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么几句话的功夫,旁边的范慧兰嘴角噙着笑,手下一点没停,唰唰几笔就已经利落地开好了票据,扬起来‘啪’地一声轻敲在柜台上:“得嘞!票开好了,楼下收款台交钱!快去快回啊!”
李春明看着那张已然开出的票据,知道木已成舟,只能无奈地摇头笑了笑。
朱霖得意地拿过票据,冲他嫣然一笑:“乖乖在这儿等着我啊,我下去交钱就回来~”
“霖霖,等一下。”
就在朱霖转身要下楼时,李春明轻声叫住了她。
朱霖立刻扁起嘴,眼里带着点小委屈嘟囔道:“票都开好了,你还不想要啊?”
李春明自然不是要扫兴,他快步走到她身边,压低声音道:“我身上也带着些钱...”说着就要往口袋里掏。
“不用!”朱霖按住他的手,眉眼一弯,带着几分小得意笑道,“早晨出门时,我特意带够啦!”
他之所以没问布票的事,是因为买羊绒大衣,不要布票。
这年头的布票(全称‘棉花化纤混纺布票’),管的是老百姓穿的基本棉布、的确良这些日常用料,是国家保证每个人都能有衣服穿的法子。
而羊绒大衣,从金贵的原料到精细的做工,都属于‘高档消费品’,压根不在国家计划保障的那一篮子基本生活物资里头。
那标签上动不动两三百块的价钱,在如今这年月,本身就已经是道最高的门槛,能把绝大多数人直接挡在外头了。
国家哪还用得着再额外发票证来限制。
这钱啊,就是最硬的‘票’。
看着她像欢快的下楼身影,李春明站在原地,心里暖暖的。
看着朱霖轻快下楼的背影,李春明心头忽然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情绪填满。
他想起上一世,自己曾对那些沉迷于年代文的老前辈感到费解。
那些功成名就、身价不菲的长者,为何总爱捧着手机看那些漏洞百出的重生小说?
当时他浅薄地以为,或许是现实的成功仍不能满足他们,幻想着能带着毕生阅历重返青春,缔造更辉煌的人生传奇。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懂得。
经济价值只是表象,真正令人魂牵梦萦的,是这个时代特有的、不掺杂质的情感质地。
后世他交往过的女友,从网红到白领,礼物送出去不少:限量款包包、最新款手机、名牌首饰...
可收到的回礼屈指可数,最多是些敷衍的玩偶挂件。
就像情人节总在社交媒体刷到的那句扎心调侃:“收不到鲜花又如何?我的坟头自己会长!”
而此刻,他送出一块一百二十元的手表,朱霖却毫不犹豫地回赠这件标价二百六十八元的羊绒大衣。
这种近乎‘傻气’的、不计得失的情感交换,在后世物欲横流的恋爱市场里,早已绝迹。
就在李春明沉浸在这份难得的感动中时,范慧兰笑着冲他招了招手:“李作家...”
“别,你叫我名字,或者小李都行,可别叫李作家。”
范慧兰抿嘴一笑:“得勒,那我就叫你名字吧。李春明同志,我听霖霖说,你和她认识的过程还挺浪漫的。”
“有点吧。”
“那我考考你,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见李春明沉吟,范慧兰又激了一句:“这不会见了父母,把认识的过程给忘了吧,那我可...”
“这事儿怎么可能会忘。”
李春明嘴角带笑,说道:“当初,我的作品在《收获》上刊登。霖霖给我写了信,和其他读者一样,她在信里夹了张粮票。我得了杂志社的稿费,哪里能再要读者的资助,便一一寄了回去。恰巧,我和她的同事又认识。一来二去,就这么认识了。”
“哎呦喂!~”
范慧兰拍着手笑道:“我说这丫头之前怎么支支吾吾死活不肯细说呢!原来是这么段‘纸上谈兵’的雅缘啊!藏得可真够深的!”
她话音未落,楼梯口就传来了朱霖又急又羞的声音:“范—慧—兰!!!你居然趁我不在套春明的话!”
第46章 新潮诗?朦胧诗!
收了朱霖这样贵重的礼物,李春明感动不已。
送她回去的路上,自行车蹬得都比平时慢了些,磨磨蹭蹭地组织着感谢的话。
朱霖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心思,双臂轻轻环着他的腰,脸颊贴在他温暖的后背上,声音裹着风声,却异常清晰地传到他耳中,带着蜜一样的甜:‘你送我手表,是想让我每分每秒都想着你。那我送你这件大衣,也是想让你在每一个觉得冷的时刻,都能立刻感受到我的温暖呀。’
这话说得实在太熨帖,像一剂滚烫的强心针,不偏不倚正正扎进李春明的心窝里,浑身的血液都跟着沸腾起来。
他哪能忍心让这样一颗心都掏给他的好姑娘,跟着自己吃苦受委屈。
为了早点攒够钱,买下那套能让朱霖眼前一亮、安心居住的小院,李春明几乎是拼了命。
好在,审稿这块压人的大山,大部分工作都被韩彦昌和赵启蒙两位老同志接了过去。
加上也不是天天都有作者上门来缠磨着改稿,这让李春明除了可以在家码字,还可以在工作中忙里偷闲,赶赶稿。
这天,就当李春明正在跟新作较着劲儿,一个二十二三岁的年轻人推开编辑室的大门。
目光在办公室里逡巡了一圈,最后落在了离门最近的何晓晓身上。
“同志,打扰一下,请问哪位是李春明编辑?”
何晓晓心里顿时一阵哀叹!
她感觉自己都快成编辑室的指路明灯了。
可谁让她为了能抢在所有人前面,第一时间冲向食堂,品尝刘师傅那手绝妙的红烧带鱼,抢了这个最靠近门的位置呢。
欲先承其冠,必先承其重。
作为一个对美食有着执着追求的吃货,这点小小的困扰不算事儿。
“喏,那边第三排,位正埋头的就是李春明编辑。”
“谢谢。”
年轻人礼貌地欠身道谢,转身朝着李春明走去。
他并没有急着打扰,而是安静地站在一旁,耐心等待着,直到李春明笔下那段文字告一段落,才上前一步,谦逊地开口:“李编辑您好,打扰了。我是《纸与铁的时代》的作者周阳,按照之前的约定,今天过来找您改稿。”
李春明闻声抬起头,立刻放下笔,略带歉意地笑道:“抱歉,让你久等了,快请坐。”
两人简单地握了握手。
李春明转身从那摞等待修改的稿山中,抽出了周阳的作品。
《纸与铁的时代》
“我决定把诗写在列车时刻表的背面
让每个词语都获得开往远方的站台
油墨熏黑的指节撬开封闭的邮筒
三枚邮票贴着:春天、疑问和未拆封的闪电
...
铅字盒突然飘起雪片
所有被删除的偏旁部首
正顺着晨光爬回报社的砖墙
组成新的星座”
一如往常,李春明先对周阳的作品给予了肯定:“周阳同志,这首诗的历史质感非常真实。通过‘列车时刻表’‘邮筒’‘铅字盒’等意象,准确捕捉文艺生产的特殊场景。形式上的探索也很可贵,成功地将工业意象与自然意象嫁接在一起,体现了新时期诗歌宝贵的融合意识。”
“谢谢李编辑的夸奖,我这也只是...初步的尝试。”周阳嘴上说得谦虚,可那微微扬起的下巴和眼底藏不住的得意,分明写着‘这评价理所应当’。
然而,他嘴角的弧度还没完全展开,李春明话锋一转:“不过,存在的问题也很明显。”
刚刚还晴空万里的脸,瞬间阴云密布,周阳拧紧了眉头。
“首先,意象转换过快。从‘列车时刻表’到‘未拆封的闪电’的跳跃可能造成阅读障碍。”
“其次,部分隐喻过隐。‘背对背的箩筐’虽具时代特色,但年轻读者可能难以领会特指理想与现实的矛盾。”
“第三,结尾张力不足。目前的结尾更偏向于意象的堆砌,对于‘文艺突围’这个核心主题的升华,力量还欠缺一点火候。”
随着李春明条分缕析,一二三点的指出,周阳的脸色越来越沉,几乎能拧出水来。
“我对此的修改意见...”李春明正准备详细说明。
“李编辑!”
周阳猛地打断他,情绪激动,话语像上了膛的子弹:“我不知道您到底懂不懂诗歌,懂不懂现在的新潮诗!我感觉您说的这些…毫无道理!”
对于周阳如此剧烈的反差,李春明并未着急,也没有动怒。
他太了解这样的年轻作者了。
好不容易呕心沥血琢磨出一篇自以为得意的作品,那真是看得比对象还珍重。
只能听进去洋洋洒洒的夸赞,半句批评都如同针扎。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周阳,仿佛在看一个曾经同样年轻气盛的自己。
可周阳看到李春明对自己的愤怒居然无动于衷,那副平静的神情仿佛一盆油,瞬间浇在了他心头的火苗上,使得他愈加地上头,音调陡然拔高,几乎是在质问:“如果您不懂诗,您可以直接说!何必这样假模假式地先夸一番,再把它批得一文不值?”
“您根本不明白这些意象对我意味着什么!那不是简单的词语堆砌,那是我熬了多少个晚上,从骨头里抠出来的感受!‘未拆封的闪电’怎么了?那是灵感迸发时的不可控!”
“‘背对背的箩筐’隐晦?那是我们这代人特有的精神困境!”
“您用那些老掉牙的、四平八稳的标准来框定新生的诗歌,这本身就是一种扼杀!您这是在扼杀创造!如果您不能理解,至少请保持沉默,而不是用您的那套规矩来修剪它!”
他胸口剧烈起伏着,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眼睛死死盯着李春明,等待着对方的反应,或者说,等待着一场爆发的冲突。
李春明面对这劈头盖脸的指责,非但没有动怒,反而像是看着一个闹脾气的孩子,忽然轻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他等周阳那股激烈的情绪稍稍平复,才不紧不慢地开口,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包容的笑意:“发泄完了吗?心里痛快点了没有?那么现在,要不要静下心来,听听我具体的修改建议?”
这完全出乎意料的态度,像是一下子戳破了周阳鼓胀的气球。
他预想中的激烈争辩甚至拍案而起根本没有发生,对方那种居高临下的包容和沉稳,让他瞬间有点不知所措,满腹的愤懑堵在喉咙口,只化作一个难以置信的、带着屈辱和困惑的单音节:“你懂新潮诗嘛?!”
第47章 三步成诗?哥们只要三秒!
李春明看着他,只是笑了笑,并未多言。
他随手从桌边抽出一张稿纸,拿起钢笔,甚至没有片刻沉吟,便埋头刷刷地写了起来。
还没等周阳和周围竖着耳朵偷听的编辑们完全反应过来那沉默的含义,李春明已经停下了笔。
早就默契等在旁边的王建军立刻上前,拿起那墨迹还未干透的手稿,清了清嗓子,朗声诵读:
“你说我的红墨水
玷污了雪的语法
每个被划去的形容词
都在纸篓里生根发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