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息内敛到了极致,甚至连他与分身觉明之间那玄妙的因果联系与意识感应,都变得极其微弱、飘忽不定,仿佛被一层无垠的深水隔断。
远在西行路上的觉明,在某次禅坐中忽然心绪一滞,竟短暂失去了对本体的清晰感知,只余一丝模糊的、仿佛隔着厚重水幕的遥远联系,令他暗自心惊,面上却不敢有丝毫异样。
地母宫内,后土娘娘的意志静静观望着那团缓缓旋转、内里气息不断变幻碰撞的深蓝光茧。
“野心不小,却未好高骛远……”无声的思量在这位古老存在的心中流淌。
若是选了那团炽白近火的光华,凭借体内新得的祝融精血与已开启融合的诸火之力,两相叠加,互相催化,或许能在短时间内获得爆炸性的力量增长,甚至借此猛力冲击,强行撕开大罗的门槛。
但那般成就,根基难免偏向极端,日后道途恐被火之一道局限,再想涉猎其他法则,难上加难,终是落了下乘。
若是选了那时空传承,潜力确然堪称无穷,掌控时空,几近大道本源,威能莫测。
可其中艰深晦涩,凶险重重,绝非当前境界所能轻易触碰,一个不慎,便是迷失在时空乱流之中,万劫不复。那需要的是旷世机缘与绝顶悟性,强求不得。
而这小子,终究是在玄门正统中打磨过,深知孤阴不生,独阳不长,水火既济,龙虎交汇的至理。
没有被眼前最快的捷径或最炫目的力量所惑,而是冷静地选择了能补全自身短板、调和阴阳五行的水。
以水之柔润,中和金乌、凤凰、祝融乃至蚩尤精血带来的燥烈之火、锋锐之金、暴戾之煞。
以水之沉潜,夯实因快速晋升而可能浮动的道基。
以水之灵动与渗透,为他未来融合诸般力量、凝聚独一无二的大罗道果,提供至关重要的缓冲与融合剂。
此乃堂皇正道,看似不如专精一道迅猛,却胜在根基稳固,后劲绵长,前途更为广阔。
若此番能成,待他真个大罗功成,道体稳固,神魂强韧,或许……还真有那份余力与缘法,再来尝试接触其他沉寂的祖巫印记。
然而,后土那浩瀚的意志中,忽地泛起一丝极其细微的莞尔波动,仿佛想起了什么遥远而颇具意味的往事。
“共工……”
那个同样由盘古精血所化,却性烈如火、刚愎骄傲的祖巫,他与祝融,一个司水,一个掌火,天生属性相冲,脾性更是南辕北辙。
自诞生之日起,便不知争吵争斗过多少次,从对法则理解的争执,到部落利益的冲突,乃至最后那场撼动天柱、导致洪荒剧变的惨烈大战……他们的力量,他们的意志,本就是洪荒两极对立的某种体现。
如今,祝融的一滴精血遗泽,与共工的一份传承印记,竟要汇聚于一人之身,尝试融合共存?
这想法本身,便带着一种奇妙的宿命。
“想把这两股力量真正合二为一,化为己用,而非简单共存或相互压制……”
后土的目光仿佛穿透深蓝光茧,看到了其中正在发生的、剧烈而无声的冲突与调和:“小家伙,你选的这条路,想法甚好,前景亦佳,只是这其中的苦头,怕是比你想象中,还要多上几分。”
仿佛印证着她的低语,那团包裹千阳的深蓝光茧,内部的光芒骤然变得不稳定起来!
时而,幽蓝之光湛然深邃,沛然莫御的水行真意如浩瀚星海般扩张,仿佛要将他体内一切都同化为水的国度,冰封、沉溺、消融。
时而,一点混沌色的火星,源自祝融传承的混沌火苗顽强地从深蓝深处迸发,虽微弱,却带着焚尽万物的不屈意志,将逼近的寒意与潮意灼烧驱散,守护着属于火的领地。
更有时,千阳自身的意志与血脉力量加入战局。
祖龙血脉咆哮,试图统御这新来的水之力量,金乌之火与凤凰之火在混沌火苗的引领下,结阵抗衡。
蚩尤战意则在两种极端力量的压迫下,变得越发狂暴躁动,而人参果树赠予的那缕木之本源,则如同最坚韧的藤蔓,在冰火交织的战场中艰难穿梭,试图维系一丝生机与平衡……
他的身躯在光茧中微微震颤,体表时而凝结出玄冰般的蓝色纹路,时而又被从内透出的暗红火光映亮,肌肤之下仿佛有无数细小的龙蛇在搏斗、撕咬、融合。
眉头紧锁,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转瞬又被极寒或极热的力量蒸干或冻结。
这是一场发生在微观层面的、凶险万分的战争。不仅仅是力量属性的冲突,更是两种源自不同祖巫的、带有他们各自鲜明意志烙印的法则真意在争夺主导权,同时还要与千阳自身已有的复杂体系进行艰难磨合。
后土平静地注视着这一切。她没有出手干预。
这是千阳自己选择的路,必须由他自己去蹚平。
唯有经过这般激烈的冲突、妥协、最终达到某种动态平衡的融合,获得的力量才是真正属于他的,才能为他冲击大罗铺就最坚实的阶梯。
深蓝光茧如同心脏般微微搏动,内部的冲突时而激烈,时而缓和,循环往复。
千阳的气息在这反复的拉锯战中,时而微弱如风中残烛,时而又有新的、更加深沉内敛的生机勃发。
时间在这地母宫深处失去了意义。不知过了多久,那光茧的搏动渐渐趋于一种奇特的韵律,深蓝与暗红的辉光不再那么泾渭分明地对抗,反而开始出现丝丝缕缕的交织,如同冰与火在某种更高层面的法则下,勾勒出复杂而和谐的混沌纹路。
后土收回目光,那浩瀚的意志重归无波古井般的平静。
………
西行路上,五庄观内。
觉明正侍立廊下,心口却莫名一阵烦恶悸动,仿佛有冰火两股气流在灵台深处乱窜,搅得他神识昏沉,额角渗出细密冷汗。
他连忙暗自运转玄功,试图平复,却收效甚微。
“本体那边……竟凶险至此?连累得我这分身都灵光蒙尘。”
他心中暗凛,对那深埋地府的千阳本体状况多了几分担忧,但想到后土娘娘在侧,又稍感宽慰。
“有那位娘娘看顾,总不至有性命之虞……且定下心神,莫要在此刻露出马脚。”
正强自按捺间,忽闻得天外隐隐有仙乐缭绕,祥云漫卷。
抬头望去,只见镇元大仙率一众青衣弟子,脚踏祥云,自天外法会翩然而归,道骨仙风,气度恢弘。
觉明不敢怠慢,忙收敛心神,悄无声息地退离人参果树所在的后园,混入前院众人之中,低眉垂目,作恭敬状。
镇元子落下云头,与迎上来的唐僧见礼,寒暄方毕,正欲引其入内奉茶论道。
忽见两名唇红齿白的童子,正是清风、明月,自后堂急趋而出,脸上带着惊惶与忿然。
二童径直到镇元子面前,扑通一声跪下,清风声音带着哭腔:“师父!师父!不好了!家中遭了贼了!”
镇元子白眉微轩,面上依旧淡然:“何事惊慌?起来慢慢说。”
明月接口,声音尖利:“是那人参果!师父您与弟子们出行前,曾打了两枚款待唐长老。弟子们谨守门户,不敢有失。
方才去后园查看,却发现……发现那树上竟又少了足足三枚果子!定是有人趁我等不在,偷了去!”
说罢,狠狠瞪了一眼唐僧身后的悟空、八戒、沙僧几人。
唐僧闻言,面露诧异,合十道:“阿弥陀佛。大仙所说的人参果,莫非便是前日两位仙童送来,那状若婴孩的果子?
贫僧见其形状特异,心中不忍,确未曾动过。既是我等借宿宝观期间失窃,自当问个明白。”
他转向自己几个徒弟,神色严肃起来:“悟空、悟能、悟净,还有觉明,你们都近前来。”
觉明心中一紧,忙与悟空等人一同上前。
唐僧目光扫过几人,最后落在眼神闪烁的八戒脸上,声音陡然严厉:“出家人不打诳语!尔等老实说,那仙家珍果,可是你们拿了?
若是,便大大方方承认,赔礼赔偿,求得主人家宽宥。若不是,为师也自会为你们分辩。
但若有一字虚言,欺瞒为师,触犯偷盗戒律,那便休怪为师不留情面,你自离了这取经队伍去罢!”
这一番话,正气凛然,不容置疑。
八戒本就心虚,被唐僧目光一照,更是慌了神,肥硕的身子一抖,偷眼觑了觑旁边面无表情的悟空,支支吾吾道:
“师父……师父息怒……是,是猴哥……他,他摘了三个,俺老猪和沙师弟,一人分了一个尝尝鲜……”他越说声音越小,头几乎埋到胸口。
悟空闻言,只是翻了翻火眼金睛,嘴角扯了扯,知道以身入局才有功德,并未立刻辩解。
沙僧却踏前一步,黑脸上满是愧色,对着唐僧和镇元子躬身道:“师父,大仙,此事确是我等三人所为。
是弟子未能劝阻师兄,亦动了贪念。二师兄也莫全推给猴哥,那果子……是二师兄撺掇着去瞧,大师兄才动手的。
一切罪责,弟子愿与两位师兄共担。要打要罚,绝无怨言,这赔偿……”
第292章 先天灵物
觉明在一旁听得好笑,他拿金丹与清风明月换取人参果,这二人自然不肯牵联他。
八戒倒是不厚道,一股脑推到悟空身上,反正他觉得猴哥神通广大,沙僧倒是老实,还敢说几句实话。
沙僧说完,清风在一旁早已按捺不住,冷笑道:“赔?说得轻巧!你们可知那人参果乃是混沌初分、鸿蒙始判时的灵根所结!
三千年一开花,三千年一结果,再三千年才得熟,短头一万年方得吃!闻一闻,就活三百六十岁。
吃一个,就活四万七千年!乃是天地间独一无二的造化!你们这几个偷嘴的夯货,拿什么来赔?拿命填都不够!”
唐僧听得目瞪口呆,他此刻已经知晓那果子不凡,却未料到竟有如此惊天动地的来历!
心中又是后怕,又是恼怒徒弟胆大包天,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对着悟空几人斥道:“孽徒!孽徒!竟敢盗取如此天地至宝!你们……你们真是气煞为师!”
他转向镇元大仙,长揖到地,满面愧色:“大仙,贫僧管教不严,致使劣徒犯下如此大过,实在无地自容。事已至此,但凭大仙处置。
要打要罚,甚至押送问罪,贫僧……绝无二话。只求大仙看在佛祖面上,稍存慈悲。”话语间,已是将姿态放到最低。
镇元大仙自始至终,面色都颇为平静,只是眼神深处,掠过一丝了然。
他伸手虚扶唐僧,缓声道:“唐长老不必如此。此事原委,贫道已略知一二。”
他目光若有深意地扫过悟空,又看了看满脸惶恐的八戒、愧悔的沙僧,最后在低眉顺目的觉明身上稍作停留。
“果子既已入腹,便是因果。”镇元子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强求赔偿,已无意义。况且,贫道与今师金蝉子,旧日也曾有过论道之谊。此事,倒也不必闹到不可开交的地步。”
他顿了顿,袖袍无风自动,语气转淡,却隐隐有浩瀚威压弥漫开来:“只是,我五庄观之物,也非任人来去自如可取。
既然犯了规矩,便需略施薄惩,也好叫尔等知晓,天地万物,各有其主,不可轻犯。”
话音落下,整个五庄观的气机仿佛瞬间凝固。
悟空眼中金光爆闪,已然握紧了金箍棒,八戒、沙僧更是紧张得汗毛倒竖,觉明也暗暗提聚法力,心中叫苦不迭,只盼本体那边尽快稳定,莫要在这节骨眼上再出岔子。
眼看镇元大仙袖袍鼓荡,那袖里乾坤的神通将发未发之际,悟空猛地踏前一步,火眼金睛灼灼生辉,高声叫道:“大仙!且慢动手!”
声如金石,竟让那弥漫的浩瀚威压微微一滞。
镇元子目光垂落,落在猴王身上,袖袍上流转的玄光稍稍收敛,淡然道:“哦?孙大圣还有何话说?”
悟空抓耳挠腮,面上却无多少惧色,朗声道:“大仙明鉴!那果子,确是俺老孙一时手痒摘了,与我这师弟们分食。
吃了便是吃了,俺老孙认账!你且划下道来,要如何赔偿?
俺老孙虽是个穷光蛋,但天上地下也走过几遭,金丹蟠桃也曾吃过不少,你说个章程,未必就想不出法子来赔你!”
他这话说得光棍,却也透着一股混不吝的底气。毕竟是大闹过天宫,吃过老君金丹,啃过王母蟠桃的人物,眼界自然不同。
镇元大仙闻言,抬起的右手缓缓放下,脸上竟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神情,轻声道:“金丹?蟠桃?大圣当年威风,贫道亦有耳闻。”
他话锋一转,语气平和却字字千钧:“只是,大圣可知,贫道这万寿山五庄观的人参果树,乃天地初开时便存在的十大先天灵根之一!
其果蕴含的乃是先天乙木造化之精,夺天地之玄妙,非后天栽培、灵气汇聚之物可比。”
他目光扫过面露疑惑的悟空,以及竖起耳朵的唐僧、八戒等人,缓声解释道:“除却我这人参果,与瑶池王母手中的蟠桃树,这世间已知的先天灵根,不过寥寥数株,且皆有归属。
且那蟠桃分化三千六百株,分摊本源,单株灵效已不及原本。”
镇元子如数家珍,声音在这寂静的观院内清晰可闻:
“其一,扶桑神树。昔年乃洪荒太阳星所出,金乌栖居之地。巫妖劫后,金乌凋零,此树亦不知所踪,或许随残余金乌隐匿于太阳真火深处,或许已毁于劫波。”
觉明闻言暗自沉思,自己获取金乌血脉后,也想寻找扶桑神树,可惜一无所获。
“其二,月宫月桂。乃太阴星本源所化,与扶桑相对,如今在太阴星上古女神羲和掌控之中。天庭对其亦礼敬有加,等闲不愿招惹。”
“其三,昆仑山黄中李。花形好似莲花,果实形状好似珠蕊,此树现今在玉清元始天尊圣人道场之内,为阐教镇教灵根之一。”
“其四,终南山仙杏。昔年为阐教云中子所得,其徒雷震子曾服两枚,背生风雷双翅,玄功大成,逍遥更胜清源妙道真君。此树如今仍在阐教护持之下。”
“其五,不周山七彩葫芦藤。曾结七枚宝葫芦,皆成至宝,如老君盛丹的紫金葫芦,陆压道人的斩仙飞刀葫芦,红云老祖的散魂葫芦等。