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运良小心翼翼的将杂志交给李春明,起身往厨房走,还不忘转身叮嘱道:“那什么...记得把样刊收好!回头我给做个玻璃匣子装起来!”
苗桂枝一听这话,眼睛顿时亮了起来:“这还算说了句人话!那你说这玻璃匣子做多大合适?”
“这...”
这下把李运良难为到了。
做小了吧,怕儿子以后再发表文章放不下。
做大了吧,又怕别人看到后说他们显摆。
到底是老夫老妻,不用说,苗桂枝瞬间明白了李运良担忧什么。
推了他一下,嘟囔道:“你看你,又出馊主意!”
“嘿!你这人属狗的啊?刚还说我想得周到,转眼就翻脸?”
老两口正你一言我一语地拌着嘴,李春华挎着包,气喘吁吁的跑了过来:“爸妈,我在门外就听见您俩吵吵,又为啥事儿啊?”
“还能为啥?”
苗桂枝没好气地指着老伴:“你爸一天到晚净出馊主意!”
老两口拌嘴,这都成日常了。
李春华见怪不怪地撇了撇嘴,转而问道:“我弟呢?回来了没?”
“在屋呢!”苗桂枝话音未落,李春华已经像阵风似的冲进了里屋。
“弟!”
她一把推开门帘:“你的稿子改的怎么样了?什么时候登报啊,我都跟同事们夸下海口了,她们都等着看呢!”
李春明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声音低沉:“姐...登不了了。”
“啊?!”
李春华顿时僵在原地。
下一秒,她一个箭步冲到弟弟身边,用力搂住他的肩膀:“没事儿的,没选上是编辑的眼光不行!《青年报》登不了,咱回头换《京城报纸》。我弟的文章写的那么好,总会有伯乐欣赏的~”
苗桂枝端着一盘煎带鱼走了进来,笑道:“你这臭小子,没事儿就逗你姐玩吧。”
“嗯?”
李春华眨巴着大眼睛,一脸茫然地看看母亲,又看看弟弟。
起初,李春明还一本正经的装可怜,可看到姐姐这幅呆萌的样子,瞬间破功,‘噗呲’一声乐了出来。
“不是,你笑什么啊?”
“哎哟我的傻闺女哟~”
苗桂枝把盘子往桌上一放:“你弟那文章不是不登了,是人家主编觉得太好,要让他扩写成长篇呢!”
李春明终于绷不住了,‘噗哈哈哈’差点笑瘫在地上。
“李!春!明!”
李春华这才反应过来,一张俏脸气得通红,撸起袖子就扑了过去:“我为你担心一整天,你居然耍我!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李春明早有准备,窜到了老娘身后:“姐!~亲姐!~我错了,我错了~我不是跟你闹着玩的么...”
“闹着玩?!”
李春华绕着母亲转圈,咬牙切齿:“我今天就让你知道知道,什么叫‘闹着玩’!”
眼见姐姐要‘暴走’,李春明突然一个箭步跳到好远,高举双手:“停!姐,我有样好东西给你看。”
“好东西?”
李春华冷笑一声,手指关节捏得咔咔响:“李春明,你觉得我还会再上你的当么?”
“这次真不骗你!妈可以作证!”
李春华这才半信半疑地放下拳头,却还是瞪着眼睛警告道:“李春明,你要是再敢耍我,你死定了!”
“不会,保证不会!”
说着,李春明将刚刚收到柜子里的杂志取了出来。
“不就是本杂志么,这就是你说的惊喜?”
“姐,你看看日期。”
李春华狐疑地瞥了眼封面——1980年1月刊:“这?!还没到一月呢?你从哪儿来的?”
李春明抿嘴一笑:“你再打开看看里面的内容。”
她随手翻开目录,突然像被雷击中般僵在原地。
只见目录页首行赫然印着:《牧马人》作者/李春明。
看了看弟弟,又看了看杂志:“这...这是...”
李春明傲娇的抬起脑袋:“没错,就是你弟弟的大作!《收获》头篇!”
“啊——!!!”
李春华猛地扑上去,整个人像树袋熊似的挂在弟弟背上,又哭又笑:“臭小子!你太给咱家长脸了!《收获》啊!这可是《收获》啊!”
“行啦,屋顶都快被你震塌了!快去洗洗手吃饭!”
“好勒!”
李春华乖巧的答应道。
待一家人齐齐坐下,饭桌上还是在讨论李春明的文章。
与此同时,国家医学科学院卫生研究所的食堂里,也在讨论着李春明。
“霖霖姐,你还记得上次我跟你说,我去邮电局取包裹,被一个冒失鬼撞倒的事情吧?”
乔玉娇夹了一块炖白菜,轻声说道。
坐在对面的长发女生轻轻‘嗯’了一声,筷子尖在铝制饭盒里慢条斯理地挑着米粒。
“我今天去报社改稿,又遇见他了!”
乔玉娇突然压低声音:“你猜怎么着?没想到那冒失鬼居然是的编辑!”
“不过啊,这人确实厉害,点评起文章来头头是道。”
说着,乔玉娇从挎包里掏出一叠手稿,摊在桌上。
稿纸上密密麻麻布满了红色批注,字迹遒劲有力,偶尔还画着几个符号。
“你看这儿,还有这儿...”
乔玉娇的指尖在纸页上跳跃:“他连标点符号都给我改了。最神奇的是这个段落...按他说的改完,整篇文章就像活过来似的。”
朱霖不自觉地凑近了些。
她注意到批注的笔迹时而锋利如刀,时而圆润似水,字里行间透着股说不出的灵气。
“霖霖姐...”
乔玉娇突然垮下脸,可怜巴巴地问:“我原来的文章...真的很差劲吗?”
朱霖回过神来,轻轻拂开垂落的长发:“怎么会呢。你看,李编辑特意在这里写了‘此处情感真挚’。”
乔玉娇顿时眉开眼笑,却又听朱霖柔声补充道:“不过经他这么一改,确实更...”她斟酌着用词,“更有筋骨了。”
“是吧是吧!”
乔玉娇兴奋地拍了下桌子,引得邻桌的研究员纷纷侧目。
她不好意思地缩了缩脖子,压低声音道:“最绝的是他给我讲的'冰山理论',说好文章要像冰山,只露八分之一在水面上...”
听着乔玉娇转述上午的见闻,朱霖越发的好奇,这位‘冒失鬼’怎么懂得那么多...
第10章 想都别想!
在那个娱乐匮乏的年代,芝麻绿豆大的小事都能被街坊邻里咀嚼出滋味来。
之前听说李春明要去报社改稿,街坊们都能当成谈资。
如今李春明的文章在《收获》上刊登了,这消息就像往热油锅里泼了瓢冷水,炸得四邻八舍都坐不住了。
估摸着老李家吃过了晚饭,街坊们搬着小马扎陆陆续续的过来串门。
岁数大一些的和李运良两口子坐在一起。
“春明真是给大家放了颗卫星啊,这《青年报》的还没登呢,《收获》的先来了。”
“春明小时候是咱们胡同最淘的一个,现在大了也是咱们胡同最出息的。”
苗桂枝心里早乐开了花,脸上却还绷着:“哎呦,你们可别那么夸了。就写了一篇文章,往后还不知道怎么样呢。”
话是这么说,手里倒是不停地给大伙儿续着茶水。
姑娘们早挤满了李春华的折叠床,争相传阅那本《收获》。
老马家闺女把两条油亮的大辫子往后一甩,清清嗓子念道:“听听这段:
夕阳斜照。
她的侧脸镀了一层金,睫毛染上霞光,微微颤动。
他望着,忘了呼吸。
风掠过草尖,她的发丝拂过唇角——像一句未出口的情话。
远处马群归栏,铃铛声碎在风里。
这一刻,万物都成了她的陪衬。”
姑娘们听得入了神,不约而同地露出的向往的神色。
“春明哥写得真神了!就这么几句话,跟放电影似的在眼前过。”
“听得人心里直发烫。”
几个姑娘红着脸你推我搡。
人群里突然冒出个声音:“我记得春明以前见着书本就头疼,咋突然就成文化人了?”
“可不是嘛!那会儿他尽撕课本折飞机,气得李叔满胡同追着打。”
这话引来一阵哄笑。
李春明笑着挠挠头:“插队时,我们知青点有个沪海来的知青,家里都是文化人。那地方荒得很,没啥消遣,就跟着他学写点东西打发时间。没想到,玩着玩着,倒喜欢上了。”
“听听、听听,同样是下乡,人家春明却学到了真本事~”
月亮悄悄爬上槐树梢,街坊们这才散去。
送走最后一位客人,苗桂枝转身就要去给儿子铺床,却被李春明拦住了:“妈,您先别忙,我有话想跟您和爸说。”
“这孩子,什么事啊还弄得这么正式。”
嘴上这么说,苗桂枝还是挨着李运良坐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