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殿匾额上书“翠云宫”三个大字。
步入宫内,不见奢华,唯有清净,檀香袅袅,地面似由琉璃铺就,光可鉴人,四周墙壁仿佛由七宝装饰,散发出柔和的光芒。
殿内莲台之上,端坐一位菩萨。
但见他头戴毗卢冠,身披大红袈裟,面容慈悲庄严,双目微阖,却又仿佛能洞彻世间一切苦难。
其周身散发着柔和而坚定的宏愿之力,正是发下“地狱不空,誓不成佛”宏大誓愿的地藏王菩萨。神兽谛听安静地伏于其座下。
千阳不敢怠慢,上前恭敬行礼:“晚辈天庭璇枢焚邪将军千阳,拜见地藏王菩萨。”
地藏王菩萨缓缓睁开双眼,目光温和,声音低沉而充满慈悲之意:“将军不必多礼。
贫僧请将军前来,是感知方才血海之中似有剧烈动荡,佛光隐现,杀气冲霄,不知将军可否为贫僧详细分说一番?”
千阳心中警铃大作!果然是为了血海之事!
他早该想到,地藏王座下谛听有察听三界之能,血海虽能隔绝大部分天机窥探,但如此剧烈的争斗,尤其是诛仙剑阵与功德金莲的气息,恐怕难以完全瞒过这神兽。
地藏王坐镇地狱,与血海毗邻,对此等动静必然极为关注。
他心念电转,地藏王特意唤自己前来询问,其真正目的,恐怕就是那三品功德金莲!
此物本是西方教镇压气运的至宝,被蚊道人窃走,西方教,也就是如今的佛教,定然无时无刻不想寻回。
只是蚊道人藏身血海深处,圣人们又被勒令前往天外,其余佛教大能虽然也想动手,但是没有灵云那样的因果纠缠,难以精准定位其藏身之处,更忌惮冥河老祖,故而迟迟未能得手。
如今此物落入自己手中,佛教莫非是想借此机会,以“物归原主”之名强行索回?
千阳下意识地看了眼伏在一旁、看似慵懒实则深不可测的谛听,又暗自感应了一下体内沉寂的混元金斗与袖中的金蛟剪,心中稍定。
他面上不动声色,开口试探道:“原来菩萨是对血海之事感兴趣。不过是一些陈年旧怨引发的争斗,搅扰了菩萨清静,倒是晚辈等的不是了。”
地藏王菩萨面容悲悯,缓缓道:“将军有所不知。那血海生灵,多因杀气入体,业力缠身,沉沦苦海。
贫僧曾立下誓愿,度尽地狱众生,故此对血海动静,不免多几分关注,盼能寻得机缘,引其向善,脱离苦厄。”
千阳听他这番冠冕堂皇之语,心中更是警惕。
他斟酌片刻,决定再次抬出太上老君这面大旗,开口道:“不敢隐瞒菩萨。晚辈乃是奉太上道祖之命,前往金鳌岛归还一物。
事后受截教道友所托,顺手了结一桩与那上古凶兽血翅黑蚊蚊道人的旧日因果。
此事说来,也算是奉道祖之命行事过程中的一段插曲。”
“太上道祖”四字一出,千阳明显感觉到地藏王菩萨周身那慈悲祥和的气息微微凝滞了一瞬。莲台之下的谛听也似乎动了动耳朵。
圣人的名号,到底还是好使,反正他们又不能去求证,再说自己确实是受到老君的嘱托。
地藏王沉默了片刻,方才继续开口,语气依旧平和,却更显深意:“原来是老君法旨。那蚊道人乃是积年凶孽,驱逐此獠,亦是功德一件。
却不知……将军在与那蚊道人交手之后,可曾见到什么……异样的金光闪现?或是感知到某种祥和纯净的佛法气息?”
果然是为了功德金莲!
千阳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开始装傻充愣:“金光?晚辈当时全力应对那凶兽,场面混乱,剑气纵横,血光冲天,实在未曾留意到什么特殊的金光异像。
至于佛法气息……”他摇了摇头,语气肯定:“菩萨说笑了,那蚊道人血孽深重,凶戾滔天,其盘踞之地更是污秽不堪,怎么可能有佛法祥和之气存在?
想必是菩萨感知有误。战后一切首尾,皆由无当圣母前辈处置,晚辈并不清楚。”
他一口咬定没看见,更是将事情推给了无当圣母和截教,就算真有什么,现在也在截教手里,有本事你去找他们要。
地藏王菩萨深深地看了千阳一眼,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皮相,直视神魂深处。
他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慈悲,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小友有所不知。那上古凶兽蚊道人,当年确曾被吾西方圣人以无上法力收服,暂押于灵山之下。
然此獠奸诈无比,竟趁水火童子不备之机,挣脱束缚,潜入西方胜境八宝功德池中,造下无边业障,将吾教镇运之宝,十二品功德金莲,硬生生吸食去了三品……”
千阳面上立刻浮现出恰到好处的震惊与愤慨,仿佛初次听闻这等秘辛,捶手道:“竟有此事!这凶兽当真是穷凶极恶,无法无天!
连圣人道场的镇运之宝都敢窃取!晚辈修道年浅,竟不知上古还有这般骇人听闻的旧事。”
他话锋一转,又露出疑惑之色,“只是……晚辈方才确实未曾得见什么功德金莲。菩萨,您说会不会……历经这无数岁月,那三品金莲早已被此獠彻底消化,化为其修为的一部分了?”
反正千阳绝口不提自己见过这玩意,反正现在扯着老君的大旗,地藏王菩萨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不敢搜他千阳的身。
更何况,虽然诛仙剑被无当圣母收回,可他还有混元金斗与金蛟剪护身,若是真到那一步动起手来,他也并非毫无还手之力。
地藏王菩萨闻言,又是一阵沉默。殿内唯有檀香袅袅,气氛却莫名凝重了几分。
良久,他才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中似乎蕴含着无尽的惋惜:“小友有所不知。那蚊道人禀赋至阴至秽,生于血海,而功德金莲乃至阳至圣、汇聚无量功德之宝,二者属性相克,如同水火难容。
此獠虽能凭借天赋强行吸食,却绝难在短时间内将其彻底消化、纳为己用。
那三品莲瓣之中蕴含的浩瀚功德与先天本源,于它而言,反倒如同附骨之疽,难以摆脱……”
他话语微顿,目光再次落在千阳身上,虽未明言,但那意思已然明显,东西肯定还在,你没看到,不代表没有。
“不过,”地藏王语气一转,复又变得平和:“既然小友坚称未曾得见,或许是此獠狡诈,早已将那莲瓣藏于其化身万千的某一隐秘之处,或是用了什么我等未知的手段遮掩……罢了,此事或许机缘未至。”
他并未继续逼迫,但那未尽之语和深邃的目光,却让千阳明白,关于功德金莲的纠葛,绝不会就此结束。
佛教显然并未放弃寻回此物,而自己这个经手人,恐怕早已被他们记下了。
不过好在正如千阳所料,地藏王菩萨身份尊崇,顾及圣人颜面,终究没有直接撕破脸皮强行确认。
千阳心中稍定,顺势打了个哈哈,顺着对方之前的话头,故作忧虑道:
“菩萨所言极是,那蚊道人身化万千,神通诡异,不知留下了多少后手。晚辈此番掺和其中,虽侥幸得胜,却也难免担忧,日后若被这等凶戾之辈盯上,伺机报复,怕是难以应对啊。”
第267章 唐皇滞留,横插一手
千阳这话半是真切担忧,半是试探地藏王的态度。
地藏王菩萨闻言,微微颔首,面容上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深邃表情。
他并未直接回应千阳的担忧,反而伸出右手,虚空中轻轻一招。刹那间,柔和而纯净的佛光汇聚,一枚圆融无暇、内蕴七彩霞光的宝珠缓缓凝聚成形,悬浮于他掌心之上。
宝珠之中仿佛有无数虔诚的诵经声与纯净的愿力在流淌,正是地藏王菩萨以无尚慈悲宏愿与众生信仰凝聚而成的摩尼宝珠,珍贵异常。
“小友既有此虑,贫僧便赠你此枚摩尼宝珠。”地藏王菩萨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此珠凝聚贫僧数千载宏愿之力,与小友有缘。若他日真不幸遭遇那蚊道人逞凶,只需激发此珠,贫僧之化身顷刻便能显化护持,真身亦会感知,瞬息即至,必助小友降伏此獠,以绝后患。”
千阳一下子愣住了。
他本是随口一说,意在转移话题,却没料到地藏王菩萨竟如此大方,直接赐下这等蕴含其本源愿力、堪称保命符的珍贵宝物!
事出反常必有妖!他心念急转,立刻明白了地藏王的深意。
这宝珠既是护身符,更是一个定位器与监视器!
地藏王要么是凭借某种秘法或谛听之能,已然确定功德金莲就在自己身上,借此宝珠以便随时感知其动向。
要么就是还没确认功德金莲,想以自己为诱饵,一旦蚊道人再次现身寻找自己报仇,便能通过此珠第一时间察觉,从而出手擒拿蚊道人,并收回功德金莲!
想通此节,千阳心中警兆更甚。
他面上露出惶恐之色,连忙推辞道:“菩萨厚爱,晚辈心领!只是此宝太过贵重,凝聚菩萨无上愿力,晚辈福缘浅薄,道行微末,实在不敢承受如此重宝!”
这宝贝虽好,他却怕其中被做了什么手脚,或者因此欠下难以偿还的因果,是故不敢轻易收下。
地藏王菩萨却仿佛早已料到他的反应,微微一笑,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一股宏大的愿力压迫:
“小友何必过谦?我观小友仙光清正,根基深厚,乃是福德深厚之真仙,未来前途不可限量。
贫僧岂会坐视那等凶孽报复于你?此珠与小友有缘,正当护你周全,还望小友莫要推辞,收下吧。”
话已说到这个份上,再强行推拒,恐怕反而会惹得这位菩萨不悦,平白生出事端。
千阳心中无奈,知道此物不收是不行了。他只好硬着头皮,伸出双手,恭敬地接过那枚温润如玉、却仿佛重若山岳的摩尼宝珠。
宝珠入手,一股温和的愿力便缓缓浸润周身,并无不适,反而让人觉得心神宁静。但千阳却感觉像是接住了一个烫手山芋。
他不敢久留,将宝珠小心收好后,再次向地藏王菩萨行礼:“多谢菩萨厚赐!若菩萨没有其他吩咐,晚辈还需尽快返回天庭,向太上道祖复命此次差事,不便久留,这就告辞了。”
他再次抬出太上老君,意在提醒对方自己的背景。
地藏王菩萨面色如常,安然道:“既然小友尚有要事,贫僧便不留你了。且去吧……”
千阳如蒙大赦,再次行礼后,转身快步离开了翠云宫,心中却是思绪纷杂。
这一趟地府之行,虽然成功拿到了功德金莲,却也接连招惹了蚊道人和地藏王菩萨这两尊大能,未来的麻烦,恐怕只多不少。
他摸了摸怀中的摩尼宝珠,又想起灵云所赠的龟壳,不由得苦笑一声,这算是福祸相依了。
………
千阳离了翠云宫,心头萦绕着地藏王所赠摩尼宝珠带来的隐忧,向上界行去。
途经那怨气冲天的枉死城时,正撞见一幕。
一个身着明黄龙袍、气度不凡的魂魄,被许多无头、断臂、肠穿肚烂的凶恶鬼魂团团围住,拉扯不休。
那些恶鬼口中还不断嘶喊着:“李世民来了!李世民来了!拿命来!”状若疯狂,不肯松手。
见到此情此景,千阳心中顿时了然。这正是西游大幕拉开的关键一环!
地府配合佛教演的一出好戏,特意将唐太宗李世民魂魄勾来,让其“意外”滞留,见识地狱惨状。
一则为宣扬佛法轮回、因果报应之说,二则为后续的“水陆大会”和“西天取经”埋下伏笔,三则嘛,自然是通过唐皇之口向人间索要供奉,充盈地府和佛教的香火。
若非有意安排,这等级别的帝王魂魄去还阳,自有判官、鬼差护送,规矩森严,岂容这些孤魂野鬼在此放肆纠缠,将地府秩序搅得如此混乱?
千阳原本不欲多管闲事,正要径直离去,脚步却猛地一顿,一个念头如同电光石火般划过脑海。
自己如今身怀功德金莲,已被西方惦记上,那群佛陀菩萨定然不会轻易罢休。
这金莲是自己冒着风险从蚊道人手中夺来,关乎自身道途,绝无拱手相让之理。
既然他们闲来无事总想算计自己,何不……先给他们找点正事做做?给他们安排的剧本里,添点小小的变数?
想到这里,千阳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转身便来到了那被纠缠的唐太宗身边。
他并未立刻驱散鬼魂,而是先沉声开口,声音中自然带着一股清正仙威:“你是何人?不老老实实遵循地府规矩转世去,在这里与一众小鬼拉扯撕扯,成何体统?”
他这一开口,虽未刻意施压,但那属于金仙的清净道韵与煌煌正气已然弥漫开来。
那些围拢的恶鬼如同被烈阳灼烧,被滚水泼洒,发出凄厉的惨嚎,纷纷松手,惊恐万状地向后退避,瞬间清空了一大片区域。
唐太宗李世民正被拉扯得狼狈不堪,心中惶恐,忽觉周身一轻,又见一位仙风道骨、气息渊深的上仙降临问话,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
他虽是人皇,但对仙神依旧保持敬意,连忙整理了一下衣冠,拱手道:“不敢瞒上仙,朕乃南瞻部洲东土大唐皇帝李世民。
只因前些时日麾下臣子错斩了泾河龙王,那老龙冤魂索命,朕因而魂魄被勾至地府。
方才已有判官言明朕阳寿未尽,正要送朕还阳,不知怎地那判官忽然不见,朕便被这些恶鬼缠住了。”
千阳闻言,眉头微挑,脸上露出一丝玩味,他对着唐皇拱了拱手,笑道:“哦?原来是人间至尊,大唐天子陛下。失敬。
既然是地府勾错了人,理当速速送返才是,岂能让陛下在此受这些孤魂野鬼惊扰?贫道正好要返回阳间,若陛下不弃,不妨由贫道捎带陛下一程?”
李世民闻言大喜过望!他亲眼见过这上仙仅凭一言便喝退万千恶鬼,其实力深不可测,有他护送,还阳之路定然无忧!
他连忙躬身道:“若能得上仙相助,实乃朕之幸事!有劳上仙!有劳上仙了!”
就在千阳准备带着唐太宗离开这是非之地时,一旁阴影处急匆匆闪出一位身着官袍、手持判官笔的文官,正是那恰好消失又恰好出现的崔判官。
他脸上带着焦急与不安,对着千阳躬身施礼:“上仙请留步!在下乃地府判官崔珏,见过上仙。上仙容禀,唐皇陛下还阳之事,自有地府章程安排,不敢劳烦上仙大驾。”
崔判官心中叫苦不迭,这眼看就要到最关键的一步,向唐皇索要供奉、为地府和西方谋取香火,怎的半路杀出个程咬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