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看这位上仙的气度,绝非寻常仙官。他面上却不敢有丝毫怠慢,只能硬着头皮解释道:“上仙容禀,唐皇陛下还阳之事,地府早已安排妥当,自有规程,不敢劳烦上仙法驾。
且陛下还需……还需了结一些此间因果,方能顺利还阳。”他试图用含糊的因果二字将流程拉回正轨。
千阳似笑非笑地瞥了崔判官一眼,直接打断了他的话:“既然是要还阳,我正好顺路,捎带一程不过是举手之劳,何必拘泥于那些繁琐章程?”
他心知肚明,一旦听了崔判官所谓的章程和因果,就等于默认了地府的安排,自己再强行带走唐皇,便是插手地府内务,即便他是天庭仙官,也需给十殿阎罗几分面子。
想到这里,千阳话锋一转,语气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目光扫过周围那些虽已退开却仍虎视眈眈的恶鬼:
“倒是本仙看你地府这枉死城中,秩序混乱,怨魂肆虐,竟敢纠缠阳世帝王魂魄,成何体统?
此等乱象,究竟是尔等疏于管束,有意纵容,还是……玩忽职守,视察不力?”
他直接将一顶“失职”的帽子扣了过来。
崔判官心中更是无奈,暗道这位上仙怎么如此难缠,专挑痛处戳。
他叹了口气,知道不给出个合理解释是过不了关了,只好半真半假地诉苦道:“上仙有所不知,非是下官等不尽职。
实在是这些纠缠陛下的鬼物,乃是昔年争霸天下时,被陛下所剿灭的七十二路草寇、三十六路反王。他们生前造下杀业,死后无收无管,不得超生,怨气深重。
需得陛下大发慈悲,许下些香火钱粮,建寺超度,方能化解其怨气,送其往生啊。”
千阳闻言,却是哈哈一笑:“崔判官此言差矣,未免有些强词夺理了。唐皇既已归统天下,四海宾服,此乃天道大势所趋。
那些反王草寇,逆天而行,败亡乃是定数,其自身因果,如何能强算到顺应天命的帝王头上?
难不成,地府是要鼓励这些逆贼死后还能纠缠真龙天子,以此索要钱财?这究竟是化解怨气,还是……纵容刁鬼,逆天而行呢?”
他一句逆天而行,分量极重,让崔判官脸色一白。
崔判官张口还想辩解,千阳却不再给他机会。
只见千阳周身气息陡然一变,一道朦胧却蕴含着无尽轮回造化气息的清辉自他体内浮现,缓缓流转,正是那混元金斗的护体宝光!
虽然未曾完全展露威能,但那独属于六道轮回化生之器的至高道韵,已然弥漫开来,让周遭的鬼气都为之一清。
千阳目光平静地看着崔判官,声音不高,却如同惊雷般炸响在崔判官耳边:“崔判官,此物,你可认得?”
不等崔判官说话,他缓缓开口道:“凡一应仙、凡、人、圣,诸侯天子,贵贱贤愚,落地先从金斗转劫,不得越此。凡人之生育,皆从此化生也。”
说罢,千阳质问道:“本仙深知轮回秩序,化生之理。只知众生转世,皆依生前功德罪业,由天道轮回而定,何曾听说过,还需额外赏赐香火钱,方能转生投胎的规矩?
崔判官,你地府……何时立下的这般新规?可否拿出生死簿,与我这混元金斗,对上一对?”
崔判官听得混元金斗四字,再感受到那无比纯正、凌驾于寻常地府规则之上的轮回本源气息,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双腿一软,差点直接瘫倒在地!
他原本以为只是个多管闲事的天庭仙官,万万没想到,对方手中竟掌握着与六道轮回核心紧密相连的先天灵宝!
这混元金斗的权柄,从某种意义上说,甚至比生死簿更贴近轮回的本质!
他哪里还敢有半分阻拦之心,脸色煞白,冷汗涔涔而下,哆哆嗦嗦地躬身道:“上……上仙息怒!是……是下官糊涂!下官失言!
轮回大事,自……自有天定,岂容钱财亵渎!唐皇陛下……陛下随时可以还阳!随时可以!”
唐太宗李世民见崔判官被千阳一番连消带打,吓得几乎魂体不稳,又听得那些恶鬼乃是昔日自己所剿灭的反王草寇,心中不免生出几分不忍。
于是开口道:“这位上仙,崔判官所言也非全无道理。朕往日为平定天下,确实造下不少杀孽。
若许些香火钱粮能化解他们的怨气,助其往生,朕也绝不吝啬。”
千阳闻言,转头看向唐皇,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微笑,拱拱手道:“陛下仁德之心,体恤亡魂,确是仁慈。”
他本意只是给西方和地府预设的剧本添点乱子,并非真要断地府的财路。
须知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平白无故与整个地府管理体系交恶,实属不智。
如今见唐皇愿意出钱,他自然乐得顺水推舟。
崔判官在一旁听得唐皇松口,这才抹了把额头上并不存在的冷汗,长长松了口气。
只要香火钱能到手,过程有些波折也算不得什么了。
这时,唐皇又面露难色道:“崔先生,只是朕此刻身无长物,魂魄之身,如何许下这香火钱?”
崔判官正待解释阴间借贷以及阳间还愿之法,千阳却抢先一步开口,语气轻松道:“陛下勿需为此烦恼。
贫道与那天师道的张道陵天师有些交情,他门下许多未能飞升的弟子在地府任职,想必积存了不少金银库资。
陛下只管以帝王之名向他们暂借一些,先行打发了这些怨魂便是。崔判官,此事想必不难办吧?”
他说着,目光似笑非笑地看向崔判官。
崔判官内心顿时一阵苦笑。
原本这香火钱是计划与佛教那边分润的,如今被这位上仙横插一手,硬是把道教天师府也给扯了进来,成了道门借钱给唐皇做功德……
这其中的意味可就复杂了。
但转念一想,无论如何,地府该得的那份香火供奉总归是少不了的,阎罗王爷们只要见到实惠,想必也不会深究来源。
罢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赶紧把这尊仙人送走才是正经。
于是他连忙点头哈腰道:“上仙所言极是!不难办,不难办!张天师门下确有此例。下官这就去协调办理,定然为陛下筹措妥当。
上仙您看……是否先带唐皇陛下还阳?此地阴气重,恐久留于陛下龙体不利。”
他现在只求千阳赶紧带着唐皇离开。
唐太宗闻言大喜,解决了钱财之忧,又得仙人护送,自是再好不过。
但他旋即又想到一事,问道:“上仙,俗话说有借有还,再借不难。朕如今借了道门金银,还阳之后,该如何归还这份因果呢?”
千阳朗声一笑,摆了摆手道:“陛下有心了。依贫道看,陛下若真有心偿还,还阳之后不必执着于修建宫观庙宇。
只需谨记,善待黎民百姓,勤勉政务,若能使得国泰民安,风调雨顺,江山稳固,百姓安居乐业。
届时,上天自有功德降于陛下与大唐,这份功德,可比那区区香火金银,要值钱得多。”
唐太宗本以为千阳会让他下旨敕封道观、赏赐田产之类,没想到得到的竟是这样一个答案。
他微微一愣,随即肃然起敬,郑重拱手道:“上仙教诲,朕铭记于心。勤政爱民,本就是朕分内之事,即便上仙不言,朕也定当为之!”
他却不知,千阳此举,看似是劝勉人皇,实则是巧妙地将道门引入了地府香火利益链条之中。
第268章 返天汇报,往五行山
这种借贷,那张天师巴不得唐皇多“借”些,这等于是道门通过帝王之手,在地府的影响力中钉下了一颗钉子。
事后张天师知晓,恐怕还要在天上请千阳吃酒呢。
当然,千阳自己也是借力打力,既送了道门一个人情,又给佛门精心安排的西游开局添了点道教的佐料,让那群和尚日后多费些心思去平衡道佛在地府的影响力。
想到此处,千阳心中暗笑,这下,那些惦记他功德金莲的佛祖菩萨们,总该有点别的事要忙了吧。
想到此处,千阳心情颇为愉悦,不再理会地府琐事,袖袍一卷,便带着唐太宗李世民那浑浑噩噩的魂魄,化作一道清光,径直冲破地府层层阴霾,直往阳世大唐长安而去。
转眼间便至长安皇宫之内,来到那停放龙躯的寝殿。
千阳将唐皇魂魄送至榻前,临别之际,他从怀中取出一枚温润剔透、隐有清光流转的玉佩,递了过去,口中道:
“陛下,此玉随我多年,略有灵性,能安魂定魄,寻常邪祟不敢近身,便赠予陛下,算是你我相识一场的缘分。”
唐皇魂魄接过玉佩,只觉一股温和气息流入魂体,顿感清明安稳了许多,心中更是感激不尽,连忙道:
“上仙屡次相助,如今又赠此灵玉,朕……朕真不知该如何感谢上仙才是!还请上仙务必留下仙山名号,容朕日后供奉!”
千阳摆了摆手,身影已开始渐渐淡化,声音飘渺传来:“名号不过虚妄,陛下不必挂怀。日后若是有缘,自会相见……去吧!”
说罢,他伸手轻轻一推,便将唐皇的魂魄稳妥地送入榻上那具躯体之中。
阳间,寝殿之内,文武百官、后宫嫔妃正因皇帝骤然昏厥、气息微弱而乱作一团,御医束手,众人惶惶不可终日。
忽见榻上唐皇身躯微微一颤,随即悠悠转醒,长吸了一口气。
“陛下醒了!陛下醒了!”殿内顿时爆发出巨大的惊喜之声,众人纷纷围拢上前。
唐皇李世民睁开眼,看着眼前熟悉的景象和一张张关切的面孔,恍如隔世。
他定了定神,在众人搀扶下坐起,缓缓将地府之中的离奇经历,包括如何被勾魂,如何见到判官,如何被恶鬼纠缠,又如何得遇一位不肯留名的上仙搭救并护送还阳之事,一一道来。
群臣听得目瞪口呆,无不啧啧称奇,感叹仙缘莫测。
正说话间,唐皇忽觉手中握有一硬物,摊开手掌一看,竟赫然是一枚质地非凡、灵光内蕴的玉佩!
正是梦中那位上仙所赠!他心中更是骇然且感激,仙家手段果然匪夷所思。
自此,这枚玉佩便被唐皇日夜佩戴,珍若性命,视为护身至宝。
………
另一边,千阳送还唐皇魂魄后,毫不停留,驾起遁光直上九重天,穿过南天门,与值守的增长天王略一寒暄,便急匆匆直奔三十三天之外的离恨天兜率宫而去。
到了那看似朴素却道韵天成的宫观门前,千阳也顾不得通传拜名,人还未进殿,带着几分夸张的焦急声音就先传了进去:“老君!老君!救命啊!这次真是活不成了!您可得给晚辈做主啊!”
兜率宫深处,八卦炉旁,正于蒲团上静坐神游的太上老君缓缓睁开双眼,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淡淡的笑意。
他对一旁侍立的金童吩咐道:“金童,你且去外面看看,是何人在此喧哗,扰我清净。”
金童领命,来到宫门外,正看见千阳在那里干打雷不下雨地嚎着。
他认得这是老爷颇为看重的客人,赶紧上前扯了扯千阳的袖子,低声道:“哎呦,我的将军诶!您这是唱的哪一出啊?快小声些吧!若是真惹恼了老爷,回头可有您苦头吃的!”
千阳这才收了声,凑近金童,压低声音诉苦道:“道兄你有所不知啊!我此番奉老君之命出去办事,可是惹上了天大的麻烦!
现在只有老君他老人家出手,才能救我一救了!我这也是没办法啊……”
他话还未说完,就听得殿内传来老君那平和的声音:“原来是……千阳将军到了。怎地在门外就诋毁起老道来了?进来说话罢。”
千阳跟着金童步入兜率宫内,但见老君依旧端坐蒲团之上,八卦炉中火焰明灭,映得他面容愈发深邃。
千阳不敢造次,先是恭敬地行了一礼,而后才苦着脸道:“启禀老君,晚辈此番奉旨办事,确是惹上了不小的麻烦,如今心中惶恐,只得来求老君搭救一二了。”
老君挥了挥手,示意金童退下。待殿内只剩二人,他才慢悠悠地问道:
“老道不过是让将军去送还一幅阵图,怎地就惹上大麻烦了?莫非是那金鳌岛的门人,对你有所刁难?”
千阳心知老君这是在明知故问,这天地间能瞒过他的事情恐怕不多。
但他依旧老老实实,将自己如何前往金鳌岛送还诛仙阵图,无当圣母如何以三品功德金莲的线索作为回报,自己又如何借得混元金斗、金蛟剪等宝物,前往幽冥血海与那蚊道人大战,最后如何被地藏王菩萨唤去询问,乃至被迫收下摩尼宝珠等经历,原原本本地讲述了一遍。
说罢,他小心翼翼地取出那枚光华内蕴的摩尼宝珠,双手呈上,一脸愁容:
“老君您看,晚辈如今算是被西方那位菩萨给惦记上了,身上还带着这么个不知是福是祸的烫手山芋,这……这可如何是好啊?”
老君闻言,并未立刻回答,只是伸手接过那枚摩尼宝珠,放在眼前随意审视了片刻。
随即,在千阳惊讶的目光中,他随手一抛,竟将那宝珠直接丢进了身旁熊熊燃烧的八卦炉中!
炉火微微一涨,发出轻微的嗡鸣,七彩霞光在炉内流转片刻,便渐渐平息。
做完这一切,老君才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千阳,转而问起了另一件事:“你在地府之中,引道门插手那唐皇香火之事,又是如何想的?”
千阳心中一凛,知道这点小心思根本瞒不过老君,只好讪讪一笑,老实交代:“晚辈……晚辈只是觉得,那西天佛祖菩萨们似乎太清闲了些,总爱惦记别人家的东西。
便想着给他们找点正事做做,分分心,免得整天琢磨晚辈身上这点微末之物……”
他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很明显,就是给佛门添堵,转移注意力。
老君听了,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并未深究此事。他话锋忽然一转,回到了功德金莲上:
“那三品功德金莲既然辗转落入你手中,可见你与此物确有缘法。好生参悟运用,于你道途当有助益,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