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便是赵公明所执掌的“财神”神职的恐怖之处。
它直接关连着人世间最根本、最普遍的欲望之一，对财富的追求。
无论王公贵族还是平民百姓，谁不想财源广进，富贵荣华？
因此，财神信仰的根基之深厚，信众之广泛，其香火之鼎盛，在天庭诸多神职中绝对位列顶级，是实实在在、看得见摸得着的硬通货。
再者，还有这位瘟癀大帝吕岳。
旁人或许只觉得他司掌瘟疫，是个令人闻风丧胆的凶神。
但千阳却深知，神职往往一体两面。吕岳既能散播瘟疫，自然也有收瘟摄毒、保病禳灾的权柄！
对于普通百姓而言，什么最可怕？除了穷，就是病！
若能求得神灵庇佑，免于疫病之苦，家人安康，这份信仰的虔诚度，绝不会比求财弱多少。
一个管钱袋子，一个管药罐子。
这两位大神一下凡，都不用讲什么高深莫测的大道理，只需稍微展露神迹，或者给出一些切实的承诺，比如保佑大唐风调雨顺、商贸繁荣、疫病不兴，就足以打动那位人间帝王李世民和万千百姓的心。
不过很可惜，这几人要隐藏身份下去与那观音论道，否则的话，光是亮出身份往那一站，几乎就赢了一半。
为何说只赢一半？因为那观音也有个职责为送子观音，这个时代人们对于子嗣后代的传承，也是比较看重的。
想到这里，千阳脸上露出笑容，再次对着四位大神拱手：“是晚辈思虑不周了。有四位前辈出手，此番长安论道，定能让我玄门扬威！”
赵公明大手一挥：“闲话少叙，既然定了，我等这便下去，看看那慈航……观音尊者，这几千年佛法修得如何了！”
说罢，几人相视一笑，各自收敛了周身澎湃的神光与威严气息，化作四道不起眼的流光，径直往下界长安城方向而去。
几人按下云头，降于长安城外僻静处。
赵公明、吕岳、罗宣各自施展神通，敛去神光威仪，化作三位风尘仆仆、气质各异的游方老道。
碧霄也摇身一变，成了一位手持拂尘、面容清冷的坤道。
千阳同样改换装束，化作一个看起来颇为机灵的年轻道士。
千阳对四位大神拱手道：“诸位前辈暂且在此稍候，容晚辈先去宫中，与那唐皇通个气，也好让我等行事更为便利。”
赵公明抚须点头：“嗯，你去吧，此处有我等。”
千阳遂整理衣冠，来到戒备森严的皇宫之外，对守卫言明要求见皇帝，并称：“贫道乃山野之人，听闻陛下近日欲举办罗天大醮。
贫道师门长辈，曾于地府之中，慷慨解囊，以金银相助陛下解厄。今日特来拜会，一为问候，二也为这大醮尽一份心力。”
守卫见这道士言语古怪，本不欲理会。
但消息传到宫内，李世民一听“地府”、“金银相助”等字眼，立刻回想起那日魂游地府，得蒙一位道门上仙与张天师门下借金解围之事。
心中顿时一动，认定此人与那位上仙必有渊源，连忙下旨：“快请！速请仙长入宫！”
千阳被引入殿内，面对唐皇，他自称是龙虎山张天师座下弟子，言道：“陛下，贫道与几位同门师叔伯云游至此，听闻陛下欲设罗天大醮，祈福苍生，佑护大唐。
我等感念陛下仁德，亦不忘师门长辈与陛下之地府善缘，愿登坛作法，竭尽所能，为陛下与天下百姓祈福禳灾。”
李世民闻言大喜！他本就对地府之事感激，如今见“张天师”的门人主动前来相助，更是觉得脸上有光。
他当即热情款待千阳，并下令将随千阳同来的“几位师叔伯”，即赵公明等人一并请入皇家馆驿，以上宾之礼相待。
数日后，罗天大醮于长安城内盛大开启。
其场面之恢宏，当世罕见。
但见法坛高筑，在皇宫前广场，搭起九丈九尺高的法坛，按八卦方位布置，旌旗招展，上书诸天神圣名号。
更有各方道士云集，来自天下各大道观的名山高道，身着华丽法衣，手持玉笏、法器，按品阶列队，诵经之声此起彼伏，宛如天籁。
布置仪轨繁琐，开坛、请水、扬幡、宣榜、请圣、摄召、安灵、济孤、上表……各项科仪依古礼进行，庄严肃穆。
长安百姓瞻仰，可谓是长安万民空巷，围聚在法坛四周，焚香祷告，祈求国泰民安，场面盛大非凡。
法会之上，各方道长登坛论道，阐述道家精义。
赵公明、吕岳、罗宣、碧霄四人皆隐于众道士之中，并未显露真身。
唯有千阳，以张天师一脉传人的身份，登坛讲法。
他根基扎实，口才极好，引经据典，将道家无为而治、修身养性、天人合一的道理阐述得深入浅出，更偶尔显露一两手精妙的清心、辟邪小术，引得满场喝彩。
毕竟是跟菩提修行过，又是有为的金仙，讲些道还不算什么。
高坐于龙椅之上的李世民看得频频点头，面露得意之色，觉得这位年轻道长确有真才实学，不愧是“张天师”高足，自己推崇道门果然是明智之举。
然而，就在千阳一番论述完毕，赢得满堂彩，正准备下坛之际。
台下人群中，一位看似普通的癞头和尚，忽然越众而出，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全场，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阿弥陀佛！那位道长，请留步。”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于此人身上，李世民也皱起眉头。
那癞头和尚目光平和地看向坛上的千阳，缓缓开口道：“道长方才所言，清静无为，养性延年，确是道家正理，于个人修身，不无裨益。
然，度己易，度人难，解一时之厄易，解累世之冤难，求今生福报易，脱生死轮回难。”
他语气陡然变得恢宏庄严：“你这道法，只知自了。可曾听闻，我西天如来处，有大乘佛法三藏，能超亡者升天，能度难人脱苦，能解百冤之结，能消无妄之灾，能修无量寿身，能作无来无去？”
此言一出，如同平地惊雷，众多道士暗露不满，他们比不过千阳，可容不得外人说道法不好。
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看向坛上的千阳，看他如何应对这突如其来的、直指核心的诘问。
千阳面对观音化身的癞头和尚那番直指大乘佛法的诘问，并未显露出丝毫慌乱，反而嘴角微扬，露出一丝了然于胸的笑意。
他并未立刻开口反驳，只是从容地侧身一步，将主位让了出来。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一道沉稳而略带不羁的声音自道士群中响起：
“呵呵，大和尚此言，未免有些坐井观天，小觑了我玄门妙法！”
话音未落，只见一位身着玄色道袍，面容古朴，眼神开阖间隐有精光闪烁的老道，龙行虎步般越众而出，正是化身游方道士的赵公明！
他这一出场，并未显露任何神通异象，但那股天然威势与凛然气度，却瞬间吸引了全场目光，连高台上的李世民都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体。
赵公明目光如电，直视那癞头和尚，声音洪亮，开始阐述道法精义：
“尔言大乘佛法能超亡度难，解冤消灾。却不知我道门承负之说，贯通三世，泽被千秋！
行善积德，福荫子孙，作恶多端，殃及后代。此乃天地至公之理，何须外求来世？”
“尔言佛法修无量寿身。却不知我道门金丹大道，夺天地之造化，侵日月之玄机，凝练精气神三宝，性命双修，乃可成就与天同寿之金丹法体，逍遥于三界五行之外！”
“尔言佛法普度众生。却不知我道门齐同慈爱，异骨成亲，主张仙道贵生，无量度人！
上至帝王将相，下至黎民百姓，皆可凭自身修行，感悟天道，或可成仙了道，最不济亦能强身健体，明心见性，于当世得享清平之福！”
他每说一句，身上那股属于财神爷的磅礴气运便隐隐与长安城的万家灯火、人间烟火气相互呼应。
其言辞犀利，气势磅礴，丝毫不虚观音。
而观音一开始的淡然气度也彻底破散了，不过她不是被道法论述所震慑，以她的佛法修为，自有无数法理可以反驳。
真正让她心神剧震，几乎要维持不住化身形象的，是赵公明这个人本身！
别人或许看不穿赵公明的变化之术，但她观音，前身乃是慈航道人，与赵公明同为紫霄宫中客，更是封神大劫中的老对手！
赵公明那独特的神魂气息，她怎么可能认错？！
“是赵公明！他竟然亲自下场了？！”
观音心中骇然：“他不是高居玄坛，受封财神，早已不理俗务了吗？为何会出现在这长安罗天大醮之上？还化身道士，与我佛门作对？”
她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难道……道门高层对西行取经之事有了不同意见？是谁的意思？还是说……圣人的态度有所变化？否则何以劳动赵公明这等人物现身？”
一想到赵公明昔年在封神之战中的凶威，一人一鞭一珠，打得玉虚宫十二金仙狼狈不堪，连燃灯道人都要暂避锋芒……
虽说如今他失了定海珠，封神榜上受制，但以其根脚修为和如今的神职权柄，也绝非易与之辈！
观音菩萨心念电转，原本智珠在握的心态，因赵公明这意想不到的登场，瞬间变得凝重无比。
她意识到，这场看似寻常的凡间法会，背后的水，恐怕比她想象的要深得多！
观音菩萨心中暗暗叫苦，此刻她才真正体会到如来佛祖为何将此重任交付于她。
本以为下界走个过场，显化一番神通，点化取经人，乃是轻轻松松便能赚取功德的美差，谁能料到竟会半路杀出个赵公明这等硬茬子，将一池清水彻底搅浑。
“怪不得佛祖让我来……原来早料到此事不易，牵扯甚深。”观音心中念头飞转，但事已至此，西行取经乃佛门大兴之关键，绝无退缩之理。
她定了定神，压下对赵公明身份的惊疑，面上依旧保持着那副悲悯平和之相，开始接招。
“赵道友所言，玄门妙法，自是精深。”观音声音依旧温和，却暗含机锋。
“然，道法自然，多言个体超脱，逍遥世外。而我佛门大乘，讲究的是慈悲普度，不舍一人。
地藏王菩萨有云：地狱不空，誓不成佛。此等宏愿，岂是独善其身者可比？
大乘佛法，正是为了解东土众生之惑，救万千沉沦之魂，此乃无边慈悲，亦是天道所许之功德。”
她开始暗暗拿天道点人。
赵公明闻言，却是哈哈一笑，声震四野：“菩萨此言差矣！我道门何尝不重济世？
岂能因修行路径不同，便妄断我道门无慈悲之心？更何况，天道之下，各有其职。
我玄门司掌世间福禄寿喜，调理阴阳五行，使风调雨顺，国泰民安，此等现实功德，于黎民百姓而言，难道不比那虚无缥缈的来世承诺更为紧要？”
两人就在这长安皇宫前的法坛上下，你来我往，唇枪舌剑。
一个引经据典，阐述佛法精微妙理，强调普度众生之宏愿。
一个立足现实，铺陈道门济世之功，彰显护国安邦之实效。
虽未动用神通法力，但那言语间的机锋碰撞，道理上的相互攻讦，却比任何斗法都更加惊心动魄，让台下万千百姓与文武百官听得如痴如醉，又心惊胆战。
第273章 身外化身 大罗种子
端坐于龙椅之上的李世民，虽对深奥的佛理道法不甚了了，但他毕竟是雄才大略的帝王，眼光毒辣。
他已然看出，这突然冒出来的老道士与那癞头和尚，绝非凡俗之辈，皆是身怀大神通、大智慧之人。
见两人争辩愈发激烈，隐隐有僵持不下之势，他心中不免有些担忧。
他举办这罗天大醮是为了祈福积德，可不想闹出什么道统争斗的乱子来。
于是，李世民清了清嗓子，适时地开口，声音带着帝王的威严与和事佬的圆融：“两位仙师，且请稍安勿躁。
朕观二位所言，皆是至理名言，佛道两家，各有妙法玄通，皆是为了济世度人，导人向善。
何必非要争个高下长短？不若各展其能，共同为朕这大唐，为天下苍生祈福，岂不美哉？”
说白了他不在乎谁的理论更高深，他在乎的是谁能给他和大唐带来实实在在的好处和安宁。
赵公明与观音闻言，目光在空中微微一碰。
赵公明一方，本就不是为了彻底阻挠西行，况且他们也阻挠不了天道大势，其目的乃是借此机会彰显道门存在，分润功德，顺便给佛门添点堵。
如今目的已部份达到，气势上也未落下风，见唐皇出面调停，自然乐得顺势而下。
观音菩萨也心知，有赵公明这等人物在此，想要在论道上完全压过对方已不可能，强行纠缠反而不美。
既然唐皇给了台阶，不如就此转向，推动下一步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