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身道法玄奇,根基之扎实实属罕见,偏又师承成谜。如今更在西行路上布局,这般人物,岂不有趣?”
斗姆元君沉吟片刻,星眸中闪过一丝凝重:“西行之事牵扯甚广,莫要重蹈当年覆辙。”
“师姐放心。“碧霄正色道,“此番自有他在明处周旋,一切皆以天庭名义行事,牵连不到我等。”
却说千阳持着信物前往雷部,但见府邸上空雷云密布,道道电光在云层中游走。
方至门前,早有神将迎候:“可是千阳将军?天尊已等候多时。”
入得殿内,只见闻太师端坐云床,面如重枣,额间天眼半开半合,周身雷光隐现。他见千阳手中信物,威严的面容稍霁:“既是师尊所遣,但说无妨。”
千阳执礼,将来意徐徐道来,希望借阅闻太师当年征战北海时,关于北俱芦洲各处隐秘之地的记载。
闻太师闻言,额间天眼微睁,沉吟片刻后道:“此事不难。”
他当即命雷部仙官取来一卷非帛非纸、隐有雷纹流转的天书,递与千阳:
“当年征战所见所闻,山川地势、妖魔分布、上古遗迹之疑处,皆录于此。你既需此物,且拿去参详。”
千阳双手郑重接过,只觉这天书入手沉甸甸的,他再次躬身谢过闻太师,方才告辞离去。
回到自家洞府,千阳迫不及待地展开天书。
但见其中记载果然极为详实,不仅有精细的山川舆图,更有诸多闻太师亲笔批注。
细细读来,方才知晓当年北海战事之错综复杂。
原来商朝时所称“北海”,实则涵盖了如今北俱芦洲的大片疆域。闻太师当年征讨的七十二路诸侯中,多有身负上古妖裔、巫族血脉者,背后更牵扯到不少自妖庭时代流落至此的大妖势力。
各方势力盘根错节,远比现今更为混乱。
就比如那龙须虎,此怪也是生于北海,身负上古神兽夔之血脉,却因血脉混杂,形貌变得不伦不类。
头似骆驼、颈如鹅、须似虾,耳似牛、身似鱼、爪似鹰,更奇特的是仅有一足,状如虎掌。
天书中就有记载,此怪后被申公豹蛊惑,竟胆大包天,在玉虚宫门前袭击刚刚获赐中央戊己杏黄旗与打神鞭的姜子牙,结果自然是被打了个落花流水。
千阳看到此处,不由暗忖,龙须虎虽然血脉混杂,灵智不全,但是天生神力,一手抛石之法极为两眼,可这样的怪物都被挤出北海。
可见当年此地局势之混乱,妖魔势力之猖獗。也难怪闻太师需要征战十五载,方才初步平定。
他继续翻阅,重点关注那些标注了火脉异常、古祭坛残迹,乃至巫文石刻之处的记载,试图从中找出可能与祝融相关的线索。
天书中提及数处地火汹涌、终年不熄的峡谷,以及几座疑似上古祭祀场所的废墟,都值得他亲自前往查探。
有了这本天书指引,他的搜寻范围顿时缩小了许多,目标也更为明确。
………
就在千阳于洞府中潜心梳理北俱芦洲线索之际,下界的西行之路并未停歇。
唐僧与觉明二人,餐风宿露,跋山涉水,不一日,便行至一座形势险恶、瑞气与煞气交织的山岭之下。
正行间,忽闻得那山脚下传来阵阵呼喊,声音虽有些沙哑,却中气十足,穿透力极强,反复回荡在山谷之间:
“喂——!可是那从东土大唐而来,往西天拜佛求经的和尚?快来!快来!救俺老孙一救——!”
唐僧正骑在马上,闻声吓了一跳,连忙勒住缰绳,面露惊疑之色,四下张望:“觉明,你……你可听见有人呼救?”
觉明心中了然,知道是那猴王到了。
他面上却不动声色,侧耳倾听片刻,指向声音来源:“法师,声音似乎是从前方山脚传来。光天化日,竟有人被困于此,我等既遇上了,不妨前去查看一番。”
唐僧本就心善,闻言点头:“正当如此,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二人循声前行,拨开荒草荆棘,渐至山脚深处。行得越近,那呼喊声便越发清晰。
待转过一处山坳,眼前景象让唐僧倒吸一口凉气,只见一座巍峨山峰之下,竟压着一个……猴头?
那猴头毛发贲张,面容虽略显憔悴,一双金睛却熠熠生辉,此刻正努力从山石缝隙中探出,眼巴巴地望着他们。
第276章 六根清净……竹?
“可是法师?可是大唐的法师到了?”那猴头急切地问道,眼中充满了期盼。
唐僧何曾见过这等景象,又是吃惊,又是怜悯,连忙下马,上前几步,合十问道:“贫僧倒是从大唐来的。你……你是何物?为何被压在这山底之下?方才可是你在呼救?”
孙悟空见终于等来了正主,心中大喜,连忙将自己如何在此,简略说了一遍,末了又道:“幸得观音菩萨点化,言明在此等候东土取经人,护持法师西去灵山,将功折罪。
只求法师发发慈悲,揭去那山顶如来的压帖,救俺老孙出来,俺老孙愿保法师西行,鞍前马后,绝无贰心!”
唐僧听得将信将疑,目光不由看向身旁的觉明。觉明适时开口道:“法师,弟子曾听闻过齐天大圣的威名,确是了不得的人物。
若他真心皈依,愿护法师西行,实乃一大助力。况且,既是菩萨点化,想必不会有假。”
唐僧闻言,心中安定不少,又见孙悟空言辞恳切,便生了慈悲之心,点头道:“既如此,贫僧便依你所言。只是那压帖在何处?”
孙悟空大喜过望,连忙指引方向:“在山顶!在山顶!金光闪闪的就是!”
于是,唐僧在觉明的陪同下,艰难攀上山顶,果见一方巨石上贴着一张散发着佛光的金字压帖。
唐僧依言上前,对着压帖恭敬礼拜,而后伸手轻轻一揭。
那压帖竟随风而起,化作一道金光,直上云霄,瞬息不见!
几乎在同时,只听得山崩地裂般一声巨响!“轰隆隆——!”
整个五行山剧烈震动,乱石翻滚。唐僧吓得面如土色,被觉明及时护住。
待烟尘稍散,但见山崩处,一道身影猛地蹿出,在空中连翻了好几个筋斗,最终轻巧地落在唐僧面前,纳头便拜:
“法师!俺老孙破障而出,多谢法师救命之恩,此后愿意保着法师自西天而去!”
猴王脱得束缚,一身轻松,他掸了掸身上五百年来积下的尘土,一双火眼金睛却不着痕迹地扫过眼前二人,心中自有盘算。
若是五百年前,他脱困后多半是欣喜若狂,感念救命之恩,纳头便拜。
但如今,得了千阳点拨,知晓这西行背后的功德算计,他看待这唐僧,便多了几分审慎。
目光先落在唐僧身上,只见其周身佛光隐现,气息纯正祥和,果然是根行深厚,不愧是金蝉子转世。
“好个和尚。”悟空心下暗道,“佛祖倒是好算计,让他做我师父,凭空长我一辈,占俺老孙好大便宜。
哼,观音只让俺老孙保他取经,可没明说非要执那弟子之礼。且走且看罢。”
随即,他的目光又转向一旁沉默不语的觉明小和尚。这一看,却让悟空心中微微一惊。
他的火眼金睛能辨妖魔,识幻象,可观万物气机,但落在这小和尚身上,却只觉得其气息圆融内敛,仿佛笼罩在一层薄雾之中,竟看不真切其跟脚深浅。
“怪哉……”悟空暗忖,“这小和尚有点门道,绝非寻常僧人。莫非……也是哪路高人,来这西行路上分润功德的?”
他自然不知,这觉明乃是千阳以天罡三十六法中的“胎化易形”大神通所化分身,此法玄妙异常,连跃龙门那等需要特定根脚之事都能瞒过,遮掩自身气息、混淆跟脚自是拿手好戏。
觉明见悟空打量自己,心知这猴头起了疑心,但他面色平静,目光坦然与之对视,并不说破。
他的真实身份,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即便是孙悟空,此刻也非坦诚相告的时机。
悟空见他如此,眼珠一转,心中已然明了七八分。大家都是聪明人,有些事心照不宣即可。
既然目标一致,都是冲着那西行功德而来,何必深究对方底细?只要路上能相互配合,斩妖除魔,赚取份辛苦费便好。
于是,悟空压下心中好奇,不再深究觉明来历,只是对着唐僧拱了拱手,算是见了礼,语气倒也还算客气:
“圣僧,既蒙相救,俺老孙答应保你西去,便绝不会食言。前路艰险,我们这便启程吧?”
唐僧见这大圣虽有些跳脱,不像寻常僧人那般拘礼,但言语间倒也算知恩,又想起菩萨点化,便点头道:“善哉。”
悟空嘿嘿一笑,算是应下。三人各怀心思继续前行。
三人离了五行山地界,行不多时,便踏入一条崎岖山路。正行走间,忽听得前方一声唿哨,路旁乱石丛中跳出六个手持钢刀、面相凶恶的毛贼来,拦住了去路。
为首一个晃着明晃晃的钢刀,喝道:“呔!那和尚,还有那两个猴脸、白脸的!快快留下行李马匹,饶你等性命!”
三人一下愣住了,这荒山野地的,居然还有打劫的?
这六个毛贼,报名号时更是古怪,一个唤做“眼看喜”,一个唤做“耳听怒”,一个唤做“鼻嗅爱”,一个唤作“舌尝思”,一个唤作“意见欲”,一个唤作“身本忧”。
孙悟空听得这名号,只觉得拗口又莫名其妙,嘿嘿一笑,浑不在意地提着金箍棒上前,便要动手打发了这几个不知死活的蠢贼。
“哪儿来的毛神,敢拦你孙爷爷的去路?”
然而,护在唐僧身旁的觉明,眉头却微微蹙起,神色变得有些凝重。“眼看喜,耳听怒……这哪里是毛贼的名号?
分明是照着‘眼、耳、鼻、舌、身、意’六根来的!”他心中警铃大作。
“佛门这后手,安排得也太过直白了些,简直是连装都懒得装了。”
心念一动,他暗中运起神通,眸中清光一闪,望向那六个看似寻常的毛贼。
这一看之下,饶是千阳见识广博,也不由得心中一震!
只见那六个毛贼周身,哪里有什么凶煞戾气?反而隐隐散发着一种纯净、剔透、仿佛能涤荡心神、隔绝外扰的清辉!
那清辉的本质,他绝不陌生,分明是源自上古灵根,佛门圣人至宝六根清净竹的一缕灵智所化!
“原来如此!”觉明瞬间明悟,“佛门这是要借题发挥,让孙悟空皈依之前,先来一场剃度仪式!
不仅要剃去他头上毛发,更要借此机会,以六根清净竹的灵智之力,强行涤荡其心猿,压制其六欲,让他初步六根清净,方便日后掌控!”
“好算计,当真是好算计!”他心中暗忖。
“以六根清净竹这等圣人法器的一缕灵智来演这场戏,一来名正言顺,契合佛法教义。
二来,这六根清净竹经此一遭,沾染了西行量劫的功德气运,其本体威能必然更上一层楼!
若非涉及佛门大兴之根本,关乎圣人法器晋升之机缘,恐怕如来也未必能轻易说动,将这宝贝的灵智派出来走这一遭。”
想通此节,觉明看着那六个散发着清辉的“毛贼”,心中念头飞转,如同沸水翻腾。
这可是六根清净竹的灵智所化!
先天灵根,自开天辟地以来便屈指可数,每一株都掌握在顶尖大能手中,寻常仙家连见一面的机缘都无,更别提这西方圣人亲手培育、祭炼的无上法器。
如今,灵山为了给孙悟空“剃度”,竟将此宝的一缕灵智派下界来,这简直是天赐良机!
若不趁机做点什么,岂不是入宝山而空回?
然而,这毕竟是圣人法器,哪怕只是一缕灵智,也非同小可,稍有不慎,不仅算计落空,还可能引火烧身。
觉明心念电转,目光扫过一旁面带不忍的唐僧,瞬间有了计较。
就在孙悟空被那六贼古怪名号扰得心烦,凶性渐起,举起金箍棒便要下杀手之际,觉明一个箭步上前,伸手虚拦,高声劝道:“大圣且慢动手!”
孙悟空金睛一瞪,不满道:“小和尚,拦俺作甚?这等剪径毛贼,打死干净!”
觉明神色肃然,一本正经地说道:“大圣,此言差矣。这几位施主虽行为不端,犯了王法,但其生死,自有阳世律法、阴司判官裁定。
我等出家人,岂可擅动无名,妄开杀戒?依贫僧看,不如将他们捆了,扭送前方官府,依律论处,方是正理。”
孙悟空听得直皱眉,他性子急躁,哪耐烦这等繁琐,金箍棒一晃:“麻烦!麻烦!哪有这般费事,俺老孙一棒下去,岂不干净利落?”
果然,后面的唐僧闻听此言,再也按捺不住,连忙快步上前,双手合十,连声道:“阿弥陀佛!善哉!善哉!悟空,不可造次!
觉明小师傅所言极是!我佛门弟子,当以慈悲为怀,扫地恐伤蝼蚁命,爱惜飞蛾纱罩灯。
岂能因对方是贼人,便轻易夺其性命?此举有伤天和,绝非修行人所为!”
觉明见唐僧果然接话,心中暗喜,面上却不动声色,转而对着唐僧,以一种探讨佛法的语气问道:“圣僧教训的是。
只是,贫僧忽然想起观音菩萨曾言,小乘佛法,度己尚可,却难以度人。而大乘佛法,方能普度众生,解厄脱难。
眼前这六位施主,沉沦欲海,打家劫舍,亦是苦难之人。不知圣僧……可懂得那大乘佛法中,令人放下屠刀、改邪归正、明心见性的渡人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