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下收了黄风怪，对觉明笑道：“小师父通情达理，贫僧记下了。西行路远，还望珍重。”
二人各怀心思，客套几句便别过。觉明自去洞中解救唐僧、八戒，那些小妖见大王被擒，早已四散逃窜。
不多时，孙悟空也驾云赶回，原来他被那三昧神风刮出万里之遥，费了好些功夫才辨明方向。
唐僧见三个徒弟安然归来，喜不自胜，连声称颂佛祖保佑。
八戒一边揉着被捆得发麻的膀子，一边嘟囔：“这遭瘟的妖怪，险些把老猪的肥油都勒出来了！”悟空见他这模样，笑骂着踹了他一脚。
师徒四人整顿行装，离了黄风岭，继续西行。只是经过这一难，唐僧越发明白赶路之艰险，悟空眼中也多了几分深思，唯独八戒依旧浑浑噩噩，被削去的修为严重影响了昔日的天蓬元帅。
………
灵吉菩萨正带着萎靡不振的黄风怪驾云而行，忽见前方祥光停驻，观音菩萨端立莲台之上，面色凝重。他忙上前见礼：“尊者。”
观音微微颔首，目光扫过被制住的黄风怪，语气低沉：“菩萨辛苦了。此番试探，你可曾看出那觉明的根底？”
灵吉菩萨苦笑摇头：“惭愧。此子神通变幻莫测，先展佛门法相，后使玄奇手段，降妖干脆利落。
贫僧到时，他已然功成，未曾全力出手，实在难以窥其虚实。观其行事，似无恶意，却又深不可测。尊者，此事……还需谨慎。”
观音默然片刻，眼中思绪翻涌，最终化为一声轻叹：“菩萨所言甚是。是贫僧心急了。”
她知晓灵吉菩萨不愿深涉其中，也不点破，只道：“且将这孽畜带回好生看管，勿令再生事端。贫僧需回灵山，向佛祖回禀此事。”
二人别过，观音驾云直往西天，心中却是沉甸甸的。她隐约觉得，那觉明就像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激起的涟漪恐怕远不止于此。
大雷音寺内，如来佛祖听罢观音详述，慧眼微垂，指捻莲花，久久不语。殿中一片寂静，唯有八宝功德池中水波轻响。
“乌巢言其或与圣人相关，灵吉道其神通变幻难测……”如来缓缓开口，声音回荡在宝殿之中：“然其跟脚，天机遮掩，竟连吾等也难以窥破。”
他目光扫过下方众菩萨、罗汉，其中或有垂目静思，或有面露疑色，亦有人眼神闪烁。
如来心中明镜一般，西行之事关乎气运功德，灵山之内也并非铁板一块，未必无人存了些别样心思。
只是若真是内部有人暗中布局，能瞒过他的探查，其身份手段，着实令人心惊。
沉吟良久，如来抬目，声如洪钟：“且请孔雀大明王菩萨前来一叙。”
侍立一旁的护法金刚领旨而去。不多时，但见天际祥云翻涌，五色霞光铺路，一位身着七彩霞衣，容貌俊美庄严，周身隐隐有五行之气流转的菩萨缓步而入，正是佛母孔雀大明王菩萨。
他至殿中，与如来见礼，声音清越平和：“不知世尊相召，所为何事？”
观音在一旁，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大明王菩萨身上，心中那关于五色神光的猜测再次浮现，让她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几分。
整个大雄宝殿的气氛，此刻变得微妙而凝重起来。
如来佛祖微微颔首，示意观世音菩萨将此前黄风岭所见详细道来。
观音遵旨，从觉明施展三头八臂法相，到黄风怪催动三昧神风，再到那关键一刻，觉明举手投足间化解神风的手段，一一道出，尤其着重描述了那朦胧光华中一闪而逝的五色本源之气。
当“五色神光”四字从观音口中吐出时，整座大雄宝殿顿时为之一静。
诸佛、菩萨、罗汉的目光，或明或暗，皆投向了殿中那位身披七彩霞衣的尊贵身影。
孔雀大明王菩萨原本淡然的面容上，也首次露出了显而易见的惊讶之色。
他凤眸微睁，看向观音，语气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疑惑：“观世音尊者，你方才所言……可确认那真是五色神光？而非其他类似神通幻化？”
观音菩萨面色沉凝，迎向大明王的目光，语气肯定：“贫僧虽不才，但当年封神之劫中，也曾亲身领教过菩萨这门神通的厉害，那无物不刷、五行皆克的独特道韵，贫僧记忆犹新。
黄风岭上那小和尚所展露的，纵然火候远不及菩萨精深，但其神髓本质，贫僧以为……应当不会认错。”
“荒谬！”孔雀大明王菩萨闻言，却是冷笑了几声，声音清越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傲然：“这洪荒三界，除我之外，怎会有第二人真正掌握这五色神光？”
他环视殿内诸圣，朗声道：“诸位皆知，我这神通，虽自五行大道中衍生，却绝非仅参透五行便可成就。
需得明悟阴阳生克之妙，颠倒五行之序，更需……”
他略一停顿，周身自有股血脉带来的尊贵气度流转：“更需我凤凰一族得天独厚的先天禀赋为根基，方有一线机缘孕育此术。
否则，天地间超脱五行束缚的大能、准圣亦不在少数，诸位可曾见谁修成过我这五色神光？”
此言一出，殿内许多佛陀、菩萨皆微微颔首。燃灯古佛眼帘低垂，似在回忆封神旧事，弥勒佛祖依旧笑呵呵，眼中却闪过一丝了然。
就连莲台之上的如来，也缓缓点头，表示认同。
五色神光的独一无二，是其强大之处，亦是其标志，孔雀此言，确是事实。
观音本人内心也倾向于这个判断，若非亲眼所见，她也绝不相信世间能有第二人掌握此法。
“可问题恰恰在于……”观音眉头紧锁，语气带着深深的困惑：“贫僧亲眼所见那化解三昧神风的手段，其形其神，除了五色神光，实在想不到还有其他可能。
纵然…纵然并非完全一样，也必定是极其类似，源于同根的大神通！”
孔雀大明王菩萨摇了摇头，本欲继续反驳，言明即便同为凤凰血脉，乃至元凤始祖再生，也未必能领悟他这独门神通。
然而，就在这一瞬间，一个被忽略许久的念头猛地闯入他的脑海。
数百年前，他似乎曾隐约感知到天地间有一丝极其纯正的凤凰血脉诞生，并非后裔，更像是同源！
当时他曾命其弟大鹏前去寻访，引其来见，后来……后来似乎还赐下了一根本命孔雀翎以示亲近与认可！
难道……会是此人？！
这个念头如同惊雷般在他心中炸响！
若真是那个身怀纯正凤凰血脉，又得过他孔雀翎的小家伙，以其跟脚天赋，再加上自己的翎羽为引，数百年间若有所领悟，模拟出几分五色神光的皮毛……似乎也并非完全不可能！
此事关乎自身血脉隐秘与当年因果，岂能在这大庭广众之下深究？
心念电转间，孔雀大明王菩萨面上傲然之色稍敛，转而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沉吟与为难。
他目光扫过如来与观音，语气变得凝重起来，顺势将话题引开：“除非……是那几位超脱物外的圣人老爷出手，以无上法力模拟我这神通奥妙。
五色神光虽神异，但在圣人眼中，究其本质，亦不过是五行之道的一种运用法门罢了，若他们有心，施展出类似手段，倒也……不算奇事。”
他将圣人手段这面大旗扯出，既合理解释了观音所见类似五色神光的可能性，又轻描淡写地将自身关联撇清，更是将众人的思绪引向了更加缥缈难测的圣人层面，可谓一举数得。
殿内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诸佛菩萨面露思索，若真是圣人插手，那此事的确变得无比复杂。
如来佛祖深邃的目光在大明王菩萨面上停留片刻，未曾看出任何破绽，只得缓缓阖上眼帘，默然不语，唯有指尖轻轻捻动着念珠。
他见孔雀大明王菩萨也将那疑似五色神光的现象归因于圣人手段，心中虽仍有疑虑，却也不由得对观音的汇报信了七八分。
只是那六根清净竹关乎未来佛法东传教化之基，其灵智莫名失踪，若不能查个水落石出，终究是块心病，更无法向圣人交代。
他沉吟良久，慧眼开阖间，目光再次落在观世音菩萨身上，声音恢弘中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观世音尊者。”
观音心中一凛，合掌躬身：“弟子在。”
“六根清净竹之灵失踪，干系重大，不可不察。那取经人身边的觉明，既是最大变数，亦是关键所在。”
如来缓缓道：“便由你亲自去试探一番，务必探清其虚实根底，查明六根清净竹下落。不过……”
他话锋微转，语气带上告诫：“在未得确凿证据之前，须以谨慎为上，不可妄动暴烈手段，以免节外生枝，徒惹因果。”
观音闻言，心中暗暗叫苦，这烫手山芋转了一圈，终究还是牢牢粘在了自己手上。
她岂能不知其中厉害？若那觉明背后当真站着某位圣人，自己贸然用强，非但查不出真相，反而可能引火烧身，届时灵山也未必会全力保她。
只是佛祖法旨已下，不容推辞。她面上不动声色，恭敬应道：“弟子谨遵我佛法旨，定当小心行事，查明缘由。”
领了法旨，观音退出大雄宝殿，驾起祥云离开灵山。一路上，她心念电转，思虑万千。
硬来是下下之策，唯有另寻他法，既能完成佛祖交代，又不至彻底得罪那可能存在的幕后之人。
“或许……该从别处着手，或借他人之眼，再观其行……”观音眸光闪动，心中已有了几分模糊的计较。
云速渐快，直往西行路上而去。
………
北俱芦洲，煞风凛冽。
千阳本体立于一处荒寂的山脊之上，识海中正缓缓流过分身“觉明”共享而来的西行见闻。
黄风岭降妖，乌巢禅师叙旧，乃至灵山可能的猜疑与观音的再次试探。他嘴角微扬，泛起一丝了然的笑意。
“乌巢禅师处传出的迷雾，应当能让灵山那帮人多琢磨一阵了。”他心中暗忖。
“只要他们摸不清跟脚，投鼠忌器之下，西行路上便能安稳不少时日。分身那边既已暂稳，我也该抓紧时间了。”
心思既定，他便将西行诸事暂且压下，心神重新专注于眼前这片广袤而危险的土地。
根据闻仲所赠天书指引，结合自身对火行法则的敏锐感知，他已将目标锁定在了北俱芦洲深处几处疑似与上古火神祝融相关的遗迹。
目光扫过下方被暗红色煞气笼罩的连绵山脉，以及远方几座终年缭绕着硫磺烟雾、时有地火喷涌的活火山。
千阳深吸一口充满暴烈火灵气的空气，身形化作一道若有若无的流光，朝着感应中火气最为精纯古老的一处地域，疾驰而去。
……
西行路上，唐僧一行人又收服了沙僧，在觉明的手段下，自然不需要因为不善水战再去请观音。
这一日，众人行到一个山庄，但见竹篱密密，茅屋重重。参天野树迎门，曲水溪桥映户。
道旁杨柳绿依依，园内花开香馥馥。虽然是个山野之地，却透着几分清雅祥和。
唐僧在马上欢喜道：“我看这山庄整齐，定是个好善之家，正好去化些斋饭，借宿一宿。”
第283章 四圣试心禅，千阳进遗迹
唐僧一行，穿过一片桃林，忽见前方现出一座清雅庄园。
但见粉墙环绕，绿柳周垂。朱门半掩，隐隐透出芝兰香气，曲径通幽，时时传来流水潺潺。
门前一道活水，从竹林深处引泉而至，绕墙缘舍而去。院内几座假山点缀，藤萝掩映，端的是一处清修福地。
唐僧在马上合掌赞叹：“好个清幽所在！”
八戒抻着脖子张望：“这人家定是富足的，不知可肯布施些斋饭？”
沙僧一如既往的沉默，而悟空火眼金睛一闪，嘿嘿冷笑，却不点破。
觉明默立一旁，神念微动，已察觉这庄园祥云缭绕，隐有仙气，心中暗自警惕。
一个雍容华贵的妇人在侍女簇拥下迎出，自称贾夫人，将众人请入厅堂奉茶。寒暄片刻，贾夫人便道出招婿之意，言谈间眼波流转，不住打量众人。
唐僧闻言垂目念佛，沙僧低头不语，悟空只是嬉笑。
唯八戒坐立不安，一双眼睛在那三个如花似玉的女儿身上转个不停。贾夫人见众人这般，脸色渐渐不豫，拂袖转入后堂。
八戒见妇人离去，抓耳挠腮片刻，竟悄悄起身，蹑手蹑脚往后堂摸去。
悟空见状，对唐僧道：“师父，老孙去喂喂马。”一个筋斗翻上云头，将八戒的丑态尽收眼底，笑得前仰后合。
觉明正凝神戒备，忽见一个侍女前来：“小长老，夫人有请后堂叙话。”
随侍女穿过几重回廊，来到一处精舍。
贾夫人端坐堂上，此刻已敛去愠色，温言道：“小师父年纪轻轻，修为不凡，何不留在我这庄院，与真真结成连理，共享这万贯家财？”
觉明合十行礼：“夫人美意，贫僧心领。只是既入空门，早断尘缘，此事实难从命。”
贾夫人闻言，非但不怒，反而微微一笑。
但见祥光乍现，瑞气千条，哪还有什么贾夫人？分明是骊山老母端坐莲台，周身道韵流转，气象万千。
“好个志诚的小和尚。”老母颔首：“你既能识破我等真身，当知老身来历。且问你，你这一身玄门正法，佛门神通，究竟师从何人？”
觉明见老母显圣，不敢怠慢，恭敬行礼，心下却是凛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