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春明停下脚步,转过身,温和地问道:“同学你好,请问还有什么事情吗?”
那女生深吸了一口气,从身后拿出一份叠得整整齐齐的稿纸,双手递向李春明:“我也写了一篇文章,构思了很久。您能帮我看看,提点意见吗?”
就在王建军下意识地要伸出手,李春明却不易察觉地轻轻扯了一下他的衣袖,阻止了他。
“对不起啊同学,真的非常感谢你的信任。但我们报社有明确的规定,所有稿件都必须通过正式的投稿渠道接收,我们编辑私下是不能直接接收任何稿件的,这是为了保障对所有投稿作者的公平性。实在抱歉,还请你理解。”
他的理由充分且无可指摘,既维护了原则,也照顾了对方的感受。
不等对面那女生再次开口请求或辩解,李春明便微微点头示意,然后拉着还有些没反应过来的王建军,转身快步离开了,留下一个果断而礼貌的背影。
看着李春明毫不拖泥带水、径直离开的背影,那女生手里紧紧攥着自己的稿子,最终只能气得在原地跺了跺脚,脸上写满了不甘和失落。
她的一腔热情和期盼,就这样被礼貌却坚定地挡了回来。
走出一段距离,确认周围没人后,王建军终于忍不住把憋在心里的疑问倒了出来:“春明哥,咱们单位什么时候明文规定不允许编辑私下接收手稿了?社里不是一直鼓励咱们多和作者交流,多挖掘好稿子吗?再说了,人家女同学都鼓足勇气送到面前了,就算碍于规定不能收,帮着看一眼,指点两句,也不为过吧?这多伤人家心啊。”
李春明停下脚步,看向王建军,脸上的温和笑意收敛了些,语气变得严肃起来:“建军,你小子要是还想稳稳当当地吃编辑这碗饭,我劝你,私下里最好还是尽量少跟女作者,尤其是年轻的女作者,有工作之外的过多接触和牵连。”
“甚至某些过于热情的男作者,也要懂得适当地保持距离。”
和年轻的女作者少接触,他能明白,是避嫌,防止男女瓜葛。
可男作者也要保持距离?
这是啥意思?
王建军心里直犯嘀咕:难道是怕对方为了让自己的文章登报,给自己送礼行贿?
可他王建军自认也不是那样的人啊!
紧走了两步,追上李春明,急忙问道:“春明哥,你后面那句话到底是啥意思?男作者怎么了?”
李春明瞥了他一眼,似乎嫌他悟性不够,没好气地撂下一句:“啥意思?小心‘双头插座’!”
说完,他便不再解释,加快脚步离开了,留下王建军一个人愣在原地,暗自嘀咕,百思不得其解:“插座我见过……可这‘双头插座’又是什么新奇的玩意?这跟男作者有啥关系?”
就在王建军还在原地琢磨‘双头插座’到底是个什么新奇玩意儿的时候,李春明刚走到走廊拐角,就被等候在那里的许韵舟叫住了。
“春明!讲得真不错!”
许韵舟笑着迎上来,毫不吝啬地夸赞道:“不愧是咱们文艺科的大才子!刚才那几篇文章让你这么一讲,那叫一个深入浅出、鞭辟入里!连我在外面听了几句都觉得受益匪浅。”
李春明笑着客气了一句:“许主编,您可别再夸了。您再多夸几句,我这脚底下可真要飘起来,找不到北了。”
玩笑过后,李春明敏锐地察觉到许韵舟似乎不只是来夸他两句的,便问道:“许主编,您特意在这儿等我...是有什么事儿吧?”
“哦,对,是找你有点儿事儿。”
许韵舟收敛了些笑容,沉吟了一下,像是斟酌着怎么开口,先试探着问道:“最近手头的工作怎么样?《新诗鉴》那边忙得过来吗?”
“还行,目前还能应付得过来。”
李春明谨慎地回答,心里猜测着领导的意图。
“是这样的。”
许韵舟见铺垫得差不多了,这才进入正题,语气也正式了些:“社里收到了几位老革命家的来信,他们表示,《斗牛》这个题材选得非常好,切入的角度也独特,就是觉得现有的篇幅太短,很多深层的内容还没来得及展开写透,让人看了感觉有些意犹未尽,很是可惜。”
他将原因言简意赅地解释了两句,这才继续道,目光中带着询问和期待:“主编也非常重视这个情况,他和‘中青社’那边聊了聊,双方都觉得,《斗牛》这个题材底蕴很深。如果能在这个基础上再往下深挖一层,把故事和人物写得更丰满,把思想内涵挖掘得更透彻,写成一个更饱满、更有力量的长篇出来,会非常具有价值,也很适合刊印成书。”
许韵舟看着李春明,关键问道:“现在就是不知道你时间上能不能安排得开?”
“能,当然能!”
相对于从头开始构思和创作一个全新的故事,将《斗牛》进行扩写,对李春明来说确实要轻松不少。
再加上现在急需用钱,李春明哪里会犹豫,当即点头应下了!
第70章 稻香村
卫生研究所。
朱霖将记录好的数据放进柜子里,拿起茶缸小口抿着。
同样穿着白大褂的乔玉娇也做完了工作,靠了过来:“霖霖姐~下午跟你家‘领导’请个假呗,我们一起去百货大楼逛逛呀!听说新到了一批好看的丝巾呢!”
“死丫头!没个正形!”
朱霖作势要拧乔玉娇的胳膊:“打趣我上瘾了是吧?再跟我这儿胡扯八道,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哎呦呦,不得了喽!”
乔玉娇灵活地躲闪着,笑得更加促狭:“小娘子还有两幅面孔呢~在你家‘领导’李春明同志面前就装得小鸟依人、温温柔柔的,在自家姊妹面前就原形毕露,要打要杀的~哎呦!”
“你还说,你还说!”
朱霖又羞又恼,伸手就要去捂乔玉娇的嘴。
姊妹俩正笑闹作一团时,隔壁科室的同事敲门进来说道:“朱霖,李春明在门外等你。”
“嗯?”
朱霖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个时间,李春明怎么会突然跑来。
“嗯啥嗯,还不快去看看你家‘领导’大驾光临,有何指示呀?”
乔玉娇见状,立刻又找到了打趣的机会:“快去吧去吧,别忘了跟你家‘领导’请假哈~”
朱霖也顾不上再跟乔玉娇闹,脱下白大褂,匆匆朝大门走去。
“你怎么这个时间过来了?”
朱霖小跑到单位门口,微微喘着气,脸上带着惊喜和疑惑看向李春明。
李春明笑着举起手里印着‘稻香村’字样的油纸包,解释道:“等会儿要去拜访谢鱼梁教授,赶巧今儿‘稻香村’门前排队的人少,你爱吃萨其马,买了点给你尝尝鲜。其余两包是枣花酥和牛舌饼,你拿回去给叔叔阿姨尝尝。”
‘稻香村’分为‘京城稻香村’和‘姑苏稻香村’,李春明说到的自然是‘北稻’。
1980年,京城东城区工商联的几位老前辈刘振英、宋士武等先生,在政府的支持下,在东四北大街152号恢复了‘稻香村’的老字号,成立了京城东城区稻香村食品厂。
这是京城第一家恢复生产经营传统糕点的老字号企业,它的回归在当时引起了巨大轰动,市民们排长队购买,重温记忆中的味道。
京城稻香村的复业,被视为京城老字号复兴的一个里程碑事件。
它不仅仅是一家糕点店的重新开张,更象征着传统饮食文化的回归和新时代的开启。
“昨儿玉娇还念叨呢,说稻香村排队的人太多了,根本挤不进去,没想到你居然买到了!”
朱霖接过油纸包,闻到熟悉的香味,脸上洋溢着开心。
突然,她话锋一转,从中拿出那包萨其马,将装着牛舌饼的油纸包递回给李春明:“这包萨其玛我就拿着解馋了,剩下的你拿回去给叔叔、阿姨还有大姐他们也尝尝鲜。”
李春明推了回去,笑道,“不用,下班的时候,顺路再给家里买一份就是了。再说了,我这还给谢教授买了份点心,到时候这两份,我是拿过去还是不拿?不合适。”
朱霖本来想说她先拿着,等晚上李春明来接她的时候再带回去也一样。
可话到嘴边,她突然想起了和乔玉娇的约定,连忙改口道:“对了春明,今晚你不用来接我下班了。”
李春明闻言,下意识问道:“今晚要加班?没事儿,我在你们单位保卫亭等你就行。”
“不是的。”
朱霖摇摇头,解释道:“是玉娇,她想买条新丝巾,我下午下班后陪她去百货大楼逛逛。”
“那你顺便也买一条。这几天风沙大,正好能用上。”
说着,李春明手伸向口袋,却被朱霖扯了出来:“干嘛啊,我身上有钱。再说了,大姐前几天不是才送了我一条么,我买那么多也用不过来。”
“行吧。不过别太晚,早点回家。”
朱霖将他的领子整理了一下,笑着应道:“知道啦~啰嗦鬼!你路上骑车注意安全。”
简单说了几句,见时间不早,李春明跳上自行车。
在朱霖含笑目光的注视下,李春明的身影消失在了胡同的拐角。
上一次拜访,许韵舟带他去的是谢鱼梁教授工作的单位。
而这一次,则是直接约在了谢教授的家中。
在胡同里转悠了一圈,问了遛弯的大爷这才找准门儿。
“咚~咚咚~”
李春明轻轻敲响了院门。
不一会儿,门“吱呀”一声打开,一位穿着朴素、气质温婉的五十多岁的妇人探出身来,面带疑惑地打量着门外的年轻人:“同志,你找谁?”
“阿姨您好,冒昧打扰了。我是《中青报》的编辑李春明,和谢教授约好今天来拜访他的。”李春明连忙恭敬地说明来意。
“哎呀!你就是李春明啊!”
妇人一听,脸上的疑惑瞬间化为惊喜和热情:“老谢在家常提起你,夸你年轻有为!今儿可算是见到真人啦!快请进,快请进!”
她一边热情地引李春明进门,一边忍不住说道:“你的《牧马人》写得可真是不错,感情真挚!不过《驴得水》里那个‘张一曼’的命运,写得太惨了,看得我心里怪难受的...”
妇人很健谈,领着李春穿过整洁的小院,来到了客厅。
与谢鱼梁教授办公室里四面书架、堆满书籍的景象不同,他的家居布置显得格外简洁、雅致。
最引人注目的是客厅墙上挂着的两幅字,一幅写着苍劲有力的‘说真话’,另一幅则是‘启蒙’。
至于落款,字迹过于潦草奔放,李春明一时没能辨认出来,也不好意思凑得太近细看。
李春明将带来的‘稻香村’点心递给妇人,对方客气了一番才收下,并给他沏了一杯热茶。
正寒暄着,谢鱼梁教授听到动静,从里屋笑着走了出来:“春明来了啊!”
李春明立刻站起身,恭敬地问候:“谢教授,您好!”
“不用这么客气,快坐、快坐!”
谢鱼梁教授热情地朝他压压手:“上次听你详细阐述《新诗鉴》的专栏设定和运作思路时,我就觉得理念非常新颖,格局也很开阔。没想到实际效果这么棒,后生可畏啊!”
第71章 我要李春明!
“谢教授您太过奖了,这主要还是靠领导的指点和同事们的大力帮助,我...”李春明习惯性地想要谦逊几句,将功劳归于集体。
不等他把客套话说完,谢鱼梁便笑着抬手打断了他:“诶!你就别在我面前谦虚了,这些场面话咱们之间就免了。我跟你们许主编是多少年的老朋友了,他可是跟我交了底。功劳啊,该是谁的,就是谁的。”
谢鱼梁能这么说,李春明却不能坦然的应下,紧忙转移话题:“您上次发表在专栏里的那篇评论文章,反响特别热烈!我们报社收到了许多读者来信,都夸您写的文章字字珠玑、见解深刻独到,真是妙笔生花,让大家受益匪浅!我们都特别期待,不知道这次又能有幸拜读到您怎样的大作。”
谢鱼梁闻言,笑着摆了摆手:“快别这么捧我了。我那篇啊,也不过是把过去积攒的一些老学问、旧观点,结合新现象又卖弄了一遍而已,实在值不得大家这么夸奖。倒是你们专栏中‘理论探讨’板块里刊登的那篇文章,我仔细拜读了,那才叫端的是了得!听老许说也是你的大作?”
对待新诗潮这股蓬勃涌现的文学力量,谢鱼梁教授在学术层面一直持开放、支持与赏析的态度。
他欣赏年轻诗人们打破桎梏的勇气、新颖独特的意象和真挚的情感表达。
然而,他的支持并非毫无底线。
对于那些刻意追求晦涩以掩盖空洞、或是天然掺杂着扭曲价值观、错误思想导向,甚至刻意渲染颓废、绝望等消极情绪而让人诟病的诗歌作品,他内心深处是反感和警惕的。
他深知,许多热爱文学、充满热情却缺乏足够辨别能力的年轻读者,往往难以一眼看透这些包裹在‘艺术’外壳下的潜在险恶。
他们更容易被新奇的形式和偏激的情绪所吸引,盲目模仿,从而在思想和创作上误入歧途。
他早就想为此做点什么,希望能有一种有效的方式,去引导青年读者们学会辨别诗歌的良莠,汲取真正的精华,摒弃有害的糟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