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能以此无上佛法度化他们,岂不胜过送官治罪,更远胜于一棒打杀?这才是真正的大功德啊!”
他这一问,看似是在请教唐僧,实则是将难题抛了回去。
而唐僧闻言,果然上当。
他见这六人虽面目凶恶,言辞间却似有不得已之苦衷,那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的慈悲心肠便占了上风。
当即合十温言道:“阿弥陀佛,施主若有难处,但讲无妨。若贫僧力所能及,定当相助。”
一旁的孙悟空火眼金睛微眯,早已咂摸出些不寻常的滋味来。
这六个毛贼出现的时机、地点,乃至那古怪至极的名号,都透着一股子刻意。
若依他五百年前的性子,管你什么缘由,胆敢拦路,先吃俺老孙一棒再说。
可如今他得了千阳点拨,知晓这西行路上诸多劫难,不过是各方势力博弈、分润功德的戏码,自己某种程度上也是在局中。
既然核心目的是赚取功德,而非真正斩妖除魔、替天行道,那便没必要事事较劲,由着本性闹个天翻地覆。
想到这里,猴王心下冷笑,索性抱起双臂,将金箍棒斜倚肩头,暗自不动,准备看这场戏如何演下去。
唐僧见悟空未有动作,只道他听了自己先前劝诫,心中稍安,转而更加专注地面对六贼。
他虽有普度众生之宏愿,可面对这等看似蛮横不讲理、实则诉求具体的人祸,一时之间却无甚立竿见影的手段。
他尝试引经据典,讲述因果轮回、善恶有报之理,劝他们回头是岸。
可那六个“贼人”岂是真心来听经的?任凭唐僧说得唇干舌燥,他们只是嬉皮笑脸,或是故作不耐。
那眼看喜指着唐僧的锦襕袈裟道:“和尚,你这宝贝不错,当了换钱,够我们兄弟逍遥几年。”
耳听怒则捂着耳朵嚷嚷:“聒噪!聒噪!尽说些虚的!”
唐僧尝试许久,不仅未能化解干戈,反倒被对方奚落一番,局面一时僵持起来,进退不得。
正在此时,那六贼中的舌尝思忽然排众而出,他舔了舔嘴唇,仿佛在回味什么滋味一般,嘿嘿笑道:“那和尚,你口口声声让我们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说得倒是轻巧。
不过嘛……这倒也并非完全不行,只是有一桩事,你若能替我们兄弟六个解决了,我们便心甘情愿回去做良人,从此不再打劫,如何?”
唐僧正苦于无计可施,闻听此言,如闻仙乐,连忙点头道:“善哉!施主请讲,只要贫僧力所能及,定不推辞。”
舌尝思与其他五贼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笑道:“说来也简单。我六人也并非天生就是歹人,只是这世道艰难,生活不易,吃穿用度样样皆愁,这才被逼无奈,出来干这无本买卖。
你若能替我们解决了这生计之忧,让我们衣食无忧,安享太平,谁又愿意提着脑袋过日子?我们自然便回去做那安分守己的良人。”
唐僧闻言愕然,他原以为对方会提出什么难题,却万万没想到竟是如此世俗的要求。
这问题,说简单也简单,不过是钱财之事,说难,却也是真难。
他此刻身无分文,化缘度日,哪里拿得出钱来安顿六人?况且,便是许下钱财,又该许多少?如何兑现?
君不见一分钱难倒英雄汉,连佛祖座下的侍童传经时,也明示要人事,这世间万物,似乎总难脱一个“利”字纠缠。
他不由得想起自己离开长安时,陛下所赐紫金钵盂,那是实用之物,却非巨富之资。
迟疑片刻,唐僧只得循着圣贤道理说道:“阿弥陀佛。诸位施主,你等皆有手有脚,身强力壮,何不效仿古人,寻那无主荒地,开荒垦田,自食其力?
只要勤勉,假以时日,自然能生活富足,何须行此险路?”
他话音未落,那身本忧便哈哈大笑起来,笑声中却带着浓浓的嘲弄:“大和尚,你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你是天朝上国来的圣僧,受唐皇礼敬,万民供养,哪里知道我们这些边陲小民的真正疾苦!
你且看看,此地已非大唐疆域,律法庇护已是薄弱。若去那有官府管辖之地安身,层层劳役、苛捐杂税便先刮去一层皮!
若是在这荒郊野外自立,且不说豺狼虎豹时常出没,便是山洪、干旱、蝗灾,哪一样不能让我们辛苦一年的收成化为乌有?
更有甚者,那些山大王、洞主子,隔三差五便要来收什么平安钱!若非这世道让人活不下去,谁愿意顶着个贼名,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过日子?!”
这一番话,句句砸在现实的艰难处,竟让唐僧一时语塞。
他自幼出家,精研佛法,论起佛理精微,便是佛祖当面,他也敢依理辩上一二。
可对方此刻不谈空性,不论轮回,只跟他掰扯这穿衣吃饭、生存温饱的具体困境,他那些因果、慈悲、忍辱的大道理,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他支吾了半晌,才勉强想出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这个……这个……若尘世太过艰难,不如……不如你们也出家为僧?方外之人,清净修行,总能避开一些俗世烦扰,靠信徒布施,亦可度日……”
“呸!”耳听怒猛地打断他,声若洪钟,满面怒容:“大和尚,你这话更是荒谬!出了家又如何?整日念经打坐,不事生产,那衣食用度,还不是靠四方信徒的供奉?
说得好听是布施,说得难听,你们这等出家人,不就是用那些经文教义,劝人把辛苦赚来的血汗钱粮拿出来供养你们吗?
你们用言语经文打劫天下人,我们不过是用手中刀剑,执行相同的步骤,本质上都是不劳而获!你以为,披上袈裟,就比我们这些明火执仗的高尚多少了?!”
第277章 功德金莲异变
“你……你……妄言!亵渎!”唐僧听得混身发抖,面色煞白,指着耳听怒,却一句完整反驳的话也说不出来。
这番言论大逆不道至极,简直将神圣的佛法与强盗逻辑等同视之,可细细想去,却又似乎……似乎有那么一丝难以辩驳的歪理在其中,直击某些佛教末流或许存在的弊病。
他一颗虔诚向佛之心,被这番赤裸裸的言语搅得波澜起伏,又是愤怒,又是困惑,更有一种信念受挫的茫然,竟彻底哑然失声,呆立当场。
舌尝思见状,嗤笑一声,步步紧逼:“圣僧既拿不出钱财,又说不出道理,连条明路都指不出来,空谈什么慈悲度化?我看你那大乘佛法,也不过是镜花水月罢了!”
唐僧额角渗出细汗,攥着念珠的指节发白。
他忽然想起什么,急忙转身从行囊中取出那紫金钵盂,这是唐王亲赐,他平日化缘都舍不得用的宝物。
“诸位施主,“唐僧将钵盂捧上前,语气恳切:“此乃唐皇所赐紫金钵盂,虽非价值连城,却也足够诸位置办田产、安身立命……”
话未说完,鼻嗅爱突然抽动鼻子,怪笑起来:“我当是什么宝贝,不过是个镀金的物件!够我们六人分么?怕是连半年温饱都维持不了!”
身本忧一把夺过钵盂,在手里掂量着,斜眼打量唐僧:“大和尚,你莫不是揣着真宝贝不肯拿出来?这袈裟上的明珠,锡杖上的金环,随便抠下一颗也够我们吃喝十年了!”
“不可!“唐僧急忙护住三宝,“此乃观音菩萨所赐,万万动不得……”
眼看喜阴阳怪气地插话:“原来圣僧的慈悲,也是要分对象的。宁可看着我们饿死,也不愿动菩萨所赐分毫。”
孙悟空在旁看得抓耳挠腮,强忍着才没笑出声。
这六个毛贼一唱一和,分明是看准了唐僧的软肋。
觉明在一旁听得暗自摇头,这六个毛贼的歪理,分明是偷换概念。
佛门就是再不堪,那也是劝人向善的宗门,否则的话绝无可能佛法东传与那道门相争。
而且真正的僧人哪有不事生产的?晨钟暮鼓之间,砍柴挑水、种田做饭,哪一样不是亲力亲为?
便是唐僧,当年在金山寺做小沙弥时,也是从扫地担水做起。
总的来说佛法劝人向善,导人向善,本是天大的功德,奈何总有些歪嘴和尚念错了经,坏了佛门清誉,才让世人产生这等偏见。
只见那耳听怒突然将钢刀往地上一插,震得尘土飞扬:“既然圣僧舍不得真宝贝,又拿不出钱财,不如这样,你既要去西天取经,想必与佛祖有些交情。
不如现在就写个文书,许我们兄弟死后都能往生极乐,不受地狱之苦。这个总不费你什么钱财吧?”
这要求愈发荒唐,唐僧气得浑身发抖:“往生之事,全凭个人修行因果,岂能当作交易……”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舌尝思猛地抽出腰间匕首:“那就别怪我们自己来取了!”
六人齐声发喊,各持兵刃围拢上来。阳光照在他们的兵刃上,竟隐约泛起竹叶状的清辉。
觉明瞳孔微缩,看得分明,终于确认了心中猜测,这果然不是寻常毛贼!
眼见六贼持刀逼近,唐僧面色发白,连退两步,觉明忽然踏步上前,将唐僧护在身后。
“圣僧且退,让小僧来。”
话音未落,觉明袖中已飞出一道金光。
那金光在空中一分为六,化作六道凝实厚重的“卍”字佛印,带着风雷之声,分别罩向六贼。
六贼举刀相迎,刀锋上清辉闪烁,试图斩破佛印。
然而那佛印坚凝无比,与钢刀接触的瞬间,只听“咔嚓”连声脆响,六柄百炼钢刀竟如同朽木般寸寸断裂!
佛印去势不减,如同巨石撞卵,重重击在他们胸口膻中穴。
“噗嗬……”
六道身影如遭重击,闷哼声中倒飞而出,在地上滚作一团,尘土沾身,狼狈不堪。
他们只觉一股霸道无比的力量透体而入,瞬间封住了周身气血运转,筋骨酸软,提不起半分力气。
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见那击伤他们的六道“卍”字佛印并未消散,反而化作六条金光熠熠的绳索,如灵蛇般蜿蜒而上,将他们从头到脚捆得结结实实,越是挣扎,那金绳束缚得越紧,深深勒入皮肉,禁锢了所有行动能力。
直到此刻,他们脸上才真正露出了惊惧之色。先前那股混不吝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对绝对力量的敬畏。
眼看喜率先哀嚎起来:“圣僧饶命!圣僧饶命啊!是小人们有眼无珠,冲撞了真佛!”
耳听怒也顾不上“怒”了,连连磕头:“我等知错了!再也不敢了!求圣僧大发慈悲,饶我等性命!”
鼻嗅爱、舌尝思、意见欲、身本忧更是磕头如捣蒜,纷纷哭诉:“我等愿放下屠刀,从此洗心革面,回去好好做人,绝不再行这打家劫舍的勾当!”“若违此誓,天打雷劈!”
唐僧见方才还凶神恶煞的六贼转眼间如此凄惨求饶,心中不忍,那慈悲心肠又起,下意识地看向觉明,目光中带着一丝请求。
觉明面色平静,这老和尚确实迂腐,不过自己另有计较。
他见六贼确实已被慑服,眼中凶光尽去,只剩恐惧与哀求,这才不疾不徐地并指一引,轻喝一声:“散!”
那六条金色光绳应声而解,重新化作点点金光,消散于空中。
六贼顿觉浑身一松,瘫软在地,大口喘着气,看向觉明的眼神充满了后怕,再不敢有丝毫歹意。
他们互相搀扶着爬起来,对着觉明和唐僧千恩万谢,然后头也不回、连滚带爬地逃入山林深处,转眼不见了踪影。
待六贼远去,觉明这才转身,对神色复杂的唐僧合十行礼,温言道:“圣僧,您看到了。
渡人济世,既要菩萨心肠,也需金刚手段。若无机锋护持,慧剑斩魔,空有慈悲,非但度化不了恶人,反而会令自身陷入险境,助长其嚣张气焰。
唯有先以力服其顽劣,显雷霆之威,方能使其心生敬畏,进而听得进劝善之言。如此,慈悲方不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
唐僧望着六贼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神色平和的觉明,回想起刚才险境与自己无力应对的窘迫。
再思及觉明先以雷霆手段制服六贼,使其慑服求饶,再网开一面给予生路的整个过程,心中若有所悟。
于是双手合十,低声诵道:“阿弥陀佛,善哉。小师傅所言……贫僧受教了。原来金刚怒目,亦是慈悲法相。”
孙悟空在一旁拊掌大笑,金箍棒扛在肩上,围着觉明转了两圈,啧啧称奇:“妙!妙!小和尚看着斯文,下手倒是利落!这番道理更是通透!老孙喜欢!哈哈哈!”
众人遂继续西行。
又行了几十里,待走得远了,觉明借口探路,使了个分身之法,真身却悄然返回。
………
却说觉明借口探路,与唐僧、悟空分开后,身影没入林中便掐了个隐身诀。
他足下生云,悄无声息地折返回方才争斗之处,真身藏于云层之中,只将一缕神念锁定下方。
只见那六个毛贼并未如常人般惊慌逃窜,反而聚在一处山坳里。
他们形体似乎比之前淡薄了些许,周身萦绕着若有若无的翠绿清辉。
那“眼看喜”率先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不确定:“哥几个,咱们今日这番作为,阻拦圣僧,又被他身边那小和尚出手降服。
这……这算不算给西行路上添了一难?不知日后灵山结算功德时,有没有咱们的一份?”
“耳听怒”皱了皱眉,侧耳似乎倾听着什么,疑惑道:“功德暂且不提。我方才暗中以怒意相激,按说常人早该心烦意乱,凶性大发。
可那小和尚,心神竟似古井无波,丝毫未受影响,反倒顺势将我们捆了。此事颇为奇怪,不似寻常僧人。”
云头上的觉明听到此处,心中恍然:“怪不得!原著中猴哥那般嫉恶如仇,性子虽急,却也是在方寸山修行过道心,又被压了五百年磨砺,怎会面对几个毛贼就轻易动了杀心,不由分说全部打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