖服装鞋帽的二楼。
朱霖轻车熟路地走到羊绒大衣的柜台前，对着一位正在和同事聊天的女销售员笑着喊道：“慧兰！”
那名叫慧兰的女售货员闻声回头，看见朱霖和她身旁的李春明，眼前顿时一亮，脸上立刻浮现出意味深长的笑容，快步迎了过来：“可算舍得把你家这位‘神秘对象’带出来啦？”
“去你的，说什么呢~”
朱霖笑着拍了她一下，给两人介绍道：“这是我最好的姐妹范慧兰，在这儿上班。慧兰，这就是我对象，李春明。”
范慧兰落落大方地伸出手，眼睛笑成了两弯月牙：“大作家你好啊，常听霖霖提起你，今天可算是见着真人了。果然比霖霖描述的还要精神俊朗！”
“太客气了，我也就一普通人。”
简单寒暄两句后，范慧兰一把将朱霖拽到柜台角落，偷瞄了李春明一眼，压低声音急切地问：“他多大啊？”
“今年二十二，属狗的。”
“好哇！”
范慧兰眼睛一亮，促狭地用胳膊肘轻轻撞了下朱霖，压低声音笑道：“我说以前那么多人给你介绍，你都看不上。原来...”
“范慧兰！你再胡说八道，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朱霖羞得耳根都红了，作势就要去拧她。
“瞧瞧，瞧瞧！被我说中心事，气急败坏了吧？”
范慧兰一边灵活地躲闪，一边继续逗她。
见朱霖真的伸手要来捉她，范慧兰这才笑着讨饶：“好啦好啦！不开玩笑了！说正经的，你特意带着你的‘作家小对象’跑来我这儿，总不会就是专门为了跟我显摆的吧？唉，真是可惜了...”
她故意瞥了一眼不远处耐心等待的李春明，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我要是结婚晚点儿，说不定也能找个这么精神又年轻的~”
“你——！”
朱霖被她这没羞没臊的话气得直跺脚。
第45章 傻乎乎的女王
结了婚的女人果然百无禁忌，什么话都敢往外蹦。
朱霖生怕范慧兰再冒出什么更离谱的‘虎狼之词’，赶紧拽了拽她的衣袖，压低声音切入正题：“别贫了！说正经的，你柜台里有没有适合他穿的羊绒大衣？快帮我挑一件。”
“嘿，你这可真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一说到本职工作，范慧兰立刻收起了玩笑神色，变得专业起来：“刚到了一批春季新款，沪海来的。你看这件怎么样？”
她转身指向挂在最显眼位置的一件衣服。
那是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短款羊绒大衣，款式简洁却格外挺括。
朱霖只瞥了一眼，眼前就仿佛看到了李春明穿上它的模样，沉稳又精神。
当即毫不犹豫的说道：“就这件了，帮我挑件合他尺码的。”
“呦？”
范慧兰挑眉，故意拖长了音：“这么舍得?！这可不便宜~”
朱霖下巴微扬，带着几分小骄傲：“给自己男人买衣服，有什么舍得舍不得的？就要最好的！”
“行！”
范慧兰被她这难得的豪气逗乐了，利落地应道:“就冲你这句话，我必须给你挑件最板正的！”
没几分钟，范慧兰就从库房里麻利地翻出一件尺码合适的，递了过来：“这件绝对适合李作家。”
李春明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朱霖拉他上来是为此事，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姐前些天刚给我买了件新的，我妈也给我做了一件，够穿了，真不用破费。”
朱霖压根不接他的话茬，扭头就对范慧兰干脆利落地说：“别听他的，就这件了，开票吧。”
李春明还想伸手去拦，朱霖却像是早有预料，一把就挽住了他的胳膊。
力道不大，却带着点不容拒绝的意味，将他轻轻定在原地。
“来都来了，给你买件新衣裳怎么了嘛？”
她微微仰头看着他，语气里带着几分娇嗔，又有几分坚持。
“真不是…我柜子里衣服真的够穿了。”李春明试图解释。
“哎呀~”朱霖轻轻晃了晃他的胳膊：“你有是你有的，那都不是我买的呀~”
她眼睛一转，故意激将道：“除非...你是看不上我挑的款式？”
李春明顿时哭笑不得：“我哪儿是这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