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廊前的台阶上，有几片枯萎的、形状奇特的暗紫色花瓣，像是某种不常见的草药，被随意丢弃在那里。
空气中，除了老尼尔家里常有的草药味，还混杂着一丝极淡的、令人不安的甜腥气，如同铁锈混合了腐败的蜂蜜。
最重要的是，他的灵性在向他发出尖锐的警告！一种冰冷、粘稠的感觉顺着脊椎爬升，仿佛门后潜藏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危险。
发工资带来的愉悦心情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危机感冲散。
克莱恩面色一肃，深吸一口气，上前敲了敲门，同时提高了音量，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老尼尔，你在家吗？我是克莱恩，我来看你了！”
门内先是陷入一片死寂，仿佛无人居住。
过了好几秒，才传来一阵窸窣的脚步声，接着，一个刻意压低的、显得异常苍老和沙哑的声音响起：
“哦……是克莱恩啊……你小子，还算有点良心。”
这声音干涩无比，与老尼尔平时虽然年迈却中气十足的嗓音截然不同。克莱恩的心直接跌落到了谷底。
“不过我生病了，很严重……怕传染给你，你还是先回去吧！”门内的声音继续说道，带着一种急促的、想要尽快赶他走的意味。
一定出事了！不然老尼尔绝不会这样拒绝他入门探望！
克莱恩握紧了手中的纸袋，指节有些发白，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语气变得更加诚恳：“老尼尔，你生病了？严重吗？需要我去帮你买药吗？你打开门，让我看一眼，就看一眼确认你没事我就走！”
他的坚持似乎让门内的人感到了焦躁。
“不！不能进来！”老尼尔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尖锐和混乱：“快走吧！克莱恩！听我的，快走！”
这近乎失控的语气反而让克莱恩更加确定了自己的判断。他没有退缩，反而将声音放得更加轻柔，充满了安抚的意味，如同在面对一个情绪不稳定的病人：
“老尼尔，我们是伙伴，是队友。我必须要确认你的状态！请你相信我，无论发生什么，我都站在你这边。”
门内陷入了沉默，只剩下粗重而压抑的喘息声，似乎在经历着激烈的内心挣扎。
克莱恩屏住呼吸，全身肌肉微微绷紧，灵性提升到最高，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半晌，伴随着一声沉重而无奈的叹息，门后的插销被缓缓拉动。
“吱呀——”
老旧的木门被拉开了一条缝隙，然后逐渐扩大。
门后出现的身影让克莱恩的瞳孔骤然收缩。
老尼尔站在门内，身形似乎比记忆中佝偻了许多。他面色枯槁，眼窝深陷，原本梳理得整整齐齐的白发此刻乱糟糟地如同鸟窝。
他的眼神涣散，布满了血丝，整个人散发出一种精气神被抽空般的颓败感。
最令人触目惊心的是他的额头，在眉心偏上的位置，一个婴儿拳头大小的肉包狰狞地鼓起，表皮紧绷得发亮，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青紫色。
那肉包甚至在微微搏动着，仿佛有什么东西即将破开皮肤和骨骼，从里面钻出来！
那是……失控的征兆！而且是窥秘人途径，在尝试某些危险仪式或知识后，遭受严重反噬的典型特征！
老尼尔看着克莱恩，脸上挤出一个极其勉强而扭曲的笑容，干裂的嘴唇蠕动着：“你看嘛……我……我没什么事……”
克莱恩强行压下心头的震惊和担忧，凭借着“小丑”对身体和表情的精准控制，他脸上没有流露出丝毫异样，反而顺着老尼尔的话，露出了一个轻松的笑容：
“还说没事，你看你这脸色。在家闷了几天，肯定也没好好吃饭吧？我给你带了点吃的。”
他晃了晃手中的纸袋，语气自然地说道：“不请我进去坐坐吗？我们好久没聊聊了。”
他在拖延时间！同时，他的灵性以前所未有的强度，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向着与千阳连接的通道发出了急切的呼唤：
“观察者先生！！如果遇见一个即将失控的隐者途径的窥秘人，有没有什么办法能阻止？！”
老尼尔浑浊的眼中挣扎之色更浓，他看了看克莱恩手中散发着食物香气的纸袋，又看了看克莱恩那双充满真诚担忧的眼睛。
最终，他像是耗尽了力气般，颓然地松开了扶着门的手，侧身让开了通道，嘴里发出近乎呜咽的叹息：
“进来吧……小子……我知道，我好像有点不对劲了……你……你不该来的，不该来的……”
克莱恩立刻迈步进屋，反手轻轻将门虚掩，没有关死，同时顺着老尼尔的话，用温和而引导的语气说道：“您感觉哪里不对劲？是想做什么事情吗？或许……我能帮上些忙。”
屋内光线昏暗，窗帘紧紧拉着，空气中那股甜腥味和草药味更加浓郁。
老尼尔步履蹒跚地走到一张旧沙发旁坐下，双手捂住脸，肩膀开始微微颤抖。
在克莱恩耐心而充满鼓励的注视下，他断断续续地，开始讲述那个埋藏在他心底多年，最终将他引向深渊的执念：
“我在尝试复活莎莉丝特，我已经找到了办法，我走在正确的路上……”
克莱恩咬紧了牙关，继续问道：“那你打算怎么复活莎莉丝特？”
老尼尔一下变得兴奋：“……我会用‘生命炼成’的方式，为她准备一具不会衰老的身体………这一切，我将借助神灵的恩赐来完成。”
老尼尔的声音沙哑而颤抖，眼神时而迷离时而狂热，他絮絮叨叨地讲述着那些从古籍残篇中拼凑出的禁忌仪式。
描述着如何向未知的存在祈求恩赐，如何用特定的符号和祭品复活爱人。
他枯瘦的手指在空中无意识地划动着扭曲的图案，仿佛在重复那些将他引向深渊的步骤。
克莱恩越听心越凉，后背已被冷汗浸湿。老尼尔所谓的“复活仪式”，本质上就是在主动拥抱污染，是将自己的灵魂和灵性敞开，献给那些充满恶意与疯狂的存在！
他能感觉到老尼尔的气息正在飞速滑向彻底疯狂的边缘，那额头的异物几乎要破体而出！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千阳那平静的声音直接在他灵性中响起：
“窥秘人？你说的是隐匿贤者的那个吧？啧啧，因为学不会知识就要被干掉，这什么邪神杨永信……”
克莱恩差点一口气没上来，这都什么时候了，这位古老存在还有心情吐槽？！他几乎要在心里喊出来了：“重点！重点是办法！”
“有。”千阳的声音恢复了那亘古不变的淡然：“我的力量，本质更在他之上。用我给你的符咒去净化即可，注意控制就好。”
千阳对此很自信，毕竟他曾经一挑二，与两位旧日干架，区区隐匿贤者根本不算什么。
只可惜物是人非，他现在还活蹦乱跳越来越好，可跟他大打出手的上帝，当时还是最强大的旧日之一，现在都已经是两个孩子的妈了……嗯，或许是奶奶？
克莱恩得到肯定答复后精神一振，他迅速从内侧口袋掏出了那枚符咒，符咒触手温润，但在克莱恩灵性灌注的瞬间，它骤然变得灼热！
“老尼尔！坚持住！”克莱恩低喝一声，不再掩饰自己的行动。
他上前一步，指尖夹着那枚开始散发出柔和却不容逼视的白金色光芒的符咒，精准地指向老尼尔额头那疯狂搏动的肉包！
“嗤——！”
仿佛烧红的烙铁烫入了冰水，一阵尖锐刺耳、非人般的嘶吼直接从老尼尔的额头爆发出来！
那声音充满了扭曲的恶意与被触怒的疯狂，显然是隐匿贤者灌输力量所留下的烙印在反抗。
然而，千阳的力量对于这种充满疯狂的污染而言，是天敌般的存在！
白金色的光芒如同潮水般涌向那团污秽，所过之处，丝丝缕缕的黑气如同被阳光照射的冰雪，迅速消融、蒸发。
那鼓胀的肉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平复下去，皮肤上狰狞的青紫色快速褪去，只留下一些暂时未能完全消散的淤痕。
那疯狂的嘶吼声也戛然而止，如同被掐住了脖子，整个过程看似缓慢，实则只在数秒之间。
光芒渐渐收敛，符咒在克莱恩指尖化为灰烬，随风飘散。
老尼尔身体猛地一颤，眼中那混乱与疯狂的光芒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疲惫与茫然，以及一丝劫后余生的清明。
他张了张嘴，干裂的嘴唇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但巨大的灵性消耗和之前对抗污染的精神透支汹涌而来，他眼皮一翻，身体软软地瘫倒，向着地面滑落。
克莱恩眼疾手快，立刻上前一步，扶住了昏迷过去的老尼尔，小心地将他平放在地毯上。
他探了探老尼尔的鼻息，虽然微弱但还算平稳，又检查了一下他的额头，那个可怕的肉包已经消失，只剩下一些红肿。
“观察者先生，他……他怎么样了？污染清除了吗？”克莱恩在心中急切地询问，看着老尼尔苍白憔悴的脸，心情复杂。
千阳的声音带着一种做完一件小事般的平淡：“核心污染已驱散。但他长期接触禁忌知识，灵性本源受损严重，精神也遭受重创。需要长时间的静养和安抚，能否完全恢复，看他自身的意志。你已做了你能做的一切。”
克莱恩松了口气，一股强烈的疲惫感也随之涌上心头。他靠着沙发滑坐在地，看着昏迷的老尼尔，又看了看窗外渐渐沉下的夜幕，心中百感交集。
这就是非凡道路的残酷性，还好自己一念之差，选择了前来探望老尼尔，不然再过几天等人彻底失控了神仙难救。
而且，自己又在风口浪尖用了那种符咒，还有着暴露的风险……但至少，老尼尔活下来了，没有变成可悲的怪物。
第227章 克莱恩：这就是小丑吗
月光透过擦拭干净的玻璃窗，为昏暗的客厅铺上一层银纱。
老尼尔在旧沙发上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眼皮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
克莱恩立刻上前，小心地扶着他坐起身，在他背后垫好枕头。
老尼尔浑浊的双眼先是茫然地扫过四周，随即，之前那些混乱而可怕的记忆碎片如同潮水般涌入他的脑海。
扭曲的仪式、额头的剧痛、难以抑制的疯狂，以及最后那道驱散一切阴霾的纯净光芒。
他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枯瘦的手指紧紧抓住盖在腿上的毛毯，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他低下头，声音带着明显的梗咽和沉重的羞愧：“克莱恩……我……我好像犯了大错……我差点……但我……我只是想救莎莉丝特……”
他重复着，“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看着这位曾经引导自己踏入神秘世界的前辈此刻如此颓丧懊悔，克莱恩心中百感交集。
他成为值夜者后学习的第一课，那句沉重的话语不由自主地浮上心头：“我们是守护者，也是一群时刻对抗着危险和疯狂的可怜虫。”
克莱恩放轻声音，安抚道：“老尼尔……都过去了，冷静下来，你已经安全了。”
在老尼尔的情绪稍微平复后，两人默契地开始收拾房间的狼藉。他们将散落的书籍归位，擦拭地板上的污渍，将那些危险的仪式材料妥善封存。
做完这一切，老尼尔邀请克莱恩在壁炉旁的老旧木桌边坐下。炉膛里残余的灰烬散发着微弱余温。
老尼尔凝视着跳动的烛火，沉默片刻，终于问出了那个克莱恩预料中的问题。
他的眼神恢复了部分往日的锐利：“小克莱恩……你变得这么厉害了。告诉我，你是怎么……怎么把我从那种状态里拉回来的？”
克莱恩心中一凛，果然来了。
面对邓恩队长或者塞西玛执事，他或许还能用模糊的借口搪塞，但老尼尔是亲身经历者，他清晰地感受到了那股净化之力。
他斟酌着词语，压低声音，表情变得严肃：“老尼尔，我……我结识了一位……位格很高的存在。从祂那里得到了一些帮助。请务必为我保密。”
老尼尔的目光骤然深邃，皱纹深刻的脸上浮现出强烈的担忧。
他身体前倾，几乎是急切地警告：“高位格的存在？克莱恩，你……你必须谨慎！任何序列的强者，越是高位，其存在本身就越可能带来难以预料的影响……甚至是……”
他没有说出那个词，但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他自己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克莱恩理解这份担忧，他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
“老尼尔，你看我现在的状态，像是被影响或者被控制了吗？”老尼尔闻言，仔细地审视着克莱恩。
眼前的年轻人眼神清明，灵性稳定充沛，精神状态甚至比大多数低序列非凡者还要健康，完全没有丝毫被腐蚀或控制的迹象。
他迟疑地摇了摇头：“确实不像……而且，那股力量非常……纯粹，直接清除了我体内的异常。或许……你确实遇到了一位特殊的存在。”
他长长叹了口气，像是放下了某种负担，“如果你不愿意多说，我会为你保守这个秘密。当然，也请你……为我之前愚蠢的行为保密。我保证，不会再尝试那些危险的仪式了。”
“我保证。”克莱恩郑重地点了点头。两人之间达成了一种无声的默契。
克莱恩拿出带来的卤味，食物的香气稍稍驱散了房间内残留的沉重气氛。
一边吃着卤味，老尼尔的话匣子也打开了，他开始坦诚地讲述自己是如何为了复活莎莉丝特，从最初查阅正规典籍，到逐渐接触边缘知识，最后一步步滑向那些明显带有危险标记的禁忌仪式。
“……现在回想起来，那些知识就像包裹着蜜糖的毒药，引诱着你不断深入。等你意识到不对劲时，往往已经来不及了。”
老尼尔啃着食物，语气充满了悔恨：“这种事情，再小心谨慎，似乎也难逃陷阱。”
克莱恩赞同地点点头，默默咀嚼着食物，心中感慨万千。
他庆幸自己遇到的“观察者”似乎并无这种引人堕落的倾向，那股力量温暖而纯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